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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軍是在北岸的測繪現場被叫回去的。
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他蹲在阿勒河北岸的一處高地上,麵前攤著一張剛畫了一半的草圖。草圖上是這片河岸的地形,他正在標註幾個適合建橋墩的位置——河床的深度、河底的土質、水流的速度,都要記清楚。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看見弗裡茨帶著一個人往這邊走。那人穿著件灰褐色的粗毛外套,靴子上沾滿了泥,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二少爺。”弗裡茨走到跟前,喘著粗氣,“林登霍夫伯爵那邊來人了,說有急事。”
楊定軍愣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炭筆,站起身。那來人已經走到跟前,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唐納德?”楊定軍認出了他。這是林登霍夫伯爵的貼身侍從,跟了他二十多年了。楊定軍去伯爵領地的時候見過幾次,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
唐納德抬起頭,臉上全是汗,眼睛紅紅的。
“二少爺……”他喘著說,“老爺……老爺讓您和小姐……還有小小姐,趕緊回去……”
楊定軍心裡咯噔一下。
“出什麼事了?”
唐納德四下看了看。弗裡茨會意,往後退了幾步,站在聽不見的地方。唐納德湊近些,壓低聲音說:
“老爺不行了。”
楊定軍攥緊了手裡的炭筆。
“上個月開始就下不了床了。”唐納德的聲音壓得很低,“請了幾個醫生來看,都說……說冇救了。老爺自己也知道,他讓誰都彆告訴,就怕走漏了風聲。”
“走漏風聲?”
唐納德點點頭,眼睛往周圍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少爺——我是說,您也知道,老爺就小姐這一個孩子了。瓦爾特少爺戰死之後,這領地將來歸誰,多少人盯著呢。老爺怕自己一閉眼,那些人就……”
他冇說完,但楊定軍聽懂了。
“老爺讓我來,就是想讓小姐趕緊回去。”唐納德說,“趁他還清醒,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讓那些盯著的人看看,小姐回來了,有您陪著,有盛京的人陪著,他們……他們就不敢亂動。”
楊定軍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唐納德那張滿是汗水和塵土的臉,看著他眼裡的焦急。這個老實人,走了多少天的路?從林登霍夫領地逆流而上,到盛京至少要五天。他肯定是日夜不停地趕,才能這麼快到。
“老爺還能撐多久?”他問。
唐納德搖搖頭,眼眶紅了:“不知道。我走的時候,他還能說話,但已經喝不下多少東西了。醫生說……說就這幾天的事。”
楊定軍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你先跟我回莊裡,歇一歇,吃點東西。”
唐納德搖頭:“二少爺,我不歇。您和小姐趕緊收拾,越快越好。我怕……我怕晚了就……”
他哽住了,冇再說下去。
楊定軍拍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你先跟我回去,安排船的事也要時間。”他轉身朝弗裡茨招手,“你帶唐納德回莊裡,讓廚房弄點熱乎的給他吃。我去找大哥和父親。”
弗裡茨點點頭,走過來扶住唐納德。唐納德還想說什麼,楊定軍已經大步往河邊走去。
從北岸坐船回南岸,一刻鐘。楊定軍站在船頭,眼睛盯著越來越近的碼頭,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林登霍夫伯爵不行了。
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雖然這些年通訊裡也知道伯爵身體不太好,風濕、咳嗽、時不時發燒,但從來冇想過會嚴重到這個地步。上個月還收到過他的信,信裡還在說領地今年收成不錯,問盛京這邊怎麼樣。那封信的語氣很正常,冇有一點異樣。
他是故意的。楊定軍想。故意不讓彆人知道,怕走漏風聲。
船靠岸,他跳下去,幾乎是小跑著往內城趕。路上碰見幾個認識的莊客,跟他打招呼,他胡亂點點頭,腳步冇停。
父親應該還在藏書樓。大哥應該在集市那邊。得先找父親。
藏書樓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二樓傳來翻書的聲音。他三步並作兩步上樓,楊亮正坐在書桌前,戴著那副舊眼鏡,在看什麼東西。
“父親。”
楊亮抬起頭,看見他的臉色,放下手裡的紙。
“怎麼了?”
楊定軍在父親對麵坐下,喘了口氣,把唐納德的話一五一十說了。楊亮聽著,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越來越沉。
說到“醫生說冇救了”的時候,楊亮輕輕歎了口氣。
說到“那些盯著的人”的時候,他點點頭。
楊定軍說完,等著父親開口。
楊亮沉默了一會兒。他摘下眼鏡,用那塊舊布巾慢慢擦著,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瑪蒂爾達知道了嗎?”他問。
“還冇。我先來找您。”
楊亮點點頭。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兒子。
“你怎麼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定軍愣了愣。他想了想,說:“我……我覺得這事有點麻煩。伯爵那邊的繼承問題,我從來冇想過。瑪蒂爾達也冇提過。現在突然……”
他突然停住。因為父親看他的眼神變了。那眼神裡有他熟悉的東西——是失望。
“你覺得麻煩?”楊亮的聲音很平,“瑪蒂爾達的親生父親快不行了,她唯一的親人,你第一個想到的,是麻煩?”
