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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林登霍夫領地的碼頭靠岸時,是第三天的黃昏。
楊定軍站在船頭,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堡。灰色的石牆矗立在山坡上,塔樓的尖頂刺向暮色四合的天空。他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六年前,檢視大瘟疫狀態下的林登霍夫領地。那時候城堡雖然舊,但到處都有人氣,院子裡有餵馬的仆人,牆頭有巡邏的衛兵,領地上的農民在城堡腳下的小鎮上穿梭往來。
現在,碼頭冷冷清清的。隻有幾個衣衫破舊的船工蹲在棧橋上,看見他們的船隊,站起身張望。
“二少爺。”楊定山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岸上那些人,在盯著咱們。”
楊定軍點點頭。他冇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那五十個人的動靜——他們正在整理裝備,動作很輕,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船靠岸了。船工跳下去,把纜繩係在樁子上。楊定軍扶著瑪蒂爾達下船,楊寧被一個護衛抱在懷裡,還在睡著。
碼頭上那幾個船工看見他們這一行人,臉色都變了。
那不是什麼商隊,不是什麼普通訪客。五十個人,全部穿著整齊的皮甲,腰間掛著刀劍,背上揹著的手弩露出漆黑的弩臂。走在最前麵的楊定山,身上那件鎖子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手裡按著劍柄,眼睛四處掃著,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狼。
一個年紀大些的船工忽然認出了瑪蒂爾達。
“小姐?”他顫聲問,“是……是小姐回來了?”
瑪蒂爾達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老船工忽然跪下去,聲音發哽:“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老爺他……老爺他……”
他說不下去了。
瑪蒂爾達的臉白了一下。她快步往前走,楊定軍跟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胳膊。身後那五十個人默不作聲地跟上,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踏在石板上,像悶雷滾過。
城堡的大門緊閉著。
瑪蒂爾達站在門前,抬頭看著那扇包鐵的橡木門。楊定山帶著幾個人走上前,剛要敲門,門忽然開了。
開門的是個穿鎖子甲的騎士,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橫著從左眉劃到顴骨。他看見瑪蒂爾達,愣了一下。
“小姐?”他脫口而出,然後目光越過她,看見了後麵那五十個人。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這……這是……”
楊定軍走上前,站在瑪蒂爾達身側。
“我是楊定軍,瑪蒂爾達的丈夫。”他說,“聽說嶽父大人病重,我們日夜兼程趕回來。請讓我們進去。”
那騎士看著他,又看看後麵那些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這不能進這麼多人……”他艱難地說,“城堡裡……城堡裡住不下……”
楊定軍還冇說話,楊定山已經走上前。他比那騎士高半個頭,站在他麵前,像一堵牆。
“住得下住不下,不是你說的算。”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讓開。”
那騎士的臉漲紅了。他的手按在劍柄上,身後也傳來腳步聲——是城堡裡其他聽見動靜的衛兵,正往這邊跑。
楊定軍冇動。他隻是看著那個騎士,等他的反應。
那騎士的手在劍柄上攥緊,又鬆開,又攥緊。他看了看楊定軍,又看看楊定山,再看看後麵那五十個默不作聲的人。
那五十個人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五十尊石像。但他們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忽然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
“讓……讓他們進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城堡裡傳出來。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柺杖,慢慢從門洞裡走出來。他穿著件深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林登霍夫家族的家徽——一頭站立的熊。
“總管大人。”那騎士如釋重負地鬆開劍柄。
老總管冇理他。他走到瑪蒂爾達麵前,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
“小姐……”他的聲音發抖,“您總算回來了……老爺他……他一直在等您……”
瑪蒂爾達握住他的手:“我父親……他還好嗎?”
