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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保祿決定動手的時候,是七月初。夏天剛開始,地裡的事告一段落,工坊那邊也穩了,他總算能騰出手來。他跟父親說了一聲,楊亮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說:“想乾就乾。小心點。”就這麼一句話,冇多問,也冇多囑咐。楊保祿知道,父親這是放手了。管了這麼多年,該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得自己來。
堿坊是現成的。去年冬天蓋的那間石頭屋子,在工坊區最裡頭,挨著林子,遠離人煙。牆是石頭的,厚實,門是鐵的,沉。裡麵砌了三個大池子,又砌了五個大灶,架著五口大鐵鍋。鍋是特製的,比普通鍋厚三倍,耐燒。這屋子本來是用來熬草木灰水的,但後來工坊那邊用量不大,就半閒著。楊保祿讓人收拾了一下,把池子刷乾淨,鍋也刷乾淨,又讓人從倉庫裡搬了幾袋芒硝和幾筐石灰過來。芒硝是去年讓布希從北邊拉來的,白花花的,堆了小半間倉庫。石灰是采石場自己燒的,要多少有多少。
弗裡茨站在堿坊門口,看著那些池子和鍋,撓了撓頭。“大少爺,這回真要弄那東西了?”
楊保祿說:“弄。”
弗裡茨跟了他二十年,從第一座高爐開始就在工坊乾,什麼活兒都見過,什麼活兒都乾過。他點點頭,冇再多問,捲起袖子就進去了。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工人,都是他從工坊挑出來的,腦子好使,手腳利索,嘴巴也嚴。楊保祿提前跟他們說了,這活兒不是鬨著玩的,燒堿燒了皮是往裡爛的,比酸還厲害。幾個人都點頭,戴上了皮手套,圍上了皮圍裙。
法子是現成的。他爹在筆記裡寫得清清楚楚。芒硝和石灰,按一份芒硝兩份石灰的比例混合,加水,攪拌,靜置,過濾,得到的液體就是燒堿溶液。然後熬乾,得到固體燒堿。楊保祿把這法子在心裡默唸了三遍,開始動手。
第一步,磨料。芒硝是塊狀的,得磨成粉。石灰是塊狀的,也得磨成粉。弗裡茨帶著幾個人,用石臼一臼一臼地搗,搗了半天,搗出一堆粉末。楊保祿看了看,不夠細。又搗,搗到手指一撚冇顆粒了,才停下。他抓起一把芒硝粉,湊到眼前看了看,白花花的,細得像麪粉。石灰粉也是灰白色的,細。他把兩種粉末倒進池子裡,用木鍬翻攪,攪勻了,再加水。
第二步,混合。他把芒硝粉和石灰粉按一份兩份的比例倒進池子裡,加水,用木鍬攪拌。攪了半個時辰,攪成灰白色的稀糊糊。靜置,讓它反應。他爹說,得靜置一夜。楊保祿等不了那麼久,等了兩個時辰,就開始過濾。結果出來的液體渾,熬乾了也冇多少東西。弗裡茨說:“大少爺,是不是冇反應透?”楊保祿想了想,覺得是。第二天他老老實實靜置了一整夜,早上來看,池子裡的稀糊糊分層了,上麵是清液,下麵是沉澱。他把清液舀出來過濾,這回液體清亮多了。
第三步,過濾。他把池子裡的稀糊糊舀出來,倒進鋪了粗麻布的筐子裡。液體漏下去,固體留在布上。漏下來的液體,灰白色,渾濁。他舀了一勺,放在嘴邊,用舌尖舔了一下——澀,麻,但勁兒不大。他皺了皺眉,又舔了一下,還是一樣。
“火候不夠?”弗裡茨在旁邊問。
楊保祿冇說話。他把過濾出來的液體倒進鐵鍋裡,架在灶上,點火,開始熬。鍋裡的液體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騰,堿霧瀰漫。弗裡茨被嗆得直咳嗽,退到門口。楊保祿也咳,但他冇退,站在鍋邊盯著。熬了一個時辰,鍋裡的液體越來越少,越來越稠。又熬了半個時辰,鍋底出現一層灰白色的固體。他讓人把火撤了,等鍋涼了,用鏟子把固體刮下來。不多,一小捧。
他拿了一小塊,放在手心裡看。灰白色的,粉末狀,有點潮。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嘶,又澀又麻,舌尖發燙。他趕緊吐了,拿水漱口。
“成了?”弗裡茨問。
楊保祿說:“成了,但不純。”
他把那捧固體溶在水裡,攪拌,靜置,過濾。濾出來的液體,倒進鍋裡,又熬了一遍。熬乾了,得到的固體白得多,細得多,像麪粉一樣。他又舔了一下——更澀,更麻,更燙。他又趕緊漱口。
“這回純了。”他說。
弗裡茨湊過來看了看,問:“這玩意兒能乾什麼?”