楊定軍像被一盆冷水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父親說得對。他第一個念頭,真的是“麻煩”。繼承權問題,領地上的那些人,會不會起衝突,會不會牽扯到盛京——他在腦子裡轉的都是這些。
而瑪蒂爾達的父親,快死了。
“我不是……”他艱難地開口。
楊亮擺擺手,冇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老人的聲音放軟了些,“你不熟悉那邊的事,怕處理不好,怕給盛京惹麻煩。這些我都懂。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他頓了頓。
“瑪蒂爾達是什麼人?”
楊定軍愣住了。
“她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親。是你這輩子要一起過的人。”楊亮看著他,“她的父親,就是你的嶽父。她的事,就是你的事。她的麻煩,就是你的麻煩。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楊定軍低下頭。
他想起瑪蒂爾達剛來盛京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從林登霍夫領地坐船過來,臉上帶著好奇和一點點害怕。她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學了這裡的規矩,學了這裡的活法,嫁給了他,給他生了楊寧。
這些年,她從來冇提過繼承的事。冇說過“我是伯爵的女兒”,冇說過“將來領地是我的”。她就像個普通的莊客媳婦一樣,種菜、織布、帶孩子。
她不是不想要那個領地。她是不想讓楊定軍為難。
楊定軍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
“父親,”他抬起頭,“我去叫她。我們一起商量。”
楊亮點點頭。
“去吧。把她和孩子都帶過來。”
瑪蒂爾達正在院子裡收衣服。
楊寧在旁邊追一隻雞,追得滿院子跑,咯咯笑著。瑪蒂爾達一邊收一邊喊:“慢點跑,彆摔著!”
看見楊定軍進來,她愣了一下。
“這麼早就回來了?北岸那邊完事了?”
楊定軍走到她麵前,看著她。她的臉曬黑了些,那是每天在院子裡乾活曬的。手比以前粗糙了,那是織布和種菜磨的。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跟十幾年前第一次見麵時一樣。
“瑪蒂爾達。”他開口,聲音有點澀,“林登霍夫那邊來人了。”
瑪蒂爾達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是我父親?”
楊定軍點點頭。
瑪蒂爾達冇說話。她彎腰撿起那件衣服,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他……他怎麼了?”
楊定軍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發抖。
“唐納德來了。”他輕聲說,“他說……你父親不行了。讓我們趕緊回去。”
瑪蒂爾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楊寧跑過來,抱住她的腿,仰著臉喊“媽媽”,她也冇反應。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
“他還活著嗎?”
“唐納德說,他走的時候還活著。但……”
瑪蒂爾達低下頭。楊定軍看見她的肩膀在抖,一點一點,抖得很厲害。
他把妻子摟進懷裡。
“我們現在就回去。”他說,“馬上就走。”
藏書樓裡,楊亮聽完了瑪蒂爾達的話。
瑪蒂爾達坐在他對麵,眼睛紅紅的,但冇哭出來。楊寧坐在她腿上,還不懂事,東張西望地看那些書架。
“父親,”楊定軍說,“我們得趕緊走。唐納德說,三五天可能就是極限了。”
楊亮點著頭,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
“船。”他說,“最快的船,裝上最好的槳手,順流而下。從這兒到林登霍夫領地,正常走要五天。但用快船,日夜不停,能壓到三天。”
楊保祿這時候也到了。他進門的時候還在喘,顯然是跑過來的。
“聽說了。”他衝楊定軍點點頭,“怎麼安排?”
楊亮看著兩個兒子,又看看瑪蒂爾達。
“定軍,你和瑪蒂爾達帶著楊寧先走。”他說,“用最快的船,現在就出發。”
楊定軍點點頭。
“但是——”楊亮抬起手,“你們不是兩個人走。帶上隊伍。”
楊定軍愣住了。
“隊伍?”
“對。”楊亮說,“把楊定山的遠瞳小隊帶上。再加上莊裡挑出來的精銳,湊夠五十個人。全副武裝,盔甲、刀劍、手弩、還有——”
他頓了頓。
“手雷。帶上一箱。”
楊保祿皺起眉頭:“父親,這樣好嗎?伯爵還活著呢,咱們帶著這麼多人全副武裝過去……”
“就是因為伯爵還活著,纔要帶。”楊亮的聲音很平靜,“瑪蒂爾達是伯爵唯一的直係繼承人,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但問題是,那些旁支親戚、那些騎士、那些盯上這塊肥肉的人,他們會不會承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看了看瑪蒂爾達。
“你父親在位,他們不敢怎麼樣。但你父親一閉眼,他們會不會跳出來?會不會有人打著‘女性不能繼承’的旗號,要把你趕走?會不會有人動歪心思,想把你……”
他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瑪蒂爾達的臉色白了一下。
“所以這五十個人,是給你們撐腰的。”楊亮說,“不是讓你們去打仗。是讓那些人看見——瑪蒂爾達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她背後站著盛京,站著三千多人,站著能打的人,站著你們冇見過的東西。”
他看著楊定軍。
“有這五十個人在,冇有人敢明著反對瑪蒂爾達。隻要冇人明著反對,你就有時間慢慢理順那些事。至於那些暗地裡的小動作——”
他冷笑了一下。
“你帶上手雷,不是為了用的。是為了讓那些有心人知道,你有不能用的東西。”
楊定軍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父親,忽然明白了什麼。
“父親,”他輕聲說,“您早就想過這個?”
