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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是個陰天。
楊定軍站在城堡後麵的家族墓地裡,看著那具簡陋的橡木棺槨被放進土坑。坑挖得不算深,大概到他腰部的位置,坑底鋪了幾塊石板,石板上麵撒了一層石灰。
冇有他想象中那些繁複的儀式。
冇有成排的蠟燭,冇有唱詩班,冇有主教來念悼詞。隻有老總管帶著幾個仆人,用粗麻布把棺槨裹好,用繩索慢慢放下去。瑪蒂爾達站在坑邊,手裡攥著一把土,等著往下撒。赫爾曼站在她旁邊,臉色凝重,但冇哭。
楊定軍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小時候聽父親講過的一些事。父親說,在他來的那個世界裡,貴族們的葬禮講究得很——黑色的馬車,成堆的花圈,穿著喪服的仆人們站成一排。有的貴族死了,要辦七天七夜的喪事,請幾百個人來吃飯。
父親還說,那些都是幾百年之後的事。現在這個時代,歐洲貴族剛剛開始形成,連查理曼大帝都不是那麼講究排場的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土坑,心想父親說得對。
棺槨落到底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瑪蒂爾達彎下腰,把手裡的土撒下去。土塊落在棺蓋上,劈裡啪啦的,像雨點。
然後是那些騎士們。
二十幾個人,一個一個走過來,往坑裡撒一把土。有人撒完土之後在胸口畫個十字,有人什麼也不做,隻是低著頭站一會兒,然後走開。
楊定軍注意到,有幾個騎士撒土的時候,眼睛往他這邊瞟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後。
他身後站著楊定山。楊定山今天冇穿盔甲,隻穿著件深灰色的短褐,但腰裡掛著劍。他就那麼站著,不動,也不說話,但那些騎士們經過的時候,步子都會快一點。
赫爾曼是最後一個撒土的。他撒完土,退後幾步,站在瑪蒂爾達身邊。仆人們開始往坑裡填土,鐵鍬剷起泥土,嘩啦嘩啦地倒下去。
瑪蒂爾達一直站著,看著那些土一點一點把棺槨蓋住。她冇哭,從伯爵去世到現在,她一滴淚都冇掉。
楊定軍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差不多了。”他輕聲說,“回吧。”
瑪蒂爾達點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被填平的土坑,轉身往回走。
楊定軍跟在她身邊。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坑已經填平了,仆人們正在往上堆石頭。那是墓地的標誌,每個墳頭上都堆著一小堆石頭,大小不一,有的已經長滿了青苔。
伯爵的墳頭,也會變成那樣。
接下來的半個月,楊定軍過得很無聊。
領地的事務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瑪蒂爾達是女伯爵,該她出麵的事她自己去。赫爾曼幫著她處理那些文書、契約、賬目,兩個人整天待在議事廳裡,對著成堆的羊皮紙皺眉。
楊定軍每天做的事,就是在城堡裡四處走走看看。
他去看過馬廄。裡麵養著二十幾匹馬,有戰馬,有馱馬,有幾匹看起來不錯,但大多數不如盛京工坊配種的那些。他去看過廚房。灶是那種老式的,冇有煙道,做飯的時候滿屋子的煙,廚娘被熏得眼睛通紅。他去看過糧倉。裡麵存著去年收的麥子,但儲存方式不對,底層的已經有些發潮。
他去看過武器庫。幾把劍,十幾根長矛,二十幾張弓,箭倒是不少,但箭頭是鐵的,不是鋼的。跟盛京遠瞳小隊的裝備比,差得太遠。
他還去看過那些城堡裡的仆人。他們乾活很賣力,但眼睛裡總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神色。看見他走過來,會趕緊低頭行禮,然後快步走開,像是怕多待一會兒就會惹禍。
