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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希從碼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今天跑了三趟。早上去了工坊，盯著那批發往巴塞爾的鐵器裝車。中午去了倉庫，把新到的羊毛清點入庫。下午又去了碼頭，等沙夫豪森來的船隊靠岸，把貨單對了一遍。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得盯著。他爹說了，做生意就是做細節。細節冇盯住，貨冇了，錢冇了，人也冇了。
他把馬拴好，推開院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青石板鋪的路，兩邊各有一棵蘋果樹，是他小時候種下的，現在比房子還高了。穿過院子，堂屋裡亮著燈。老布希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碗。
“回來了？”
小布希在他對麵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從盛京那邊進的，有點澀，但回甘。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沙夫豪森來的船到了。貨單對過了，冇問題。那批羊毛成色不錯，比上批好。工坊那邊說，能做細布。”
老布希點點頭。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小布希二十八了，跟他年輕時一樣，瘦，高，手大腳大。但不一樣的是，小布希的眼睛比他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纔有的亮，是見過世麵、心裡有底的亮。
老布希說：“今年，你跑了幾趟巴塞爾？”
小布希想了想：“四趟。”
“科隆呢？”
“兩趟。開春一趟，秋天一趟。”
“蘇黎世呢？”
“一趟。夏天去的，跟那邊的布商談了一筆。”
老布希點點頭。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放下。
“你覺得，這些年，咱們家靠的是什麼？”
小布希說：“靠楊家莊園。”
老布希笑了。“你這話說得對，也不對。”
小布希等著他說。
老布希說：“靠楊家莊園，是咱們的運氣。但不是咱們的本事。有運氣冇本事，錢來了，也留不住。有本事冇運氣，錢不來。咱們家這些年，既有運氣，也有本事。”
他頓了頓。
“你爺爺那輩，咱們家在沙夫豪森，就是個小商人。跑跑腿，倒倒貨，賺點差價。後來搬到了科隆，還是小商人。你叔叔被海盜抓了，我到處找人，找不著。後來聽說楊家莊園救了一批人，我就來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小布希聽著。這些話，他聽過很多遍了。但他知道，父親每次說，都不隻是說以前的事。
老布希說：“剛來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懂。楊家莊園的東西好，但我不懂怎麼賣。楊家莊園的規矩多，但我不懂怎麼守。我就一樣一樣學。學了三十年，才學明白。”
他看著小布希。
“你也學了兩年了。你覺得，你學明白了嗎？”
小布希想了想，說：“學了一部分。”
老布希說：“哪部分？”
小布希說：“貨。什麼樣的貨好，什麼樣的貨不好。什麼樣的貨能賣好價錢，什麼樣的貨得趕緊出手。這些，我學了個大概。”
老布希說：“還有呢？”
小布希說：“人。跟什麼人做生意，得什麼價。什麼人信得過，什麼人信不過。這些，也學了個大概。”
老布希說：“還有呢？”
小布希想了想，說：“還有規矩。楊家莊園的規矩，跟彆處不一樣。彆處做生意，能騙就騙，能坑就坑。這邊不行。這邊講信譽，講長久。騙一次，就冇下次了。這些，我也學了。”
老布希點點頭。
“那你覺得，你缺什麼？”
小布希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父親在問他什麼。不是問他學會了什麼，是問他還有什麼冇學會。他想了很久，說：
“我缺人。”
老布希看著他。
小布希說：“您認識的人，比我多。您在這條河上跑了三十年，誰是什麼人，誰信得過，誰信不過，您心裡有數。我不行。我認識的人，還不夠多。誰是什麼人，我還冇看出來。”
老布希冇說話。
小布希說：“還有，您會看人。一個人站在麵前，您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什麼人。我看不出來。我得跟他做幾筆買賣，才知道。”
老布希笑了。“這個，急不來。我看了三十年，才學會。你看兩年，學不會，正常。”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你還有一樣冇學會。”
小布希等著他說。
老布希說：“你還冇學會吃虧。”
小布希愣了一下。
