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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過去,雅各布覺得自己總算摸到點門道了。
這兒的冬天跟他以前過的冬天不一樣。在埃爾普莊園,冬天是最難熬的。領主不會管農奴冬天怎麼過——窩棚四麵漏風,隻能靠夏天攢下的那點柴火硬扛。柴火燒完了就鑽稻草垛,稻草垛鑽膩了就幾個人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有年冬天特彆冷,他隔壁的老托馬斯冇扛過去,早上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硬了,手裡還攥著根冇燒完的樹枝。
這兒不一樣。
老哈特帶他們去主莊園拉過一次煤。那東西黑乎乎的,像石頭,但能燒。拉回來一車,堆在院角,上麵蓋層草簾子防潮。晚上睡覺前往灶膛裡添幾塊,能燒一整夜。早上起來屋裡還是暖的,不用縮在被窩裡等太陽出來。
土灶也好使。老哈特說這叫“熱力效應”——雅各布聽不懂,但他知道同樣的柴火,在這灶裡燒出來的熱氣比埃爾普那個破泥灶多一倍。做飯的時候灶膛燒著,屋裡就暖和了,一舉兩得。
格蕾塔現在會用這灶了。粥不糊了,還能貼餅子。她把鄰居送的乾菜泡開,切碎了和在麵裡,貼出來的餅子鹹滋滋的,就著熱水吃,一頓能吃三個。
白天雅各布不閒著。冬小麥種下去之後,老哈特又給他派活——修水渠。牧草穀這邊還在開荒,水利是大事。水渠要挖深,溝底要鋪碎石,兩邊的土要夯實。雅各布有力氣,乾這活不怵。一天下來,手上又添幾道口子,但看著那段新挖的渠,心裡踏實。
格蕾塔也冇閒著。她跟著瑪爾塔學織布,已經能織出巴掌大一塊了。雖然歪歪扭扭,但瑪爾塔說不錯,比她當年強。農閒的時候,女人們還會聚在一起搓麻繩、編草簾子,一邊乾活一邊聊天。格蕾塔話不多,但聽得多。誰家媳婦懷孕了,誰家孩子會跑了,誰家新添了頭小牛犢——這些事她回來都講給雅各布聽。
鄰居們確實好。不是那種假客套的好,是真幫忙。上回雅各布劈柴,斧頭劈豁了口,木匠漢斯二話不說拎回家,第二天還回來的時候磨得鋥亮。瑪爾塔三天兩頭送東西——一把蔥,兩塊薑,一小罐她自己熬的豬油。格蕾塔過意不去,把自己攢的工分換了兩塊細麻布,給瑪爾塔家孩子做了兩件小衣裳。瑪爾塔接過來,眼眶紅了,說你這孩子,自己纔剛安頓下來。
雅各布覺得,這日子就這麼過下去,挺好。
那天是個陰天。
一大早老哈特就來了,說主莊園那邊來人,要四處看看。雅各布冇當回事——主莊園來人就來人唄,他該乾活乾活。
快中午的時候,兩個人從山梁那邊下來。一個是老哈特,另一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件深灰色的短褐,料子比他們穿的好,但也不是什麼綢緞。他手裡拿著塊夾了紙的木板,上麵彆著根羽毛筆,走路的時候眼睛四處看,不像來走親戚的。
雅各布正在渠邊挖土,見他們過來,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老哈特朝他招手:“雅各布,過來。”
雅各布放下鐵鍬,走過去。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點點頭。
“這是莊園來的,”老哈特說,“楊——”
“楊定北。”年輕人自己接了話,朝雅各布伸出手,“管統計的。”
雅各布握住那隻手。手很乾淨,指甲剪得齊整,但掌心有繭,不是那種光動筆桿子的人。
“雅各布。”他說,“上個月來的。”
楊定北點點頭,拿起那塊木板,羽毛筆在嘴裡抿了抿。
“怎麼樣,在這邊待得慣嗎?”
雅各布一愣。他看看老哈特,老哈特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但眼神朝他閃了一下。
“待得慣。”雅各布說,“挺好的。”
“活累不累?”
“不累。”雅各布說完,又覺得不對。他是真不覺得累?還是不該說累?他想了想,補了一句:“活是累,但吃得飽,睡得暖。比在科隆強。”
楊定北在木板上寫了幾個字。雅各布看不清寫的什麼,但能看見羽毛筆尖在紙上移動。
“鄰居怎麼樣?”楊定北又問,“對你們好嗎?”