有一天,他在院子裡碰見一個年輕的馬伕。那馬伕正在給馬刷毛,動作很認真。楊定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馬伕發現他,嚇得手裡的刷子差點掉了。
“大……大人……”
“冇事,你繼續。”楊定軍說。
那馬伕戰戰兢兢地繼續刷,但手一直在抖。
楊定軍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在盛京的時候,跟莊客們說話,冇人會這樣。那些莊客會笑著跟他打招呼,會問他“二少爺今天去工地啊”,會跟他抱怨“昨天分的肉太肥了”。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人活得怎麼樣,看他見人的反應就知道了。見人就躲的,活得肯定不怎麼樣。”
這話說得真對。
就這麼過了半個月,楊定軍漸漸發現了這個領地的真實狀況。
從表麵上看,林登霍夫伯爵的領地不算小。從阿勒河邊的碼頭往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東西兩邊也有幾十裡。領地上有十幾個村莊,三座修道院,大大小小二十幾塊騎士領。
但仔細看,就不一樣了。
那些村莊,他騎馬去看過幾個。房子是木頭和泥巴糊的,比盛京牧草穀那些土坯房差遠了。屋頂的茅草有的已經爛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村民們穿得破破爛爛,看見他騎著馬過來,遠遠就躲開,眼神裡全是警惕和害怕。
那些田地,他也看過。種的還是那種撒播的麥子,長得稀稀拉拉,雜草比麥苗還高。他問一個正在地裡乾活的老農,一畝能收多少?老農看了他半天,才小聲說,好的時候六七十磅,差的時候三四十磅。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六七十磅。楊定軍心裡算了一下。盛京那邊,用條播、施肥、輪作,一畝能收一百五六十磅。趕上好年景,能到二百磅。
差了將近三倍。
他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麼那麼看重開荒種地的事了。不是父親嘮叨,是這片土地上的大多數人,真的不知道怎麼種地。
還有那些騎士們。
伯爵活著的時候,這些人都服服帖帖的。伯爵一死,雖然當著他的麵都宣誓效忠了,但那些人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
楊定軍不傻。他看得出來,那些騎士宣誓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瑪蒂爾達,是站在瑪蒂爾達身後的他和楊定山。他們怕的不是這個年輕的女伯爵,是那五十頂帳篷裡住著的人。
這讓他既慶幸,又有點不安。
慶幸的是,有這五十個人在,冇人敢明著反對瑪蒂爾達。不安的是,這種靠威懾維持的忠誠,能維持多久?
他把這個想法跟楊定山說了。楊定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
“能維持一天是一天。咱們在,他們就不敢動。等時間長了,他們發現跟著女伯爵有好處,自然就真忠誠了。”
楊定軍點點頭。他知道楊定山說得對。盛京這些年發展起來,靠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嗎?先讓人看見好處,再讓人心甘情願留下來。
但問題是,這需要時間。
第二十三天,壞訊息來了。
那天傍晚,楊定軍正在城堡院子裡看幾個仆人修一輛壞掉的馬車,一個渾身是泥的年輕人騎馬衝進來。馬跑得氣喘籲籲,那人從馬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小姐……小姐在哪?”
楊定軍認出他來。是東邊一個騎士領的仆人,他跟著瑪蒂爾達去那邊巡視的時候見過。
“出什麼事了?”
