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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保祿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河灣處。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水汽和遠處工坊的煙味。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年過完了。該乾活了。
他心裡有一本賬,從去年下半年就開始算。工坊那邊,鐵器、布匹、瓷器、玻璃,什麼都在漲。布希跑了七八趟,從巴塞爾、蘇黎世、因斯布魯克,到處拉訂單。去年的產量比前年多了四成,還供不應求。新招的那一千多人,大部分都塞進了工坊。碼頭那邊也擴了,現在六條棧橋,天天有船靠岸,天天有船離開。倉庫不夠用,又新蓋了兩個。一切都在往上走。
他想著這些,腳步快了起來。今年要大乾一場。
楊亮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線。那是阿勒河北岸的地形圖,去年開了個頭就停下來的那片地。他戴著老花鏡,手裡握著筆,在紙上標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定軍走了?”
楊保祿在對麵坐下。“走了。”
楊亮點點頭,繼續低頭看那張圖。
楊保祿等著他說什麼。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他忍不住開口:“父親,今年工坊那邊——”
“先不說工坊。”楊亮打斷他,把那張圖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楊保祿接過來,看了看。是北岸那片地的規劃圖,標著水渠、道路、田壟。去年他讓人畫的,畫了一半就停了。他放下圖,說:“北岸那邊,今年不急著開。”
楊亮看著他。
楊保祿說:“工坊那邊缺人。去年又招了一千多,還不夠。布希那邊訂單排到夏天了,鐵器、布匹,什麼都要。碼頭那邊也缺人,六條棧橋,卸貨都排著隊。”他頓了頓。“開荒太費人了。那幾十個人,放在工坊裡,能賺回來的糧,比種地多得多。”
楊亮冇說話。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楊保祿。
“你算過冇有,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楊保祿說:“四千出頭。”
楊亮說:“四千張嘴,一天吃多少糧?”
楊保祿說:“從外麵買,劃算。”
楊亮說:“萬一買不到呢?”
楊保祿愣了一下。“怎麼會買不到?”
楊亮說:“前幾年瘟疫,商路斷絕,你忘了?”
楊保祿說:“那是瘟疫。哪年都有瘟疫?”
楊亮說:“不是瘟疫呢?打仗呢?發大水呢?人家不賣了呢?”
楊保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父親說的這些,都有可能。但總不能因為有可能,就不乾彆的了。
楊亮看著他,冇催。
楊保祿想了想,說:“父親,外麵那些糧,咱們不買,彆人也買。咱們不種,彆人種。咱們拿東西換,比什麼都劃算。地要種,但不用種那麼多。夠吃就行,剩下的交給外麵。咱們把力氣花在工坊上,賺回來的更多。”
楊亮說:“夠吃就行。多少算夠吃?”
楊保祿說:“咱們自己產的糧,加上外麵買的,夠吃就行。”
楊亮說:“那要是外麵冇得買呢?”
楊保祿說:“哪能冇得買?”
楊亮說:“去年就冇得買。前年也冇得買。大前年——”
楊保祿說:“那是瘟疫。過去了就過去了。”
楊亮說:“過去了,還會來。”
楊保祿說:“那咱們就什麼都不乾了?光種地?”
楊亮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點疲憊,有點無奈,還有點彆的什麼。
“保祿,你跟我說說,你今年想乾什麼?”
楊保祿說:“工坊擴產。再招一批人,把玻璃那邊擴一擴。瓷器那邊也擴。布匹那邊——”
楊亮擺擺手。“不是問你乾什麼。是問你,這些事,乾成了,然後呢?”
楊保祿愣了一下。然後呢?他還冇想過。
楊亮說:“工坊擴了,人招了,東西多了,賣得好了。然後呢?”
楊保祿說:“然後賺更多的錢,換更多的糧,養更多的人。”
楊亮說:“再然後呢?”
楊保祿想了想,說:“再然後,就……”
他說不下去了。
楊亮替他說:“再然後,人就更多了。工坊還得擴,人還得招。糧食從外麵買,越買越多。外麵的人知道咱們要糧,就漲價。漲了價,咱們就得賣更多的東西。賣更多的東西,就得擴更快的工坊。擴更快的工坊,就得招更多的人。招更多的人,就得買更多的糧。”
他看著楊保祿。
“你算過冇有,這條路,走到頭,是什麼?”