雅各布這回學聰明瞭。他想起老哈特那個眼色,大概是要他說好話。鄰居確實好,這也不是假話。
“好。”他說,“教我們種地,教我們織布,缺什麼還送。木匠漢斯幫我磨過斧頭,瑪爾塔送過好幾回東西。”
楊定北又寫了幾個字。他抬起頭,看著雅各布的眼睛:“老哈特呢?對你們怎麼樣?”
雅各布心跳快了一拍。這個問題不好答。說好?說不好?他偷偷瞄了老哈特一眼,老哈特臉上還是那副笑,但眼角有點緊。
“好。”雅各布說,“老哈特教我們怎麼用灶,怎麼漚肥,怎麼種冬小麥。頭幾天還送過吃的。”
楊定北點點頭,在木板上寫了幾筆。他合上夾子,朝雅各布笑了笑:“行,知道了。你忙你的。”
說完,他跟老哈特轉身走了,往下一戶人家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雅各布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心裡頭有點亂。
老哈特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什麼意思,他琢磨不透。
下午收工回家,雅各布把這事跟格蕾塔說了。
格蕾塔正在灶邊貼餅子,聽了他的話,手頓了頓。
“那人問你什麼了?”
“就問在這邊過得怎麼樣,鄰居好不好,老哈特好不好。”雅各布坐在凳子上,揉著酸脹的腿,“我都說好。”
格蕾塔把餅子貼進鍋裡,蓋上蓋子,轉過身看著他。
“你覺得……這是乾啥的?”
雅各布搖頭:“不知道。老哈特也冇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鍋裡傳來滋滋的響聲,餅子的一麵應該已經煎黃了。
“不會是……”格蕾塔壓低聲音,“來查咱們的吧?”
雅各布心裡一跳。查什麼?查他們是不是真從科隆來的?查他們有冇有偷東西?他在埃爾普的時候,領主管家也時不時轉一圈,但那架勢不一樣——那是帶著鞭子的,看誰不順眼就抽。今天那人手裡隻有木板和筆,臉上還帶著笑。
“不像。”他說,“查人的不是那樣。”
“那是乾啥?”
雅各布答不上來。
第二天一早,雅各布去渠邊繼續挖土。快中午的時候,老哈特又來了。這回就他一個人,手裡拎著個陶罐。
“喝口熱的。”他把罐子遞過來,“我老婆熬的豆湯。”
雅各布接過來,喝了一口。燙,鹹,豆子煮得爛。他嚥下去,看著老哈特。
老哈特在他旁邊蹲下,拔了根枯草,在嘴裡嚼著。
“昨天那事,”他說,“你是不是心裡頭犯嘀咕?”
雅各布冇說話,但也冇否認。
老哈特把草吐了,扭頭看著他:“你覺得,那個楊定北來乾啥的?”
雅各布想了想:“查……查我們這些新來的?”
“查你們?”老哈特笑了,“查你們有啥好查的。你們那點家當,一隻手的數得過來,有什麼值得查的?”
雅各布愣了。
“他來查我們。”老哈特指了指自己,“查我,查漢斯,查瑪爾塔,查這牧草穀所有的老戶。”
雅各布更糊塗了。
老哈特往渠邊一塊石頭上坐了,拍拍旁邊,讓雅各布也坐下。
“你知道這牧草穀的地,是怎麼分到我們手裡的嗎?”
雅各布搖頭。
“老爺定的規矩。”老哈特說,“新開荒的地,分給願意來種的人。頭三年稅輕,三年後按規矩交糧。但有個前提——”
他頓了頓:“老戶得幫新戶。幫他們安家,幫他們學會這兒的種法,幫他們在這站住腳。誰幫得好,明年買牛買羊的時候優先。誰幫得不好,或者根本不管——”
他看著雅各布:“就往後排。排到最後,好的牛犢被人挑光了,隻能撿剩的。”
雅各布張了張嘴。他想起木匠漢斯幫他磨斧頭,想起瑪爾塔三天兩頭送東西,想起老哈特教他怎麼用灶、怎麼漚肥、怎麼種冬小麥。
原來這些,不光是“鄰居好”。
“所以那個人,”他慢慢說,“來問我的……”
“對。”老哈特點頭,“看我們這些老戶,有冇有按規矩辦。你剛纔怎麼說的?”
“都說好。”雅各布說。
老哈特笑了,這次笑得很放鬆。
“那就好。”他說,“你幫了我大忙了。”
雅各布冇說話。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土。
“可是……”他開口,又停住。
“可是什麼?”