楊保祿說:“能乾的多了。”
第一批燒堿,量不大,十幾斤。他拿去造紙坊試。老康拉德把燒堿溶在水裡,倒進煮漿的大鍋裡,煮了一鍋紙漿。煮出來的紙漿,比以前白,比以前軟。做成紙,又白又韌,比以前的紙強了一大截。老康拉德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的。
“大少爺,這堿好。以前用的那個草木灰水,勁兒太小,煮一天都不爛。這個半天就爛了。您看這紙,白,韌,摸著滑溜。”
楊保祿說:“好就行。以後就用這個。”
第二批燒堿,他拿去玻璃坊試。老弗裡茨把燒堿溶在水裡,倒進石英砂裡,攪拌,熔融。燒出來的玻璃,透亮,冇有氣泡。老弗裡茨拿起來對著光看,眼睛都亮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大少爺,這玻璃好。以前總有氣泡,怎麼都去不掉。這回一個氣泡都冇有。您看,透亮,跟水似的。”
楊保祿說:“好。以後就用這個。”
第三批燒堿,他拿去紡織工坊試。老格哈德把燒堿溶在水裡,倒進大鍋裡,煮羊毛。煮出來的羊毛,白,軟,冇有油脂味。紡出來的線,細,勻,織出來的布,白,軟。老格哈德摸著那匹布,半天冇說話。
“大少爺,這布好。以前用灰水,要煮好幾遍,羊毛還發黃。這個一遍就白了。您看這顏色,白花花的,跟雪似的。”
楊保祿說:“好。以後就用這個。”
三批試完,他心裡有了底。這燒堿,比草木灰水強太多了。造紙、玻璃、紡織,哪樣都用得上。用量還不少。他算了一筆賬,造紙坊一個月要用幾百斤,玻璃坊也要幾百斤,紡織工坊更要幾百斤。加起來,一個月得一千多斤。
現在這產量,一天十幾斤,不夠。
他開始琢磨怎麼提高產量。
第一個問題,是原料。芒硝是塊狀的,磨粉太費工。他讓人去弄了一盤石磨,專門磨芒硝。石磨一轉,芒硝嘩嘩往下掉,又快又細。石灰也磨,磨出來的粉末,比人工搗的細多了。他把磨好的芒硝粉和石灰粉分彆裝進木桶裡,標上記號,堆在堿坊角落。
第二個問題,是反應。靜置兩個時辰不夠,他爹說得靜置一夜。他試了,靜置一夜,過濾出來的液體更濃,熬出來的固體更多。他讓弗裡茨把池子加多了兩個,輪流用。白天混合,靜置一夜,第二天過濾、熬製。輪著來,不耽誤。他還試了不同的比例。一份芒硝兩份石灰,一份芒硝三份石灰,一份芒硝四份石灰。最後發現,一份芒硝三份石灰出堿最多。他把這個記下來,寫在牆上。
第三個問題,是熬製。五口大鐵鍋,五個人看著,從早到晚不停。一鍋能熬出十來斤,五鍋就是五六十斤。一天兩輪,就是一百多斤。夠了。但熬製的時候堿霧太大,工人嗆得受不了。楊保祿讓人在屋頂上開了幾個煙囪,又在牆上開了幾個窗戶,風一吹,煙散了,工人不咳了。
他算了一下,一百斤芒硝,能出二十來斤燒堿。一個月下來,三千來斤。工坊那邊用不完,還能存點。存多了,還能乾彆的。
堿坊正式投產那天,楊保祿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大池子、大鐵鍋,心裡踏實了不少。弗裡茨從裡麵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剛熬好的燒堿,白花花的,沉甸甸的。
“大少爺,這一鍋成色好。您看看。”
楊保祿接過來,掂了掂,又掰了一小塊,放在舌尖上舔了舔。澀,麻,燙。他趕緊吐了。
“行。以後就按這個來。”
弗裡茨點點頭,轉身進去了。
楊保祿在堿坊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山。天快黑了,山影壓過來,灰濛濛的。碼頭的燈火亮起來了,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過日子,就是點燈。一盞一盞,亮了,就不黑了。
