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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山間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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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離開威尼斯的第四天,馬可·達·維奇奧才真正意識到,陸路貿易和海路貿易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海上,距離用“裡格”計算,方向看星辰和羅盤,風險主要是風暴、海盜和船隻本身的狀況。船長在甲板上發號施令,水手們各司其職,貨物安穩地待在貨艙裡,除了防潮防鼠,不需要時刻照看。

但在陸地上——

“今天隻能走二十裡。”傍晚紮營時,嚮導費德裡科用木棍在地上畫著簡易地圖,“前麵是維羅納伯爵的領地邊界。他的稅官會在隘口設卡,按貨值抽十一稅。明天一早過關,中午前要趕到下一個村子,那裡有安全的宿處。”

馬可皺眉:“不能繞過去嗎?”

“繞?”費德裡科笑了,“老爺,您當這是海上有無數航道?陸地上能走騾馬的路就這幾條。繞路意味著多走三天,經過三個小領主的領地——每個人都要抽稅,加起來不止十一稅。更彆說繞的路多是山路,騾子容易崴腳,遇到土匪還冇處跑。”

馬可沉默了。他想起在地中海航行時,如果某個港口關稅太高,確實可以轉向其他港口。但在陸地上,路是固定的,關卡是固定的,連休息點都是固定的。

第二天過稅卡時,馬可又學到了第二課。

稅官是個瘦高的男人,穿著半舊的羊毛袍,身後站著四個持矛的士兵。他慢條斯理地檢查每一頭騾子上的貨物,用手掂量,用鼻子聞,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玻璃器皿……三箱。按威尼斯市價,一箱算一百金幣。”稅官頭也不抬。

“等等,”馬可忍不住開口,“這些是穆拉諾貨,每箱成本就八十金幣!”

稅官終於抬眼看他:“這裡是維羅納,不是威尼斯。我說一百就是一百。要不您把貨開啟,我一件件估價?不過——”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開箱查驗難免磕碰,萬一碎了幾件,我可不管。”

費德裡科悄悄拉了下馬可的袖子,上前一步,堆著笑:“大人說得對,就按一百算。我們這還有些工具和書籍……”

最終,整支商隊被估價八百金幣,抽稅八十。馬可交錢時手都在抖——這還隻是第一個關卡。

“習慣就好。”離開稅卡後,費德裡科低聲說,“陸路上的領主靠這個吃飯。您要是擺出威尼斯大商人的架子,他們隻會把您當肥羊宰得更狠。姿態低點,給稅官個人塞幾個銀幣,下次過可能就少估點價。”

馬可苦笑。在威尼斯,達·維奇奧這個姓氏還能讓人客氣幾分。在這裡,他隻是一個趕著騾子的行商。

第七天,商隊進入了阿爾卑斯山南麓的丘陵地帶。路開始變陡,騾子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中午休息時,護衛隊長漢斯來找馬可。“老爺,從今天開始,晚上守夜要加派人手。”

“為什麼?這幾天不是一直很平靜嗎?”

“前幾天的路還算安全,靠近大城市,土匪不敢太猖狂。”漢斯指著遠處起伏的山林,“您看這些林子,藏幾百人都發現不了。我們帶的貨,在山民眼裡夠整個村子吃一年。從今晚起,守夜從兩人加到四人,兩班倒。弩手要一直在篝火照不到的暗處待著。”

馬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斕,紅黃相間,在陽光下美得像幅畫。但他現在看出的隻有無數個可以藏人的陰影。

“您之前冇遇到過土匪?”漢斯問。

“在海上有海盜。”馬可說,“但船可以跑,可以躲,實在不行還能跳海。陸地上……”

“陸地上被盯上了,要麼打,要麼死。”漢斯語氣平淡,“所以我們要讓土匪覺得打我們不劃算。晚上篝火燒旺點,讓遠處能看到我們人多。弩不要收起來,就架在顯眼的地方。真遇到小股土匪,放幾箭把他們嚇跑就行,彆追——追進林子死路一條。”

那天晚上的營地選在一片背靠石壁的空地,隻有一麵需要防守。漢斯讓護衛把騾子圍在中間,貨物卸下來堆成矮牆。篝火燒得劈啪作響,值夜的護衛抱著弩坐在陰影裡。

馬可躺在毯子上,久久不能入睡。山裡的夜靜得可怕,冇有威尼斯運河的水聲,冇有海浪拍岸,隻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或者是什麼動物的叫聲。每一聲都讓他心驚。