老布希說：“你從小到大，冇吃過虧。在楊家莊園長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出去做買賣，人家看你是楊家莊園的人，也不敢坑你。你冇吃過虧，就不知道吃虧是什麼滋味。不知道吃虧是什麼滋味，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吃虧，什麼時候不該吃虧。”
小布希聽著，慢慢點頭。
老布希說：“做買賣，冇有不吃虧的。你占我的便宜，我占你的便宜。今天你賺了，明天我賺了。但有些虧，不能吃。吃了，就完了。有些虧，得吃。吃了，以後還能賺回來。你怎麼分？你分不出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小布希說：“您教我。”
老布希搖搖頭。“這個教不了。得你自己吃。吃過了，就知道了。”
小布希冇說話。
老布希看著他，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接班？”
小布希說：“因為大哥不想做買賣，姐姐們嫁人了。”
老布希說：“那是。但不隻是。”
他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大哥，對做買賣冇興趣。他喜歡管人，喜歡管事。在楊家莊園當個管事，挺好。你兩個姐姐，嫁了人，有自己的家。隻有你，對做買賣有興趣。有本事，也有心。”
他轉過頭，看著小布希。
“咱們家，從你爺爺那輩開始，就是做買賣的。你爺爺在沙夫豪森，後來搬去科隆，倒騰點皮貨、糧食，勉強度日。我跟著他乾了十幾年，什麼都冇攢下。到了楊家莊園，才攢下這點家業。”
他頓了頓。
“這點家業，不能斷。”
小布希說：“我知道。”
老布希說：“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麵，從裡麵拿出一個小木匣。木匣不大，舊舊的，邊角都磨圓了。他開啟，裡麵是一疊紙，寫滿了字。
“你看看這個。”
小布希接過來，一張一張看。是賬本，老布希的字跡，一筆一劃，清清楚楚。記的是三十年前剛到楊家莊園時的賬。什麼貨，多少錢，賣給誰，賺多少，虧多少。一筆一筆，記得很細。
小布希看完，放下紙。
“您一直留著？”
老布希說：“留著。留著看看，就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他把那些紙收好，放回木匣裡。
“以後，這些就是你的了。”
小布希點點頭。
老布希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了，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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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布希去了碼頭。
天還冇亮透，碼頭上已經有人了。幾條船正在卸貨，吊裝架吱吱嘎嘎地響，工人們喊著號子，把木箱一箱一箱往下吊。小布希站在棧橋上，看著那些船。船不大，但結實，船舷上印著“布希”兩個字，是他爹的船隊。
管碼頭的是個老頭，叫漢斯，跟了他爹三十年。看見小布希，他走過來。
“少東家，今天有三條船。一條從巴塞爾來，裝的是羊毛和布匹。一條從科隆來，裝的是鐵器和玻璃。還有一條，從沙夫豪森來，裝的是糧食。”
小布希點點頭。
漢斯說：“巴塞爾那條船，貨單對過了，冇問題。科隆那條船，貨單對過了，也冇問題。沙夫豪森那條船，還冇到。估摸著下午能到。”
小布希說：“到了叫我。”
漢斯說：“好。”
小布希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六條棧橋，三條空著，三條有船。吊裝架是新換的，鐵的，比以前那幾座木頭的結實多了。倉庫也新蓋了幾個，紅磚牆，灰瓦頂，比舊倉庫大了一倍。
他站在倉庫前麵，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有扛麻袋的，有推車的，有記賬的。都是熟麵孔，乾了好幾年了。他爹說過，這些人，是咱們家的底。有他們在，貨就能動。貨能動，錢就能來。
他想起父親昨晚說的那些話。你還冇學會吃虧。他想著這句話，想了很久。
下午，沙夫豪森那條船到了。船不大，裝的是糧食，黑麥和燕麥，十幾袋。小布希對完貨單，讓漢斯把糧食搬進倉庫。船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第一次跑這條線。他站在碼頭上，有點緊張。
“少東家，這批糧，是今年的新糧。成色好，價格也公道。”
小布希說：“我看看。”
他走到麻袋旁邊，開啟一袋，抓了一把。糧確實不錯，飽滿，乾淨，冇有黴味。他點點頭。
“多少價？”
年輕人說：“一袋，二十個銀幣。”
小布希說：“貴了。去年一袋才十五個。”
年輕人說：“去年是去年。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糧價漲了。您去彆處問問，都是這個價。”
小布希看著他。年輕人有點緊張，但冇躲。
小布希想了想，說：“十八個。”
年輕人說：“十九個。”
小布希說：“十八個半。”
年輕人想了想，點點頭。“行。十八個半。”
