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可·達·維奇奧站在自家倉庫門口,看著工人們把最後幾捆羊毛布料搬上馬車。這些布料本該在一個月前就裝上槳帆船,運往君士坦丁堡,換回東方的絲綢和香料。但現在,它們隻能賤賣給帕多瓦的一個小領主——價格隻有原定的一半。
“就這些了,老爺。”管家盧卡低聲說,手裡拿著賬簿,“剩下的債務……熱那亞人給的期限是下個朔月。”
馬可點點頭,冇說話。他看著馬車駛過石板路,車輪在潮濕的清晨街道上碾出兩道泥痕。威尼斯九月的空氣裡混雜著海水鹹味、魚腥味,還有從東方運來的香料那種濃烈到近乎刺鼻的香氣。這些氣味他聞了四十年,曾經代表著財富和機遇,現在隻讓他感到窒息。
達·維奇奧家族曾經是威尼斯數得上號的商人家族。祖父那代有兩艘槳帆船,專門跑亞曆山大港的航線,帶回的胡椒和肉桂能讓整個家族過上好幾年體麵日子。父親接手時又添了一艘,生意擴充套件到黑海沿岸。到了馬可這一代——
他閉上眼睛。
三年前,阿拉伯人在西西裡海域擊沉了他的旗艦“聖馬可號”。船沉了,貨冇了,二十個水手葬身魚腹。保險公司——如果那幫熱那亞佬還算講信譽的話——賠了不到三成。剩下的窟窿,他用了兩年時間勉強填平。
然後去年,拜占庭皇帝突然加征關稅,理由是“防範阿拉伯間諜”。威尼斯商人的貨物稅率翻了一倍。馬可運往塞薩洛尼基的一船橄欖油,扣完稅後勉強保本。
今年開春,最致命的一擊來了:家族在威尼托鄉下唯一的莊園遭了強盜。不是普通的強盜,是潰散的倫巴第士兵,燒了穀倉,搶了牲口,還綁走了管事的兒子勒索贖金。等馬可湊夠錢贖人回來,那孩子已經被折磨得神誌不清。
現在,倉庫空了,債台高築,家族的名聲在威尼斯商會裡一落千丈。昨天在裡亞爾托橋邊的交易所,幾個熱那亞商人當著他的麵嘲笑:“達·維奇奧?哪個達·維奇奧?哦,那個連槳帆船都保不住的?”
馬可轉身走進倉庫。空蕩蕩的,隻剩下幾捆受潮的亞麻布和一堆生鏽的鐵釘。角落裡,祖父留下的地球儀蒙著厚厚的灰——那上麵,已知世界的邊緣畫著海怪和漩渦,再往外就是空白,寫著“此處有龍”。
他用手拂去灰塵。歐洲,非洲,亞洲。威尼斯隻是亞得裡亞海邊的一個小點。而世界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
傍晚,馬可去了“三魚酒館”。這不是貴族和富商去的地方,而是水手、小販、破產者聚集的角落。酒是劣質的葡萄酒,摻了水,但便宜。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酒氣和烤魚的焦味。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酒。周圍幾桌人在大聲談論著什麼。
“……所以我說,地中海的生意冇法做了!”一個紅鬍子水手拍著桌子,“阿拉伯人控製了南邊,拜占庭人把東邊守得死死的,熱那亞人和比薩人像瘋狗一樣搶食。我跑了十五年船,從冇像現在這麼難。”
“北邊呢?”另一個人問。
“北邊?”紅鬍子嗤笑,“法蘭克人?他們的領主除了打仗就是禱告,懂什麼生意?再說了,阿爾卑斯山過去就是蠻子的地盤,語言不通,道路不通,貨賣給誰?”
馬可默默喝酒。這些話他聽了太多遍。每個在威尼斯討生活的人都知道:貿易路線在萎縮,競爭在加劇,機會在消失。
但就在這時,鄰桌一個瘦小的男人壓低了聲音,說了句讓馬可豎起了耳朵的話:
“我聽說……阿爾卑斯山北邊,有個地方不太一樣。”
“什麼不一樣?”
瘦子環顧四周,聲音更低了:“我表哥,跑陸路貨運的,上個月從奧格斯堡回來。他說在阿勒河上遊,靠近什麼山隘的地方,有個新建的莊子。莊主不是本地人,是……賽裡斯人。”
“賽裡斯人?”紅鬍子提高了嗓門,“你喝多了吧?賽裡斯人在世界儘頭,在絲綢的故鄉,怎麼會跑到阿爾卑斯山裡?”
“我表哥發誓是真的。”瘦子爭辯道,“他說那莊子叫‘盛京’,主人姓楊。莊子自己織布——不是普通的麻布羊毛布,是像絲綢一樣光滑的細布,但又不是絲綢。自己打鐵,打的工具比米蘭匠人做的還結實。最怪的是,”他頓了頓,“那莊子收留各種人:逃荒的農民、破產的工匠、甚至……戰俘。隻要守規矩,就給地種,給活乾,孩子還能上學認字。”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鬨笑。
“上學認字?給農民的孩子?”紅鬍子笑得前仰後合,“你表哥肯定是被山裡的精靈迷了心竅!”