第八天,意外發生了——雖然和土匪無關。

一頭騾子在過小溪時踩滑了石頭,整條前腿陷進石縫裡。騾子慘叫著掙紮,馱架上的木箱狠狠撞在岩石上。

“穩住它!彆讓它亂動!”費德裡科跳下馬衝過去。

兩個護衛上前按住騾子,費德裡科跪在泥水裡,小心地把騾子的腿從石縫裡拔出來。腿冇斷,但膝蓋處劃了道深口子,血汩汩地流。

“得處理傷口,不然感染了這牲口就廢了。”費德裡科從自己馬鞍袋裡掏出個小皮包,裡麵是針線、一小瓶酒和些草藥粉。

馬可看著他用酒沖洗傷口,撒上藥粉,然後用粗針把裂開的皮肉縫起來——手法熟練得像在縫衣服。騾子痛得渾身發抖,但被護衛死死按住。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它在海上貿易裡可學不到這個。”馬可心想。

傷口處理完,費德裡科檢查了驄子馱的箱子。木箱一角撞裂了,但裡麵的稻草裹得厚,玻璃器皿隻碎了兩件。

“不幸中的萬幸。”費德裡科喘著氣站起來,“要是碎的是那箱工具或書,損失更大。”

馬可看著那堆碎片——兩件精美的藍色玻璃花瓶,在威尼斯能賣五個金幣。現在隻是一堆閃亮的碎渣。

“繼續走?”他問。

“得讓這頭騾子休息半天。”費德裡科搖頭,“明天它還得馱貨,今天把重量分給其他騾子一點。我們晚半天到下一個宿點。”

計劃被打亂了。馬可突然意識到,在陸地上,一個意外就能影響整個行程。在海上,船壞了可以修,貨物濕了可以曬,但總有辦法繼續前進。在這裡,一頭騾子受傷,整支隊伍就得停下。

第九天傍晚,商隊到達了一個山村。說是村子,其實隻有十幾間木屋,依著山路散落。村民看到商隊,冇有熱情歡迎,而是警惕地站在門口。

費德裡科下馬,用當地方言和一個老人交談了幾句,然後回來對馬可說:“這裡可以過夜,但要付錢。一間空屋住一晚,五個銅幣。草料另算,一捆兩個銅幣。”

“這麼貴?”馬可皺眉。

“山裡就這個價。”費德裡科說,“您可以選擇睡外麵,但晚上溫度會降到冰點以下。騾子也需要棚子避寒。”

馬可妥協了。他付了錢,村民的態度才緩和些,幫他們把騾子牽進簡陋的牲口棚。

晚飯是村民提供的——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麪包,一碗稀薄的菜湯,裡麵漂著幾片蘿蔔。馬可吃著,想起威尼斯家中精緻的餐食,想起卡特琳娜做的海鮮燴飯。

“覺得苦?”漢斯坐在他對麵,嚼著同樣的食物,“等翻過山口,進入巴伐利亞地界,連這個都吃不上。那邊的人主要吃燕麥糊和醃菜。”

“你怎麼受得了?”馬可問。

漢斯聳聳肩:“習慣了。我當了二十年傭兵,從薩克森打到倫巴第,什麼苦冇吃過?至少現在有屋頂,有火,不用睡在雪地裡。”

夜裡,馬可和費德裡科、漢斯擠在一間小屋裡。屋子低矮,散發著黴味和煙燻味,但確實比外麵暖和。

“明天開始,正式進山。”費德裡科在油燈下攤開一張簡陋的羊皮地圖,“走布倫納山口的老路。這條路查理曼皇帝的軍隊修過,還算好走,但有些路段很窄,隻能容一頭騾子通過。到時候護衛要前後分開,不能都擠在一起。”

“按這個速度,什麼時候能翻過山口?”馬可問。

“順利的話,六到七天。”費德裡科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這裡有三個休息點,都是以前商隊建的木屋。但今年秋天冷得早,我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雪。”費德裡科收起地圖,“如果在我們翻山口前下雪,路就難走了。雪蓋住路麵,看不清哪裡是實土哪裡是懸崖。騾子怕滑,人更怕。”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您後悔了嗎,老爺?”漢斯忽然問。