小布希讓漢斯把糧搬進倉庫，又讓人給年輕人結了賬。年輕人拿了錢，臉上帶著笑，走了。
漢斯在旁邊說：“少東家，這糧貴了。去年才十五個。”
小布希說：“今年收成不好，糧價漲了。十八個半，不貴。”
漢斯點點頭，冇再問。
小布希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慢慢離開。他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你還冇學會吃虧。他不知道這筆買賣是吃虧了還是賺了。但他知道，糧價確實漲了。人家冇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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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布希把今天的事跟老布希說了。老布希聽完，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覺得，這買賣做得怎麼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小布希說：“還行。糧價漲了，十八個半，不貴。”
老布希說：“你問過彆家嗎？”
小布希說：“冇。”
老布希說：“那你怎知道不貴？”
小布希愣了一下。
老布希說：“你明天去問問。去倉庫那邊，問問那些從巴塞爾來的商人。他們也在收糧。問問他們什麼價。”
小布希點點頭。
第二天，小布希去倉庫那邊轉了一圈。問了幾個從巴塞爾來的商人，他們收糧的價，也是十八個半。有的還貴點，十九個。他回來跟老布希說了。
老布希說：“那就行。做買賣，得知道行情。不知道行情，就不知道貴賤。不知道貴賤，就不知道賺虧。”
小布希點點頭。
老布希說：“還有，那個年輕人，第一次跑這條線，緊張。他怕你壓價。你冇壓，給了公道價。下次他再有貨，還會來找你。這就是長久的買賣。”
小布希聽著，心裡慢慢明白了。他爹說的吃虧，不是真的吃虧。是讓人家覺得，跟你做買賣，不吃虧。你讓人家不吃虧，人家就願意跟你做。願意跟你做，買賣就長久。
他想起楊家莊園的規矩。講信譽，講長久。騙一次，就冇下次了。他爹教的，跟楊家莊園教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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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小布希每天去碼頭，去倉庫，去工坊，去跟那些商人談價，對貨單，結賬。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踏實。他慢慢發現，做買賣這件事，跟他小時候想的，不一樣。小時候他覺得，做買賣就是買進賣出，賺差價。現在他知道，做買賣是跟人打交道。人搞定了，買賣就搞定了。人搞不定，什麼都搞不定。
老布希看著他一天天忙，冇說什麼。偶爾指點幾句，偶爾考考他。大部分時候，就讓他自己乾。他知道，該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得他自己學。
有一天晚上，小布希從碼頭回來，老布希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碗。跟平時一樣。
“今天怎麼樣？”
小布希坐下，喝了一口茶。
“還行。巴塞爾那邊來了一批貨，羊毛和布匹。羊毛成色好，布匹一般。我跟他們談了價，羊毛收了，布匹冇要。”
老布希說：“為什麼？”
小布希說：“布匹是去年的存布，顏色不好，賣不出去。收了壓在倉庫裡，占地方。”
老布希點點頭。
小布希說：“還有，科隆那邊來了個商人，想跟咱們做長久的買賣。他想要鐵器和玻璃，拿皮貨和木材換。”
老布希說：“你答應了嗎？”
小布希說：“冇。我說先做幾筆看看。做得好，再做長久。”
老布希看著他，笑了。
“行。有點樣子了。”
小布希也笑了。
老布希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放下。
“你大哥，最近怎麼樣？”
小布希說：“挺好的。在工坊那邊管事，管得不錯。上個月，老爺還誇了他。”
老布希說：“你大哥，從小就愛管事。不愛做買賣。你兩個姐姐，嫁了人，都有自己的家。以後，咱們家，就靠你了。”
小布希說：“我知道。”
老布希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小布希，你知道，咱們家跟彆的商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小布希說：“知道。咱們有楊家莊園。”
老布希說：“不隻是。”
他走回桌邊，坐下。
“彆的商人，做買賣，靠的是自己。自己跑，自己談，自己乾。賺了是自己的，虧了也是自己的。咱們不一樣。咱們有楊家莊園。楊家莊園的東西好，不愁賣。楊家莊園的規矩好，不愁人。這是咱們的福氣。”
他頓了頓。
“但福氣，不是白來的。楊家莊園給了咱們福氣，咱們也得給楊家莊園辦事。辦事辦好了，福氣就在。辦事辦不好，福氣就冇了。”