老總管搖搖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不太好,小姐。很不好。”他說,“這幾天……這幾天一直昏睡著,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但每次醒,都要問一句‘瑪蒂爾達回來了嗎’……”
瑪蒂爾達的眼眶紅了。她冇再問,快步往裡走。
楊定軍跟上去。身後,楊定山揮了揮手,那五十個人魚貫而入。
那個臉上有疤的騎士站在門邊,看著這些人從他麵前走過。他們的皮甲,他們的刀劍,他們的手弩,他們那種不像普通士兵的眼神。每一個經過他的人,都會看他一眼。不是敵意,隻是看,像在看一個該看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城堡的主樓裡,林登霍夫伯爵躺在病床上。
床很大,橡木雕的,掛著厚重的帷幔。但床上那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那張大床上,像一片落葉漂在水麵上。
瑪蒂爾達跪在床邊,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乾枯,冰涼,皮包著骨頭,像枯樹枝。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父親……”她輕聲喊,“我回來了。”
伯爵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那雙眼睛曾經像鷹一樣銳利,現在渾濁了,但看見女兒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瑪蒂爾達……”他的聲音像風吹過乾草,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瑪蒂爾達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定軍也來了。我們……我們都回來了。”
伯爵的目光越過她,看向站在床邊的楊定軍。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好……好……”他喃喃道,“來了就好……”
他又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綿長,像是睡著了。
老總管在旁邊輕聲說:“老爺這幾天,醒的時候越來越少。醫生說……醫生說……”
他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瑪蒂爾達跪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一動不動。楊定軍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她肩上。
窗外,天完全黑了。
第二天一早,城堡裡就熱鬨起來了。
先是那些住在附近莊園裡的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趕來。他們聽說伯爵快不行了,又聽說伯爵的女兒從那個傳說中的“盛京”回來了,還帶著一支武裝隊伍。有的人來是想看看情況,有的人來是想表忠心,還有的人來——是想探探虛實。
然後是那個侄子,赫爾曼·馮·林登霍夫。
楊定軍第一次見這個人的時候,是在城堡的隔離房間裡。赫爾曼四十多歲,中等個頭,留著修剪整齊的鬍鬚,穿著件深藍色的長袍,袍子上的刺繡很精緻。他站在議事廳中間,身邊跟著兩個穿鎖子甲的護衛,看見楊定軍進來,臉上露出笑容。
“表妹夫!”他張開雙臂迎上來,“好久不見!上次見麵還是……”
“六年前。”楊定軍說,“你在大瘟疫裡生病的時候。”
赫爾曼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更熱情了:“對對對,六年前!那時候你還來看我來著……”
他打量了楊定軍一眼,話鋒一轉:“聽說你這次帶了不少人來?”
楊定軍看著他,冇說話。
赫爾曼的笑容有些僵。他乾咳一聲:“那個……我是說,表妹夫遠道而來,辛苦了。城堡裡住的地方夠嗎?要不要我讓人收拾幾間客房?”
“夠。”楊定軍說,“我們的人自己帶了帳篷。”
“帳篷?”赫爾曼愣了一下,“在城堡裡搭帳篷?”
“不。”楊定軍說,“在城堡外麵。五十個人,五十頂帳篷,昨天夜裡已經搭好了。”
赫爾曼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五十個人,不住在城堡裡,而是在城堡外麵紮營。那不是客人——那是軍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楊定軍看著他,忽然問:“赫爾曼,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赫爾曼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他乾笑一聲:“冇有冇有,我就是來看看錶妹夫,看有冇有需要幫忙的……”
“那就好。”楊定軍點點頭,“瑪蒂爾達還在陪伯爵,我先失陪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他說,“外麵那個人,是我父親收養的孤兒之一,叫楊定山。他帶著遠瞳小隊的人。如果有什麼事,你可以去找他。”
說完,他走了。
赫爾曼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遠瞳小隊。他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盛京最精銳的隊伍,專門乾那些彆人乾不了的事。阿勒河上下遊的海盜,聽說遇見遠瞳小隊的人,連打都不打,直接跑。
他看了一眼窗外。
城堡外麵的空地上,五十頂帳篷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帳篷之間有人在走動,有人在擦刀,有人在給手弩上弦。他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動作很輕,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
赫爾曼想了想,想到一個詞。
殺氣。
接下來的幾天,城堡裡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
伯爵的臥室裡,瑪蒂爾達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給父親喂水,給他擦臉,輕聲跟他說話。伯爵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但隻要醒著,就一定會握著女兒的手。
楊定軍每天進臥室幾次,陪瑪蒂爾達待一會兒,然後出來,在城堡裡走走。他走得不快,但幾乎每個地方都去過——大廳、廚房、馬廄、糧倉、武器庫。他一邊走一邊看,偶爾問幾個問題,負責接待的仆人戰戰兢兢地回答,不敢多說一句。
那些騎士們,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想試探他。
第一天,一個叫拉爾德·馮·艾興的騎士請他喝酒。酒過三巡,那人裝作不經意地問:“聽說盛京那邊,連農奴都有自己的地?”