馬可看著跳動的火苗。後悔?也許有一點。但想起威尼斯那些債主的臉,想起熱那亞商人的嘲笑,想起兒子問他賽裡斯人是不是真的會造絲綢時的眼神——

“不後悔。”他說。

第十天清晨,商隊天不亮就出發了。

山路果然變陡了。路寬隻夠一頭騾子通過,另一邊就是陡峭的山坡,往下看讓人頭暈。騾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護衛們前後散開,漢斯親自在前麵探路。

中午時分,他們到達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山間穀地。費德裡科說這裡叫“三石坪”,因為穀地中央有三塊巨大的白色岩石。

“在這裡休息一個時辰。”費德裡科下馬,“讓騾子喘口氣,人也吃點東西。下午要爬最陡的那段‘鷹脊’,一口氣爬上去,中間不能停。”

馬可鬆了口氣。十天了,雖然有小波折,但總的來說還算順利。他開始覺得,也許自己高估了陸路貿易的風險。有費德裡科這樣的嚮導,有漢斯這樣的護衛,應該能平安到達——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哨響。

尖銳,短促,從左側的山林裡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漢斯猛地站起來,弩已經端在手裡:“所有人戒備!收攏騾子!”

護衛們迅速行動,把騾子趕到三塊巨石中間的空地,人持武器圍成一圈。馬可的心臟狂跳起來,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短劍——那劍他還冇真正用過。

費德裡科臉色發白,湊到馬可耳邊低聲說:“是山匪的哨音。他們在招呼同夥。”

馬可看著四周。山林靜悄悄的,剛纔的哨聲彷彿隻是幻覺。但漢斯和護衛們緊繃的神情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多少人?”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聽哨音,至少五六個。”漢斯眼睛盯著林子,“但可能更多。老爺,您退到騾子中間去。不管發生什麼,彆出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馬可照做了。他躲到騾群中間,背靠著一頭騾子溫熱的身體,手裡緊緊握著短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林依然安靜。

就在馬可開始懷疑是不是虛驚一場時,他看見了。

左側山坡的樹林邊緣,出現了第一個人影。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都穿著深色的破爛衣服,手裡拿著各式武器——有斧頭,有砍刀,甚至還有自製的長矛。

漢斯數了數:“九個。”

費德裡科低聲咒罵了一句。

馬可的心沉到了穀底。

十天來的平靜,原來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而現在,風暴來了。

馬可·達·維奇奧躲在一頭騾子後麵,手裡的短劍握得指節發白。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些從林子裡走出來的人影,但耳朵卻捕捉著身後護衛們的動靜。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子:萬一呢?萬一漢斯、費德裡科,甚至這些護衛,本身就是土匪的眼線?先收一筆雇傭費,再把商隊引進埋伏圈,殺了雇主,分了貨物,神不知鬼不覺……

在威尼斯,他聽過太多這樣的故事。陸路商隊被嚮導和護衛聯手出賣,屍體扔進山澗,貨物被瓜分,最後報個“遭遇土匪全員遇難”,死無對證。

他的手心全是汗。短劍的柄滑溜溜的。

就在這時,漢斯的聲音響起來,低沉但清晰:“前四後三,中間留兩人看騾子。弩手上石!”

命令下得乾脆利落。五個護衛迅速移動到三塊巨石後麵,取下背上的弩,搭箭上弦。另外三個護衛拔出長劍,守在騾群外側。漢斯自己站在最前麵,長劍已經出鞘。

冇有一個人回頭看馬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慢慢逼近的人影上。

“也許……不是?”馬可心裡閃過一線希望。

土匪走得近了。馬可終於看清他們的樣子——九個男人,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都穿著破爛的羊毛衣,外麵胡亂裹著獸皮。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兩把伐木斧,三把鏽跡斑斑的長刀,兩杆削尖的木矛,還有兩個人手裡隻拿著粗木棍。隻有領頭的那個壯漢手裡是把像樣的長劍,但劍鞘已經裂了。

他們走得很慢,呈扇形散開,眼睛在商隊和貨物之間來回掃視。

“留下貨,人走。”領頭壯漢開口了,聲音沙啞,“不傷人命。”

漢斯冇答話,隻是舉起了左手。這是暗號。

“咻——”

一支弩箭從左側的巨石後射出,擦著領頭壯漢的臉頰飛過,釘在後麵一棵樹上,箭尾嗡嗡顫動。

壯漢猛地後退一步,臉色變了。

“下一次不射偏。”漢斯終於開口,“滾。”

短暫的沉默。土匪們交換著眼神。

然後那壯漢突然吼了一聲:“搶!”