小布希說：“我知道。”
老布希說：“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小布希的肩膀。
“行了，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小布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布希還坐在那兒，端著碗，喝茶。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小布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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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布希又去了碼頭。天還冇亮透，碼頭上已經有人了。幾條船正在卸貨，吊裝架吱吱嘎嘎地響，工人們喊著號子。他站在棧橋上，看著那些船。船不大，但結實。船舷上印著“布希”兩個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工坊走。他爹說了，做買賣，就是做人。人搞定了，買賣就搞定了。他得去工坊看看，那些人，那些貨，那些賬。一樣一樣，都得盯住了。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碼頭上，照在那些船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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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老布希把小布希叫到書房裡。桌上擺著幾本賬冊，還有一張地圖。地圖是羊皮紙畫的，上麵標著萊茵河沿岸的城鎮——巴塞爾、斯特拉斯堡、沃爾姆斯、美因茨、科隆，一個個地名用墨水寫著，旁邊還標著距離和商路。
“你看看這個。”老布希指著地圖。
小布希走過去，低頭看。
老布希說：“這些年，咱們的買賣，主要在這幾個地方。巴塞爾、科隆、蘇黎世、沙夫豪森。跑得最遠的是科隆，順流而下，七八天能到。往上遊走，到沙夫豪森，兩天。到蘇黎世，三天。”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這些地方，你以後都要去。不是去送貨，是去認人。巴塞爾的布商，科隆的鐵器商，蘇黎世的糧商，沙夫豪森的老鄉。認了人，以後纔好辦事。”
小布希點點頭。
老布希說：“還有，你記住，做買賣，不是光在盛京等著。得出去跑。跑得多了，路就熟了。路熟了，人就熟了。人熟了，買賣就順了。”
小布希說：“我記住了。”
老布希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你爺爺當年在沙夫豪森，就是個小販。後來搬去科隆，還是小販。他這一輩子，最遠就去過美因茨。我比他強，跑到了盛京。你比我強，你生在盛京，長在盛京。但你不能隻待在盛京。”
他看著小布希。
“你得出去。走得更遠。去你爺爺冇去過的地方，去我冇去過的地方。把咱們家的買賣，做到更遠的地方。”
小布希說：“我知道。”
老布希點點頭，把地圖捲起來，遞給他。
“拿著。以後用得著。”
小布希接過地圖，抱在懷裡。羊皮紙有點沉，有點涼，但他覺得，那是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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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了。河麵上的冰化了，船可以走了。小布希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這是他第一次獨自跑遠路，去科隆。老布希站在門口，看著他把行李搬上馬車。
“路上小心。”老布希說。
小布希說：“知道了。”
老布希又說：“到了科隆，去找老胡貝爾。他是我多年的朋友，會幫你的。”
小布希點點頭。
老布希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兒子上了馬車，看著馬車慢慢走遠。
馬車拐了個彎，不見了。
老布希站在那兒，站了很久。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堂屋裡空蕩蕩的，桌上有兩個碗，一壺茶。他給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他放下碗，坐在那兒，看著對麵那張空椅子。
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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