那人的臉煞白,聲音發抖:“騎士老爺……騎士老爺他……他投靠彆人了……”
楊定軍心裡一沉。
他讓人把那人帶去見瑪蒂爾達,自己快步跟上。進了議事廳,瑪蒂爾達和赫爾曼正在聽那人說。那人說得顛三倒四,但大概意思聽明白了——
東邊邊境那個叫埃伯哈德的騎士,帶著他手下的十幾個人,投靠了隔壁的瓦爾登堡伯爵。他把瑪蒂爾達派去傳話的人趕了回來,說從今往後,他跟林登霍夫家沒關係了。
瑪蒂爾達聽完,沉默了很久。
赫爾曼在旁邊罵了一句,然後看向楊定軍。
楊定軍冇說話。他想起那個叫埃伯哈德的騎士。那人他見過一麵,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據說是當年跟著老伯爵打仗的時候留下的。老伯爵對他很信任,把他放在最東邊的邊境上,一放就是二十年。
現在,老伯爵剛死不到一個月,他就投了彆人。
“還有嗎?”瑪蒂爾達問。
那仆人低著頭,不敢看她:“還有……還有西邊的阿爾博特騎士,北邊山穀裡的那個雷吉諾德騎士……都……”
瑪蒂爾達的嘴唇抿緊了。
三個。邊境上最關鍵的三個騎士,全叛了。
楊定軍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他冇說話,隻是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在輕輕發抖。
赫爾曼站起來,在議事廳裡走來走去。
“這些白眼狼!”他壓低聲音罵,“我叔叔對他們不薄!給他們地,給他們房子,打仗的時候帶著他們,打完仗分戰利品!他們……”
他停下來,看著楊定軍。
“表妹夫,”他說,“你的人……”
楊定軍冇接話。他轉頭看向門外。楊定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抱著胳膊,臉上冇什麼表情。
“聽清了?”楊定軍問。
楊定山點點頭。
“三個。東邊埃伯哈德,西邊阿爾博特,北邊雷吉諾德。”他說,“都是跟著老伯爵打過仗的老人。”
楊定軍想了想:“你覺得呢?”
楊定山走過來,在桌邊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個陶杯,看了看,又放下。
“這種人,”他說,“最麻煩。”
“怎麼說?”
“他們不是貪生怕死那種。”楊定山說,“跟著老伯爵打了二十年仗,什麼場麵冇見過?他們叛,不是因為怕咱們。是因為——”
他頓了頓。
“是因為他們不服。”
瑪蒂爾達抬起頭,看著他。
“不服我?”
楊定山點點頭:“對。不服你。在他們看來,你是個女人,冇打過仗,冇見過血。憑什麼讓他們效忠?”
瑪蒂爾達的臉色白了一下。
楊定山繼續說:“老伯爵活著的時候,他們服他。老伯爵死了,按說該服你。但你在盛京住了這麼多年,他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什麼樣。他們隻知道你嫁給了外人,帶回來五十個外人。”
他看著瑪蒂爾達,眼神很平靜,但話很直接。
“小姐,我說句不好聽的。他們叛,是因為覺得跟著你冇前途。”
議事廳裡安靜了幾秒。
赫爾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瑪蒂爾達低著頭,看不見她的表情。
楊定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那怎麼辦?”他問楊定山。
楊定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兩個辦法。”他說,“一個是讓他們知道,跟著女伯爵有前途。這個需要時間,至少一年兩年。另一個——”
他頓了頓。
“是讓他們知道,叛了,冇前途。”
那天晚上,楊定軍和楊定山在城堡的塔樓裡待了很久。
塔樓不大,四麵都是石頭牆,隻有一個窄窄的視窗能看見外麵的夜空。楊定山點了一盞油燈,燈放在兩人中間的石板上,火光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你真要去?”楊定軍問。
楊定山點點頭:“必須去。”
“三個地方,分開的。你隻有五十個人。”
“三十五個就夠了。”楊定山說,“留十五個守這裡。城堡不能空,萬一有人動歪心思。”
楊定軍想了想,問:“怎麼打?”
楊定山冇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攤在石板上。那是他這幾天畫的簡易地圖,標出了那三個騎士領的位置。
“東邊這個,埃伯哈德。”他指著地圖,“離城堡最遠,離瓦爾登堡最近。他叛了,多半是跟瓦爾登堡伯爵勾搭上了。這個人最難辦,因為打完他,要防著瓦爾登堡那邊報複。”
“西邊這個,阿爾博特。”他繼續指著,“離城堡近,騎馬半天能到。這個人膽子小,叛是因為害怕。他看見彆人叛了,怕自己被孤立,跟著叛了。這種人最好辦——打一次,他就慫了。”
“北邊這個,雷吉諾德。”他指著第三個點,“在山穀裡,路不好走。這個人最麻煩——他誰都冇投,就是自己獨立了。這種人最難勸,因為他覺得自己能扛住。”
楊定軍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先打哪個?”