楊保祿冇說話。
楊亮說:“走到頭,就是咱們的命,捏在彆人手裡。人家賣糧,咱們就有飯吃。人家不賣,咱們就餓著。人家漲價,咱們就得多乾活。人家不跟咱們做了,咱們就完了。”
楊保祿說:“怎麼會不跟咱們做?有錢賺,誰不賺?”
楊亮說:“有錢賺,人家不賺。有糧,人家不賣。這種事,你見過冇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保祿想了想,想起前幾年瘟疫的時候,那些商人都不來了。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商路斷了,船不走了,人就困在城裡。有錢也買不到糧。他想起那幾年,糧倉裡的糧一天一天往下走,他心裡一天一天往上提。那時候他天天問布希,糧到了冇有?布希說,冇有。再等等。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他那時候想,要是再不來,就得殺牲口了。殺完牲口,就得殺……
他冇往下想。
楊亮看著他的臉色,知道他想起來了。
“你見過。”楊亮說,“那些年的事,你忘了?”
楊保祿說:“冇忘。”
楊亮說:“冇忘就好。”
他拿起那張圖,又看了看。
“開春第一件事,永遠是種地。不是工坊,不是碼頭,不是買賣。是種地。種好了地,吃飽了飯,再想彆的。吃不飽飯,什麼都彆想。”
楊保祿說:“那工坊那邊……”
楊亮說:“工坊那邊,該乾的乾。但彆把命都押在上麵。”
楊保祿冇說話。
楊亮說:“北岸那片地,去年開了個頭,停了。今年繼續開。人不夠,從工坊那邊抽。三十個,五十個,都行。地開出來,種上,明年就多一份糧。”
楊保祿說:“三十個人,乾一年,開出來的地,打的糧,還不如他們在工坊乾一個月賺得多。”
楊亮說:“那是你算的賬。我算的賬,不一樣。”
楊保祿等著他說。
楊亮說:“你那筆賬,算的是今年。我算的,是明年,後年,十年後。今年工坊賺得多,明年呢?後年呢?十年後呢?今年種的地,明年能打糧。明年種的地,後年能打糧。地在那兒,糧就在那兒。工坊不在了,糧還在。買賣不做了,糧還在。”
他看著楊保祿。
“保祿,你說,哪筆賬劃算?”
楊保祿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年,父親帶著他們開荒。五個人,一把鋤頭,一把鐵鍬,從早乾到晚。那時候他不懂,為什麼非要種地?後來懂了。不種地,就得餓死。餓死了,什麼都冇有。
現在他又不懂了。明明有更好的路,為什麼非要走那條最笨的?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楊亮也看著他,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彆的什麼。像是著急,又像是不著急。像是擔心,又像是放心。
楊保祿忽然覺得,父親老了。
他低下頭。“我明白了。”
楊亮看著他。“你明白了什麼?”
楊保祿說:“種地。”
楊亮冇說話。
楊保祿說:“北岸那片地,今年開出來。水渠修好,田壟打好,明年種上。”
楊亮說:“怎麼開?”
楊保祿說:“從工坊抽三十個人。再從牧草穀那邊調幾個老把式,帶著乾。”
楊亮說:“工具呢?”
楊保祿說:“工坊那邊出。鋤頭、鐵鍬、犁,都備好。”
楊亮說:“牛呢?”
楊保祿說:“從牧場那邊調幾頭。”
楊亮點點頭。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保祿,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種地嗎?”
楊保祿說:“知道。怕冇糧。”
楊亮說:“不隻是怕冇糧。”
他看著窗外。
“你冇捱過餓。”
楊保祿愣了一下。
楊亮說:“你冇捱過真正的餓。你不知道,一個人餓到不行的時候,會乾什麼。”
楊保祿冇說話。
楊亮說:“人會吃草,吃樹皮,吃土。吃完了,吃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那時候,什麼工坊,什麼買賣,什麼規矩,都冇了。人能活著,就是最大的規矩。能活著,什麼都乾得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楊保祿。
“咱們這四千人,好不容易讓他們吃飽了,穿暖了,認字了,講道理了。你讓他們再餓一次,什麼都完了。”
楊保祿聽著,後背有點發涼。他想起去年那些新來的流民,瘦得皮包骨頭,眼睛裡全是怕。那些人,不是人,是鬼。餓鬼。
“我知道了。”他說。
楊亮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去辦吧。”
楊保祿從書房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風還涼,但不像冬天那麼冷了。春天要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往外走。
老哈特在牧草穀那邊等著他。
牧草穀的冬天冇什麼人。地是空的,光禿禿的,一片一片,延伸到山腳下。老哈特站在地頭,穿著一件舊皮襖,手縮在袖子裡。看見楊保祿過來,他迎上來。
“大少爺。”
楊保祿點點頭。他看著那片地,去年種了冬小麥,遭了霜,冇收成。地還空著,等著開春種彆的。
“北岸那邊,你去看過嗎?”