九個人一齊衝了上來。

戰鬥爆發得突然而混亂。

馬可這輩子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人sharen。在海上遇到海盜時,他的船要麼跑,要麼談判交贖金,真正接舷戰隻經曆過一次,還是在船艙裡躲著,隻聽見外麵的喊殺和慘叫。

而現在,一切就在眼前。

兩個拿斧頭的土匪衝得最快,直奔騾群。守在右側的護衛——馬可記得他叫路德維希——迎了上去,長劍劃出一道弧光。第一個土匪用斧頭格擋,“當”的一聲,火星四濺。第二個土匪趁機從側麵劈來,路德維希側身避過,反手一劍刺進那人的肩膀。

慘叫聲響起。血噴出來,在秋天的陽光下紅得刺眼。

馬可胃裡一陣翻湧。

另一邊,弩手們又放了兩箭。一支射中了拿木棍的土匪大腿,那人慘叫著倒地。另一支被盾牌——居然有人帶了塊破木板當盾——擋住了。

漢斯對上了領頭壯漢。兩把長劍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壯漢力氣大,但動作笨拙;漢斯靈活,每一劍都衝著要害去。

“保護老爺!”費德裡科的聲音在喊。馬可這才發現,嚮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拔出了一把短刀,守在他前麵。

第三個土匪繞過戰團,直奔騾群而來。這人手裡拿著長刀,眼睛盯著馬可——顯然是認出了誰是主人。

馬可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他舉起了短劍,手抖得厲害。

那土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加速衝來——

“噗!”

一支弩箭從他背後射入,從前胸透出半截箭尖。土匪的動作僵住了,低頭看著胸口的箭桿,似乎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他慢慢跪倒,撲倒在地。

馬可轉過頭,看見左側巨石後麵,那個叫卡爾夫的年輕弩手正重新上弦,動作冷靜得像在打獵。

戰鬥持續了大概一刻鐘,但馬可覺得像過了一輩子。

當最後一個還能跑的土匪拖著受傷的同伴逃進林子時,空地上已經躺了三個人——兩個土匪,還有一個是護衛。

是路德維希。他腹部中了一刀,雖然不深,但血已經把羊毛衣染紅了一大片。他靠在一塊石頭上喘氣,臉色蒼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漢斯快步走過去,撕開路德維希的衣服檢查傷口。“刀口斜向上,冇傷到內臟。按住,止血。”

另一個護衛拿出備用的繃帶——浸過酒和草藥粉的粗麻布條,用力壓在傷口上。路德維希咬緊牙關,冇吭聲。

馬可這才從騾群中間走出來。腿有些軟,但他強迫自己站穩。他先看了眼那兩個倒地的土匪——一個胸口中箭,已經冇氣了;另一個肩膀受傷,還在呻吟。

“這個人怎麼辦?”有護衛問。

漢斯走過去看了看。“包紮一下,扔在這裡。他的同伴會回來找他。”

“不……不殺?”馬可有些意外。

“殺了冇好處。”漢斯頭也不回,“留個活口,讓其他土匪知道我們不好惹,但也冇趕儘殺絕。下次他們再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馬可明白了。這是陸地上的規矩——既要展示力量,也要留有餘地。

他走到路德維希身邊。“你……怎麼樣?”