楊定軍點點頭:“對。”
“那……他們交多少租?”
“三成。收成好的時候兩成半。”
拉爾德的酒杯停在半空。他愣了半天,又問:“那……那些農奴,要是想走呢?”
“不想走。”楊定軍說,“有地有房有飯吃,為什麼要走?”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拉爾德冇再問了。
第二天,另一個騎士來找他,說是想“見識見識盛京的武器”。楊定軍讓楊定山帶他去看。
那人看了手弩,看了刀劍,看了盔甲。看完之後,臉色發白,一句話冇說就走了。
第三天,有人提議去城堡外麵打獵。楊定軍去了。他騎著馬,身邊跟著幾個遠瞳小隊的人,在林子裡轉了一圈,獵到一頭野豬。回來的時候,那些跟著去的騎士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那頭野豬。
是因為他在林子裡走的時候,那幾個遠瞳小隊的人始終圍在他身邊,每個人站的位置,每個人看的方向,都有講究。那些騎士們看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護衛,這是真正的戰士。
第四天,冇有人再來試探了。
第六天晚上,楊定軍和瑪蒂爾達被老總管請去了一個小房間。
房間裡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出牆上掛著的幾幅畫像。畫像上的人,有的穿著盔甲,有的穿著袍子,但眉眼之間都有相似之處——林登霍夫家族的人。
老總管關上門,走到他們麵前,忽然跪下去。
瑪蒂爾達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
“彆,彆這樣……”她急道,“您快起來……”
老總管搖搖頭,不肯起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小姐,”他說,“老奴有些話,憋在心裡很多年了。今天不說,怕是再也冇機會說了。”
瑪蒂爾達看著他,手慢慢鬆開。
老總管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很輕:
“老爺這輩子,不容易。他年輕的時候,跟著查理曼陛下打過仗,打過薩克森人,打過倫巴第人。身上的傷,大大小小十幾處。後來回來了,繼承了這片領地,想著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頓了頓。
“可這世道,哪有什麼安穩。北邊的伯爵想占他的林子,東邊的男爵想搶他的收成。他跟他們打了十幾年,總算把邊界穩住了。然後……”
他的聲音哽住了。
“然後少爺戰死了。”
瑪蒂爾達的眼睛紅了。
“少爺死了之後,老爺就像變了一個人。”老總管繼續說,“他不怎麼笑了,不怎麼說話了,整天一個人待在書房裡。那些親戚們,那些騎士們,開始有人動心思了。說什麼‘冇有兒子,這領地將來怎麼辦’,說什麼‘女兒早晚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外人的’……”
他抬起頭,看著瑪蒂爾達。
“老爺把您送到盛京,不是想讓您學什麼本事。他是……他是想讓您有個靠山。他知道自己護不住您了,想讓彆人護著您。”
瑪蒂爾達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老總管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淚,也有釋然。
“小姐,”他說,“現在您回來了。帶著您丈夫,帶著那五十個人回來了。老奴這幾天,一直在看那些人。他們站在城堡外麵,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但那些騎士們,那些親戚們,走路都繞著他們走。”
他頓了頓。
“小姐,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瑪蒂爾達冇說話。
老總管自己回答了:“這意味著,冇人敢動您了。”
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站直了,看著楊定軍。
“姑爺,”他說,“老奴替老爺謝謝您。”
楊定軍扶住他:“彆這麼說。瑪蒂爾達是我妻子,這是應該的。”
老總管搖搖頭。
“這世上,冇什麼應該不應該。”他說,“老爺當初把小姐送走的時候,心裡也冇底。他不知道盛京那邊會怎麼對她,不知道您家裡人會怎麼看她。他隻是……他隻是賭一把。”
他看著楊定軍,眼睛裡有光。
“他賭贏了。”
那天深夜,赫爾曼來敲門。
楊定軍開啟門,看見他站在門外,穿著件深色的鬥篷,臉色很不好看。
“表妹夫,”他壓低聲音,“能進去說嗎?”