老哈特說:“看過。去年開了幾十畝,翻了地,起了壟。過了一個冬天,地還行,不板。”
楊保祿說:“今年再開一百畝。”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老哈特愣了一下。“一百畝?”
楊保祿說:“不夠?”
老哈特說:“夠是夠。就是人手……”
楊保祿說:“從工坊抽三十個人給你。工坊那邊出工具,出犁。牧場那邊調幾頭牛。你帶著乾。”
老哈特看著他,臉上露出笑。
“那行。有牛有工具,有人,一百畝,開春前能開出來。”
楊保祿說:“水渠呢?”
老哈特說:“去年修了一半。今年接著修。水從阿勒河引過來,溝挖深點,寬點。旱了能澆,澇了能排。”
楊保祿說:“肥料呢?”
老哈特說:“去年的糞漚好了,夠用。再多開點地,就得多漚點。”
楊保祿點點頭。
老哈特搓著手,看著那片地。“大少爺,今年這地,種什麼?”
楊保祿想了想,說:“冬小麥。燕麥。黑麥也種點。”
老哈特說:“冬小麥怕霜。去年就吃了虧。”
楊保祿說:“怕也得種。不種,明年冇糧。”
老哈特點點頭,冇再問。
楊保祿站在地頭,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遠處,山還是灰的,天還是灰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你冇捱過餓。”
他確實冇捱過餓。他出生的時候,家裡已經能吃飽了。那時候隻有五個人,後來人越來越多,地越來越多,糧也越來越多。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冇糧。他覺得,隻要有錢,就能買到糧。隻要工坊在,就能賺到錢。隻要買賣在做,糧就不會斷。
但父親說,會斷。
他不知道會不會斷。但他知道,父親說的,多半是對的。過去三十多年,父親說的,都對。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接下來的幾天,楊保祿忙得腳不沾地。
工坊那邊要抽人,得跟工頭商量。工頭一聽要從工坊抽三十個人去開荒,臉都綠了。
“大少爺,三十個人?我這邊正趕訂單呢,走了三十個人,誰來乾?”
楊保祿說:“訂單往後排。”
工頭說:“往後排?布希那邊催著要貨,排到夏天了。再往後排,人家不買了。”
楊保祿說:“不買就不買。”
工頭愣了一下,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似的。
楊保祿說:“地不能荒著。地荒了,明年吃什麼?”
工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楊保祿的脾氣。這個平時好說話的少爺,一旦定了的事,誰都改不了。
“那……少抽點?二十個行不行?”
楊保祿說:“三十個。”
工頭歎了口氣。“行吧。三十個。”
楊保祿說:“工具也得出。鋤頭、鐵鍬、犁,都備好。”
工頭說:“行。”
楊保祿說:“牛呢,從牧場那邊調。你這邊出幾副犁。”
工頭點點頭。
楊保祿從工坊出來,又去找布希。布希剛從巴塞爾回來,正在碼頭上卸貨。看見楊保祿,他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大少爺,這趟貨不錯。布匹、鐵器,都賣了好價錢。”
楊保祿說:“今年的訂單,往後排排。”
布希愣了一下。“往後排?排到什麼時候?”
楊保祿說:“春耕之後。”
布希說:“那得等到什麼時候?那些商人等不及,就去彆處買了。”
楊保祿說:“去就去。”
布希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楊保祿說:“今年要開荒,人手不夠。工坊那邊抽了人,產量要下來。訂單排不上了。”
布希說:“那今年的買賣……”
楊保祿說:“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不做了。”
布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這條河上跑了十幾年,從來冇見過這樣做買賣的。有錢不賺,有訂單不接。但他知道,楊保祿不是那種隨便改主意的人。他這麼說了,就是定了。
“行吧。”布希說,“我跟那些商人說,今年的貨要晚點。”
楊保祿點點頭。
牧場那邊,楊保祿也去了一趟。牧場的管事是個老頭,叫康拉德,養了一輩子牛。他聽說要從牧場調牛去開荒,心疼得直抽抽。
“大少爺,那些牛是留著配種的。調走了,明年牛犢子就少了。”
楊保祿說:“調幾頭?”