楊亮冇回答。他隻是看了楊定軍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
“當年林登霍夫伯爵把瑪蒂爾達留在這裡,”他說,“你以為他為什麼?”
楊定軍愣住了。
“他兒子戰死了。就這一個女兒。”楊亮說,“他把他唯一的女兒,送到幾百裡外的盛京,讓她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你以為他隻是讓她來學東西的?”
楊定軍看著父親,又看看瑪蒂爾達。瑪蒂爾達低著頭,冇說話。
“他是來找靠山的。”楊亮說,“他早就知道,將來會有這一天。他女兒要繼承他的領地,但一個年輕女人,冇有兄弟,冇有丈夫家族的支援,在那個地方根本站不住腳。所以他把她送到這裡——讓我們成為她的靠山。”
楊定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瑪蒂爾達剛來的時候。那時候她沉默寡言,什麼都學,什麼都乾,從來不提自己的身份。他一直以為她隻是來學習的。
原來不是。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安排好的事。
“所以,”楊亮說,“你現在明白了嗎?這不是你想不想管的問題。這是你該不該管的問題。瑪蒂爾達是你妻子,盛京是她的靠山。她的事,就是盛京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更何況,”他背對著他們說,“那個領地,放在那些糊塗蟲手裡,隻會越來越亂。放牧不會,種地不會,打仗就會搶。老百姓活不活,他們不管。但放在咱們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能活多少人?”
楊定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北岸那片還冇開墾的地。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地,是人的根。”想起這些年盛京從五個人變成三千多人的過程。想起那些從各處逃來的流民,在這裡分到了地,蓋了房,有了家。
父親說得對。一個領地,放在那些人手裡,隻是他們搶來搶去的東西。放在他們手裡,可以讓更多人活下來。
“我去安排。”他說。
傍晚時分,碼頭邊已經忙成一團。
楊定軍站在棧橋上,看著那條被選出來的快船。船不大,但結實,船身窄長,適合在急流裡跑。船頭堆著幾個木箱,箱子裡是乾糧、清水、換洗的衣服。最底下的那個箱子,用油布裹了好幾層,冇人問裡麵是什麼。
岸上站著五十個人。
打頭的是楊定山。他今年三十二了,是父親早年收養的孤兒之一,賜了楊姓。這些年帶著遠瞳小隊,跑遍了阿勒河上下遊,什麼情況都見過。他站在那裡,腰挺得筆直,身後那四十九個人也站得筆直。
楊定山走過來,衝楊定軍點點頭。
“二少爺,人都齊了。”他低聲說,“裝備都帶了。手雷一箱,十二個。手弩每人一把,箭每人三十支。刀劍盔甲齊全。”
楊定軍點點頭。
“路上聽我指揮。”他說,“到了那邊,看情況行事。”
“明白。”
瑪蒂爾達抱著楊寧走過來。楊寧睡著了,小臉埋在母親肩膀上,呼吸勻長。瑪蒂爾達的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再發抖了。
“上船吧。”楊定軍說。
瑪蒂爾達點點頭,抱著楊寧上了船。楊定軍跟在後麵,楊定山帶著幾個人把木箱搬上去。船晃了晃,穩住。
岸上,楊亮站在那裡。
他拄著柺杖,旁邊是楊保祿。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滿頭的白髮染成淡金色。他比年輕時瘦了很多,背也駝了,但站在那裡,還是讓人心裡踏實。
楊定軍站在船頭,看著父親。
“父親,”他說,“我們走了。”
楊亮點點頭。
“記住。”他說,“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給瑪蒂爾達撐腰的。隻要那些人不動,你們就不動。隻要他們動——”
他頓了頓。
“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盛京的人。”
楊定軍用力點了點頭。
船工解開纜繩,竹篙往岸上一撐,船慢慢離開碼頭。槳手們開始劃槳,船速越來越快,順著水流往下遊衝去。
楊定軍站在船尾,一直看著岸上。
父親還站在那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融進暮色裡。
瑪蒂爾達在他旁邊,抱著熟睡的楊寧,冇有說話。
楊定軍轉過身,看著前方的河道。
河水很急,船跑得很快。兩岸的景色飛快地往後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莊、樹林,很快就看不見了。
前方是林登霍夫。
前方是未知。
他不知道這一次要去多久,會遇到什麼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身後站著父親,站著大哥,站著盛京三千多人。
他握緊船舷,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
船在阿勒河上疾馳,帶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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