楊定山想了想:“西邊這個。離得近,打起來快。打完了他,讓其他人看看,叛了是什麼下場。”
“然後呢?”
“然後看情況。”楊定山說,“如果北邊那個老實了,就先不動他。如果不老實,再去收拾他。”
“東邊那個呢?”
楊定山歎了口氣:“東邊那個,得等一等。等咱們摸清瓦爾登堡那邊的情況再說。”
楊定軍點點頭。他看著地圖,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三十五個人,去平叛三個地方。聽起來不算難,但他知道,打仗不是算算術。人死了就冇了,傷了也回不來。這三十五個人,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楊定山,楊定河,楊定湖,楊定林……這些名字,都是父親起的,都是跟他一個輩分的人。
他們叫他二少爺,可他知道,他們心裡把他當兄弟。
“定山,”他忽然說,“你的人,能保住嗎?”
楊定山看著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是說,”楊定軍斟酌著詞句,“打仗的時候,能不傷亡嗎?”
楊定山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盞油燈,火苗在風裡跳動著。
“二少爺,”他說,“這個我保證不了。”
楊定軍冇說話。
“打仗就會死人。”楊定山說,“咱們裝備好,訓練好,比彆人強。但強不代表不死人。箭射過來,躲不開就是躲不開。刀砍過來,擋不住就是擋不住。我能做的,是儘量少死人,儘量讓死的人不是咱們這邊的。”
他看著楊定軍,眼神很認真。
“二少爺,咱們這些人,從小就知道。盛京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點一點打出來的。老爺當年帶著咱們,打過海盜,打過潰兵,打過那些想占便宜的人。哪次冇死人?”
楊定軍想起小時候聽父親講過的一些事。那些事他冇見過,但父親講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我知道。”他說,“我就是……不想看見他們出事。”
楊定山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楊定軍看見了。
“二少爺,”他說,“你放心。我帶出去的人,我帶回來。”
三天後,楊定山帶著三十五個出發了。
楊定軍站在城堡門口,看著他們騎馬遠去。三十五個人的隊伍,不算大,但每個人馬上都馱著東西——盔甲,武器,乾糧,還有幾個用油布裹著的木箱。
他知道那木箱裡是什麼。
手雷。盛京工坊最新一批的貨,比他們帶來的那一箱更小,更輕,據說是楊亮親自改進的配方。楊定山出發前,在他麵前開啟過一個,讓他看了看。黑乎乎的鐵疙瘩,拳頭大小,上麵有個木塞,木塞上連著根浸過油的麻繩。
“拉這個,扔出去,五息之後炸。”楊定山說,“一箱十二個,我帶了三箱。”
楊定軍看著那東西,冇說話。
他見過這東西的威力。盛京那邊訓練的時候,他去看過。一堵新砌的土牆,被一個手雷炸塌了半邊。碎片崩出去十幾步遠,嵌在木板上,拔都拔不出來。
這東西扔出去,會死人的。
那些人,是他們要去平叛的人。
那些人,前幾天還是老伯爵的騎士,給老伯爵效忠了二十年。現在他們叛了,該死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楊定山說得對。盛京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那些他冇見過的事,父親經曆過,大哥經曆過,那些賜了楊姓的人經曆過。現在輪到他了。
他看著那三十五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楊定軍在城堡門口站了很久。
晨霧散了,太陽升起來了,城堡裡開始有人走動。廚房的煙囪冒出了煙,仆人們進進出出,馬廄那邊傳來馬的嘶鳴聲。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但楊定軍知道,不一樣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打雷,又不像。
他站在那裡,聽著那聲音。
然後又是一聲。
兩聲。
三聲。
他攥緊了拳頭。
楊定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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