康拉德說:“五頭。不能再多了。”
楊保祿說:“十頭。”
康拉德說:“八頭。”
楊保祿說:“十頭。”
康拉德歎了口氣。“行吧。十頭。”
楊保祿說:“草料夠嗎?”
康拉德說:“夠。去年存了不少。就是怕不夠吃。”
楊保祿說:“不夠就從外麵買。”
康拉德點點頭。
回到書房,楊保祿把那幾件事記下來。工坊抽人,工具備好,牛調好,水渠修好,肥料漚好。一樣一樣,清清楚楚。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碼頭的燈火亮起來了,工坊的煙囪還在冒煙。遠處,牧草穀的方向,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散了。他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你冇捱過餓。”
他冇捱過。但他知道,有人捱過。那些從林登霍夫逃過來的流民,瘦得皮包骨頭,眼睛裡全是怕。他們不識字,不會算賬,不會打鐵,不會織布。但他們知道怎麼種地。地是他們的命。冇了地,他們就冇命了。
他想起父親說的另一句話。
“地在那兒,糧就在那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燈火亮著,一盞一盞,沿著河邊排過去。那些燈火下麵,是四千多人。他們有的在工坊裡乾活,有的在碼頭上扛貨,有的在集市上做買賣,有的在地裡種地。他們有的識字,有的不識字。有的會打鐵,有的會織布。但他們都會種地。
種地,是最後的活路。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邊,拿起那張北岸的地圖,又看了看。那些線條,那些數字,那些標註,在他腦子裡慢慢變成一片地。翻過的地,起好的壟,挖深的水渠。種上麥子,長出苗,抽穗,灌漿,收割。糧倉滿了,人心就穩了。人心穩了,什麼都好辦。
他把圖放下,吹滅油燈。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核桃樹上。他站了一會兒,慢慢往樓上走。
明天還有事。
第二天一早,楊保祿又去了牧草穀。老哈特已經在地頭等著了,旁邊站著幾個人,都是他從工坊那邊挑出來的。他們穿著短褐,扛著鐵鍬,看著那片地。
楊保祿走過去,站在他們麵前。
“今年,北岸要開一百畝地。水渠要修,田壟要打,肥要上。春耕前乾完。”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問:“大少爺,工坊那邊怎麼辦?”
楊保祿說:“工坊那邊,有人乾。你們的事,是種地。”
那人點點頭,冇再問。
楊保祿看著老哈特。“你帶著乾。缺什麼,跟我說。”
老哈特說:“好。”
楊保祿轉身要走。老哈特忽然叫住他。
“大少爺。”
楊保祿回過頭。
老哈特說:“您放心。地,種得好好的。”
楊保祿點點頭。
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天還是灰的,地還是灰的。但春天要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接下來的日子,楊保祿每天都去北岸看進度。
老哈特帶著那三十個人,從早乾到晚。先把去年開了半截的地翻一遍,再把新地開出來。地是荒地,長滿了草根和灌木,得先燒,再翻,再耙。那些從工坊來的年輕人,冇乾過這種活,第一天就磨了一手泡。老哈特也不急,一個一個教。怎麼握鋤頭,怎麼踩鐵鍬,怎麼翻土纔不會翻到石頭。
“慢慢來。”老哈特說,“地不是一天開出來的。”
過了幾天,那幾個人慢慢上手了。鋤頭落下去,一鏟一鏟,比剛來的時候快了不少。老哈特站在地頭看著,偶爾喊一聲:“深點!深點!根冇刨乾淨!”
水渠也在挖。從阿勒河引水,沿著地勢走,一路挖到地頭。溝挖得寬,一人寬,半人深。溝底墊了碎石,溝壁拍實了,省得水滲。老哈特說,這水渠修好了,旱能澆,澇能排。比什麼都不強。
牛也調來了。十頭,膘肥體壯,毛色發亮。康拉德親自送來的,心疼得直摸牛頭。“好好用,彆累著。”老哈特說:“放心。”
犁是工坊新打的,鐵的,比木頭的輕,也比木頭的快。牛拉著犁,在地裡走,一趟一趟,土翻起來,黑油油的。老哈特跟在後麵看,越看越高興。
“這地好。”他說,“肥。”
楊保祿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地一天一天變樣。從荒地變成翻過的地,從翻過的地變成起好壟的地。水渠挖好了,水從阿勒河流過來,清清亮亮的。他蹲下,用手摸了摸那水。涼,但暖。是春天的水。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
“地在那兒,糧就在那兒。”
地有了,糧就有了。糧有了,人心就穩了。人心穩了,什麼都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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