“真的!”瘦子臉漲紅了,“他說那莊子集市上買賣都用一種‘工分’,乾活就能攢,攢夠了能換東西。規矩寫在木板上,所有人都能看。冇有農奴,冇有領主隨意加稅,冇有……”
“冇有?那誰說了算?”有人譏諷。
“姓楊的說了算。”瘦子說,“但他按規矩辦事。我表哥說,他在那兒待了三天,看見一個商人因為缺斤短兩被罰了雙倍貨款,但另一個商人倉庫被強盜燒了,莊子照市價賠償——真金白銀的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笑聲漸漸小了。這些話太具體,不像純粹的胡扯。
馬可的心跳快了起來。賽裡斯人?細布?工分?按規矩辦事?
他放下酒杯,走到瘦子那桌。“你表哥……還在威尼斯嗎?”
瘦子警惕地看他一眼:“你誰啊?”
“馬可·達·維奇奧。我想……打聽點事。”
達·維奇奧這個姓氏在威尼斯還有點分量,儘管已經敗落了。瘦子猶豫了一下,說:“我表哥前天又出發了,往北去了。這次說要運一批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去碰碰運氣——他說那莊子裡的人對玻璃很感興趣,出價比米蘭商人高兩成。”
“具體位置呢?”
“阿勒河上遊,過了巴塞爾繼續往東,進山。他說到了巴塞爾打聽‘盛京’或‘楊家莊園’,跑運輸的人多少都聽說過。”瘦子打量著馬可,“老爺,您該不會……真信了吧?”
馬可冇回答。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又要了杯酒。
賽裡斯人。他在祖父的書房裡見過關於賽裡斯人的記載——老普林尼的《自然史》,說賽裡斯人住在世界東方,用一種神奇的蟲子吐出的絲織成布料,柔軟如雲,價比黃金。他們沉默寡言,不善貿易,但技藝高超。
如果真的是賽裡斯人,如果他們真的在阿爾卑斯山北邊建了個莊子……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威尼斯的生意已經死了。地中海的航線被各方勢力卡死,熱那亞人處處排擠,家族名聲掃地。留在威尼斯,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祖產一點一點變賣,最後淪為乞丐或去給熱那亞人當賬房——那比死還難受。
但北方……
北方是未知的。蠻族、密林、險峻的山路、不可預測的領主。但也可能是機會——全新的市場,全新的貨物,一個按規矩辦事、商人受損會賠償的地方。
馬可想起倉庫角落裡那個蒙塵的地球儀。已知世界的邊緣,畫著海怪和漩渦,寫著“此處有龍”。
也許真正的龍不在海上,而在陸地上。不在東方,而在北方。
他喝乾最後一口酒,扔下幾個銅幣,起身離開酒館。
外麵天已經黑了。威尼斯的運河倒映著零星的燈火,遠處聖馬可廣場的方向傳來晚禱的鐘聲。這座城市曾經給了他一切,現在正在一點點收回。
馬可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腳步越來越快。
回家。清點還能變賣的東西。計算最少的啟動資金。找可靠的人——不能找那些勢利眼的威尼斯人,也許可以找幾個同樣走投無路的老水手,或者從陸路來的倫巴第馱夫。
阿爾卑斯山。阿勒河。賽裡斯人的莊子。
每個詞都像dubo,但dubo總比等死強。
他推開家門時,妻子卡特琳娜正在燭光下縫補衣服——那是他最後一件體麵的外套。她抬起頭,眼睛紅腫,顯然又哭過。
“馬可……”
“收拾東西。”馬可說,“把能賣的都賣了,除了祖宅——抵押給銀行,貸一筆款。”
卡特琳娜愣住了:“你要乾什麼?”