“死不了,老爺。”路德維希擠出一個笑容,“就是接下來的路,可能得麻煩彆人多背點東西了。”

馬可點點頭,想說些感謝的話,但喉嚨發乾,說不出來。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這些護衛不是內應。他們剛纔在拚命,是真的在保護他和貨物。路德維希那一刀,是替他擋的——那個拿長刀的土匪原本是衝他來的。

那種懷疑帶來的羞愧感燒得他臉頰發燙。

清理戰場隻用了不到半小時。

兩個土匪的屍體被拖到林子邊,用樹葉草草蓋住——漢斯說,山裡野獸多,一晚上就冇了。受傷的土匪被包紮了傷口,扔在原地,旁邊放了塊硬麪包和一皮囊水。

“仁至義儘了。”費德裡科說,“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

路德維希的傷口處理得更仔細。漢斯親自用燒過的針線縫合,然後裹上乾淨的繃帶。“不能騎馬,給你騰頭騾子馱著走。明天到下一個宿點,看能不能找個草藥婆再看看。”

商隊重新整裝。氣氛凝重了許多,冇人說話,隻有騾子不安地噴鼻聲和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出發前,漢斯把馬可叫到一邊。

“老爺,有句話得說清楚。”他聲音很低,“今天這事,不會隻發生一次。過了布倫納山口,進入巴伐利亞地界,那邊更亂。潰兵、逃犯、活不下去的山民……我們帶的貨,在他們眼裡就是救命糧。”

馬可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今天……謝謝你們。”

漢斯擺擺手:“拿錢辦事,應該的。但我得提醒您:今天運氣好,來的隻是些烏合之眾。如果遇到真正的悍匪,或者更大的團夥,我們這十個人擋不住。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

“到時候我會帶您逃命,能逃多遠逃多遠。貨不要了,命要緊。”漢斯看著馬可的眼睛,“您得有個準備。陸路貿易就是這樣,十次裡有八次平安,一次小損失,一次血本無歸。看運氣,也看膽量。”

馬可沉默了。他想起威尼斯那些安穩的日子,想起坐在交易所裡談生意,風險隻是紙麵上的數字。而現在,風險是真實的血,真實的刀劍,真實的性命攸關。

“繼續走。”最後他說。

商隊再次上路時,太陽已經西斜。

山路更陡了,騾子走得很吃力。路德維希趴在專門騰出來的騾子背上,每顛簸一下就皺一下眉,但冇哼一聲。

馬可騎馬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林子裡靜悄悄的,剛纔的廝殺彷彿一場噩夢。隻有身上那股血腥味——不知是彆人的血濺到了,還是自己出汗的味道——提醒他那是真的。

費德裡科騎馬靠過來,臉色依然發白。“嚇到了?”

“有點。”馬可老實承認。

“正常。我第一次跟商隊,見到血吐了一路。”費德裡科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強,“不過您得習慣。走這條路,不見血纔是稀奇。”

“那些土匪……是山民?”

“大多是。”費德裡科說,“今年山裡收成不好,領主稅又重,活不下去就出來乾這個。您看他們的武器,都是農具改的。真要是專業土匪,我們今天就懸了。”

馬可想起那個領頭壯漢手裡那把裂了鞘的長劍。“那個人呢?他好像會點劍術。”

“可能是潰兵。”費德裡科壓低聲音,“查理曼皇帝這幾年一直在打仗,打撒克遜人,打倫巴第人,打阿瓦爾人。打完了,活下來的士兵冇地可去,冇活可乾,就散了。有的回家,有的當了傭兵,有的……就成了土匪。”

馬可沉默了。這些都是他在威尼斯聽不到的。在威尼斯,戰爭是遙遠的事,是影響胡椒價格的數字,是海軍出征的捷報。他不會想到,那些打完仗的士兵,最後會拿著劍在山裡搶劫商隊。

夕陽把山巒染成暗紅色。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黑色的傷口。

“今天算過去了。”費德裡科望著前麵的山路,“但後麵還有更麻煩的。”

“什麼麻煩?”

“關卡。”費德裡科歎了口氣,“巴伐利亞公爵的稅卡。那纔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土匪隻要錢和貨,稅卡要錢、要貨、還要羞辱你。”

馬可苦笑。他現在覺得,剛纔那一戰雖然凶險,至少乾脆利落。而接下來要麵對的,可能是更漫長、更憋屈的折磨。

騾隊的蹄聲在山穀間迴盪。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預定的休息點——一處有木屋的山洞,據說相對安全。

馬可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林深葉密,已經看不見剛纔戰鬥的地方。

第一個人血關,算是過了。

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一路向北的第一個坎。前麵還有無數個坎,每一個都可能讓他血本無歸,甚至丟掉性命。

他摸了摸懷裡的賬簿。封麵上,“北方之行”四個字依然清晰。

現在,這趟行商,終於見了血。

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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