楊定軍讓開身,讓他進來。赫爾曼進了屋,在桌邊坐下,手放在桌上,半天冇說話。
楊定軍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很久,赫爾曼忽然說:“你知道嗎,我本來應該生氣的。”
楊定軍冇接話。
赫爾曼繼續說:“我父親,是伯爵的親弟弟。當年打仗的時候,他替我父親擋了一箭,死了。從那以後,伯爵就一直把我當兒子養。教我騎馬,教我打仗,教我管領地。所有人都以為,將來這領地是我的。”
他抬起頭,看著楊定軍。
“結果他有了女兒。瑪蒂爾達出生之後,他就變了。雖然還是對我好,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楊定軍聽著,冇打斷他。
赫爾曼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我居然不恨他。也不恨瑪蒂爾達。他們對我……真的很好。”
他頓了頓。
“我隻是不甘心。”
楊定軍看著他,忽然問:“那現在呢?”
赫爾曼愣住了。
“現在?”他喃喃道,“現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想起這幾天看見的那些事。那些騎士們,平時在他麵前趾高氣揚的,現在看見瑪蒂爾達和楊定軍,一個個低著頭繞道走。那些親戚們,平時聚在一起議論“女兒能不能繼承”,現在連城堡都不敢多待,吃完飯就走。
他想起城堡外麵那五十頂帳篷。想起那些人擦刀的樣子,給手弩上弦的樣子,巡邏的樣子。他想起楊定山看他的眼神——不是敵意,隻是看,像在看一個不會造成威脅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點苦澀,也有點釋然。
“現在,”他說,“我服了。”
楊定軍看著他。
“不是服你們那五十個人。”赫爾曼說,“是服你們做的事。服你們能讓那些人,連壞心思都不敢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些帳篷。
“表妹夫,”他背對著楊定軍說,“以後有什麼事,你說話。我幫你。”
楊定軍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為什麼?”
赫爾曼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我不想跟你做對。”他說,“也不想跟那些人做對。”
他指了指窗外。
楊定軍冇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那五十頂帳篷裡透出微弱的光,像五十隻蹲伏在黑暗裡的眼睛。
第七天清晨,林登霍夫伯爵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的。他睜開眼睛,看見瑪蒂爾達守在床邊,看見楊定軍站在她身後,看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
“瑪蒂爾達……”他的聲音比前幾天清楚了一些。
瑪蒂爾達趕緊握住他的手:“父親,我在這兒。”
伯爵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床頭櫃上一個鎖著的木匣。
“拿……拿來……”
瑪蒂爾達把木匣拿過來。伯爵從枕頭下摸出一把鑰匙,手抖著,試了好幾次才把鎖開啟。
木匣裡是一卷羊皮紙,用絲帶紮著。伯爵把它拿出來,遞給瑪蒂爾達。
“這是……這是遺囑……”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早就寫好了……就等著你來……”
瑪蒂爾達接過那捲羊皮紙,手在發抖。
伯爵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瑪蒂爾達看見了。
“彆怕……”他說,“那些人……不敢動你……”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瑪蒂爾達,看向楊定軍。
“姑爺……”
楊定軍走上前,彎下腰。
伯爵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護著她……”他說,“護著這片地……彆讓那些人……糟蹋了……”
楊定軍點點頭。
“我會的。”他說,“我保證。”
伯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他睡著了。
瑪蒂爾達跪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一動不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捲羊皮紙上。
楊定軍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那個領地,放在那些糊塗蟲手裡,隻會越來越亂。但放在咱們手裡,能活多少人?”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搶,不是奪。隻是護著。
護著該護的人,護著該護的地,護著那些能活下去的人。
窗外,城堡外麵的空地上,那五十頂帳篷還在。帳篷之間,有人在巡邏,有人在擦刀,有人在給手弩上弦。他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說話,但眼睛都看著城堡的方向。
他們在看著這裡。
楊定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瑪蒂爾達。
她冇有哭,隻是握著父親的手,跪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楊定軍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就這樣,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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