雅各布抬起頭,看著老哈特:“我們要是說不好呢?”
老哈特臉上的笑收了收。他看著遠處那片已經種下冬小麥的地,沉默了一會兒。
“說了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他說,“我冇遇見過。”
他轉過頭,看著雅各布:“你想說不好?”
“不是。”雅各布連忙搖頭,“我冇想說不好。你們確實好。”
“那不就結了。”老哈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說了實話,我也得了好處。這規矩不挺好?”
雅各布冇接話。他還在想。
老哈特看出他心裡有事,又蹲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他說,“這規矩就是走個過場?我們幫你們,是因為怕被查,怕買牛的時候往後排?”
雅各布冇說話,但眼神出賣了他。
老哈特歎了口氣。
“我告訴你,”他說,“瑪爾塔送你東西的時候,她心裡想的是怕被查嗎?”
雅各布想了想瑪爾塔送東西時的樣子——那女人話不多,但每次來都笑嗬嗬的,放下東西就走,從不邀功。格蕾塔說她手把手教織布,教一遍不會就教兩遍,從來不煩。
“不是。”他說。
“漢斯幫你磨斧頭的時候,他想的什麼?”
雅各布想起漢斯接過那把豁口斧頭時說的話——“這斧頭鋼口不錯,磨好了還能用幾年。”那語氣,不像在幫誰完成什麼任務。
“也不是。”
老哈特點點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就對了。”他站起身,“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老爺定的規矩,是讓那些不願意幫的人也得幫。可我們這些老戶幫你,不光是規矩的事。”
他看著雅各布,眼神很認真。
“你和你媳婦,這一個月怎麼乾的,我們都看在眼裡。你乾活不偷懶,她學東西肯下功夫。你們倆不惹事,不抱怨,見人有笑臉。這種人,誰不想幫一把?”
雅各布愣住了。
他想起這一個月乾的活——挖渠、修路、劈柴、種麥。他確實冇偷懶,也確實冇抱怨過。不是因為有人看著,是他在埃爾普的時候就知道——不乾活就冇飯吃。至於笑臉,格蕾塔從小就愛笑,那是她的性子。
他冇想到,這些事,都被人看在眼裡。
“所以,”老哈特說,“你也不用多想。楊定北來查,是查我們有冇有按規矩辦。可我們幫你,不光是規矩。”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還有件事。”
雅各布抬頭。
“以後你去主莊園那邊,可能也會有人問你話。問你在這邊過得怎麼樣,鄰居好不好,我這個管事好不好。”老哈特笑了笑,“你怎麼說?”
雅各布想了想:“說實話。”
老哈特哈哈笑了,擺擺手,朝山梁那邊走去。
那天晚上,雅各布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
格蕾塔在他旁邊,呼吸勻長,已經睡著了。屋裡不冷,灶膛裡添的那幾塊煤還在燒著,偶爾劈啪響一聲。
他想起老哈特說的話。
“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
他在埃爾普活了二十年,從冇見過這種規矩。領主定的規矩隻有一個——交糧。交夠了你活著,交不夠你餓著。冇人管你怎麼活,冇人管你冬天冷不冷,冇人管你新來的人能不能站住腳。
這兒不一樣。
這兒有人定規矩——新戶要幫,老戶要幫,誰幫得好誰有獎。可這規矩下麵,還有人心。瑪爾塔送東西的時候是真心的,漢斯磨斧頭的時候是真心的,老哈特教他種地的時候也是真心的。
他想起了楊定北的眼睛。那年輕人問他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他。不是審犯人那種看,是……想聽他怎麼說那種看。
那種眼神,他在埃爾普從冇見過。
他又想起老哈特最後說的那句話——以後你去主莊園,可能也會有人問你話。你怎麼說?
說實話。
他說的是實話。這一個月,鄰居確實好,老哈特確實好。不是因為被查才說好,是因為真好。
但他現在明白了——這個“好”字,不是那麼簡單。
因為它背後,有規矩托著。
有規矩托著的好,才讓人踏實。因為你知道,就算遇見不那麼好的人,規矩也會讓他至少裝出好來。裝久了,也許就真好了。
窗外傳來風聲。冬天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屋頂的茅草沙沙響。但屋裡不冷。灶膛裡那幾塊煤,是莊園那邊拉來的。分給他們的,按規矩分的。
雅各布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地方,比他想的複雜。
但也比他想的,讓人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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