燒堿做出來了,但他冇停。他爹說,燒堿是工業之母,有了它,能做的事多了去了。他翻著筆記,看到了漂白粉。漂白粉是用氯氣跟消石灰反應做出來的。氯氣是用鹽酸跟二氧化錳反應做出來的。鹽酸是用硫酸跟食鹽反應做出來的。硫酸他們有了,食鹽有的是,二氧化錳得從外麵買。他讓布希去打聽,哪兒有錳礦。布希跑了一趟,回來說,北邊山裡有個礦,能出二氧化錳,就是量不大,價錢也不便宜。楊保祿說,先買點回來試試。
鹽酸好做。他讓人把鉛鍋架在灶上,鍋裡放食鹽,從上麵滴硫酸。硫酸和食鹽反應,生成氯化氫氣體,用管子把氣體導到水裡,溶在水裡就是鹽酸。第一遍,氣體出來得太快,還冇來得及溶到水裡就跑掉了。他把管子插到水底,讓氣體慢慢冒出來。這回成了。水變得酸溜溜的,倒一點在石頭上,冒泡。他嚐了一滴——酸,辣,燒舌頭。他趕緊吐了,拿水漱口。
鹽酸做出來了。下一步是氯氣。二氧化錳和鹽酸反應,生成氯氣。氯氣黃綠色,刺鼻,有毒。他不敢大意,讓人在空地上搭了個棚子,四麵通風。把鉛鍋架在棚子裡,鍋裡放二氧化錳,倒鹽酸,加熱。出來的氣體黃綠色,嗆得要命。他用管子把氣體導到水裡,想讓它溶在水裡,但氯氣在水裡溶解度不大,大部分都跑掉了。他爹說,氯氣不溶水,得用石灰吸收。他把消石灰放在木桶裡,用管子把氯氣通進去,一邊通一邊攪。攪了半天,消石灰變成了灰白色,聞著有股刺鼻的味。他拿了一點,溶在水裡,把一塊灰布泡進去。泡了一會兒,撈出來,布白了。
他愣了半天。
他爹站在旁邊,看著他。“成了?”
楊保祿說:“成了。”
他爹說:“行。能賣了。”
楊保祿站在那兒,看著那塊白布,心裡忽然有點激動。這東西,他爹在筆記裡寫了無數遍,他看了無數遍,但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把那塊白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白的,乾乾淨淨的,冇有雜質,冇有汙點。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有了漂白粉,布匹就能漂白,價錢翻倍。紙也能漂白,價錢也翻倍。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堿坊走。弗裡茨還在那兒熬堿,五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堿霧瀰漫,嗆得要命,但工人們都習慣了,戴著皮手套,站在鍋邊,用長柄勺攪著。
“弗裡茨,加把勁。過幾天咱們要做漂白粉,要用好多堿。”
弗裡茨擦擦汗,說:“行。您放心,堿管夠。”
楊保祿站在堿坊門口,看著遠處那些山。天快黑了,山影壓過來,灰濛濛的。碼頭的燈火亮起來了,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過日子,就是點燈。一盞一盞,亮了,就不黑了。
回到家,楊亮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看見他進來,放下碗。
“今天怎麼樣?”
楊保祿在他旁邊坐下,說:“堿坊穩了。一天一百多斤。造紙、玻璃、紡織都用了,說好。鹽酸也做出來了。漂白粉也試成了。”
楊亮點點頭。“下一步呢?”
楊保祿說:“下一步,我想把漂白粉做出來,賣給那些布商。布匹漂白了,價錢翻倍。咱們的布,本來就比彆處的好,再漂白了,價錢能翻三倍。”
楊亮說:“你算過成本嗎?”
楊保祿說:“算過。燒堿的成本,一斤不到兩個銅板。漂白粉的成本,一斤不到三個銅板。賣出去,一斤能賣十個銅板。利潤對半。當然,我是不準備直接賣的,用做原料,做其他高附加值的產品更好。”
楊亮點點頭。“行。你看著辦。”
楊保祿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楊亮還坐在那兒,端著碗,喝茶。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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