“去北方。”馬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方的天空被雲層遮住,看不見星星。“去一個叫‘盛京’的地方。”
“北方?可是……”
“冇有可是了。”馬可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威尼斯的馬可·達·維奇奧已經死了。要麼死在債主的牢房裡,要麼死在北方的山路上。我選擇後者。”
他走到書架前,取下那個蒙塵的地球儀,用力擦拭。
阿爾卑斯山以北,大片空白。
冇有海怪,冇有漩渦,隻有未知。
而未知,有時候比絕望好。
卡特琳娜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她放下針線,輕聲說:“我去收拾。”
馬可點點頭。他開啟賬簿,翻到空白頁,拿起羽毛筆。
第一行字:北方之行。目標:尋找賽裡斯人莊園“盛京”。
第二行:貨物清單。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彩色玻璃珠、精細工具……
第三行:路線規劃。威尼斯-維羅納-布倫納山口-因斯布魯克-巴塞爾-阿勒河上遊……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窗外,威尼斯的夜越來越深。但在這間快要敗落的宅邸裡,一點微弱的火苗,剛剛被點燃。
它可能被北方的寒風吹滅,也可能……
也可能點燃一片新的天地。
----------------
馬可·達·維奇奧站在自家宅邸的院子裡,看著二十頭騾子被依次牽進來。這些牲口不是他在威尼斯常見的馬匹——威尼斯人習慣水路,養馬不多——而是專門從維羅納買來的高山騾,肩高不過四尺半,但腿粗蹄硬,背上已經裝好了特製的木製馱架。
“這些小傢夥能扛三百磅,走山路比馬穩。”說話的是嚮導費德裡科,一個五十多歲的倫巴第人,臉上有凍瘡留下的疤痕,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他是馬可花大價錢雇來的,據說三十年裡翻越阿爾卑斯山不下百次,熟悉每一條能走騾馬的小徑。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馬可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最近那頭騾子的脖頸。皮毛粗糙,但肌肉結實。他從冇想過自己會站在院子裡檢查牲口——達·維奇奧家族三代人都是船商,生意在海上,在港口,在鋪著大理石地板的交易所裡。陸路貿易?那是內陸小販乾的活。
可他現在就要乾了。
籌備工作從變賣祖產開始。馬可抵押了威尼斯的宅邸,從聖布希銀行貸出八百個金幣——年息百分之十五,如果一年內還不上,宅子就歸銀行。他又賣掉了妻子卡特琳娜的珠寶、書房裡大部分藏書、甚至祖父收藏的那套拜占庭銀器。最後湊出一千二百金幣的本錢。
貨物是精心挑選的。威尼斯的特產:三箱玻璃器皿——不是普通玻璃,是穆拉諾島匠人吹製的彩色玻璃杯、花瓶、小雕像,用稻草仔細包裹;五箱彩色玻璃珠,各種顏色大小,在陽光下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兩箱精細工具——米蘭匠人做的遊標卡尺、小銼刀、精細刻刀,這些東西在內陸很罕見;還有一箱書籍,不是羊皮卷,而是從阿拉伯人那裡傳來的紙質書,輕便,內容涵蓋數學、幾何、甚至有一本關於水利工程的手抄本。
“你確定要帶書?”朋友吉安尼在看他列清單時皺眉,“北方蠻子識字嗎?”
“傳聞說那個莊子教所有人認字。”馬可頭也不抬,“如果傳聞是真的,書會比香料更值錢。”
吉安尼沉默了。他是少數幾個還願意和馬可往來的朋友之一,在裡亞爾托橋邊經營一家小錢莊。最後他說:“我入一股。一百金幣。”
“風險很大。”馬可提醒。
“留在威尼斯風險更大。”吉安尼苦笑,“熱那亞人已經控製了七成的地中海航線,拜占庭皇帝的態度越來越糟。也許……也許北邊真的有條生路。”
吉安尼的入股引來了另外三個朋友。都不是大富商,都是些在威尼斯日漸邊緣的小生意人——一個做皮革的,一個做蠟燭的,還有一個是船具供應商,生意被熱那亞人擠得快活不下去了。每人五十到一百金幣,湊了三百金幣的額外資金。
馬可用這些錢做了兩件事:雇傭護衛,購買武器。
“翻布倫納山口,十月份開始下雪,路上有狼,有熊,還有更危險的東西。”費德裡科在酒館裡邊喝酒邊說,“土匪。不是普通強盜,是潰兵、逃犯、活不下去的山民。他們熟悉每一條小路,知道商隊什麼時候最疲憊。”
“需要多少人?”馬可問。
“你的貨值多少?”
馬可算了一下:“貨物成本大概八百金幣,如果能賣到北方,至少值兩千。”
費德裡科吹了聲口哨:“那得配十個護衛,不能再少。要會騎馬,會使劍或長矛,最好有弩——山裡作戰,弩比弓好使。”
雇傭護衛的過程比馬可想得複雜。威尼斯的傭兵多是海員出身,擅長接舷戰,不擅長山地護衛。他通過費德裡科的關係,找了幾個倫巴第老兵,又從一個德意誌傭兵團那裡雇了四個——這些人原本在法蘭克軍隊服役,查理曼皇帝去年解散了一批非核心部隊,他們就流落成了雇傭兵。
隊長是個叫漢斯的撒克遜人,四十來歲,左耳缺了一角,說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十個護衛,每人每月八個金幣,預付三個月。武器自備,但損耗和箭矢你要補。如果發生戰鬥,有人死了,撫卹金五十金幣一人。受傷致殘的,養到死。”
馬可討價還價,最後定在每月六金幣,預付兩個月。漢斯勉強同意,但補充道:“十月底之前必須翻過山,否則大雪封路,再多錢我也不走。”
武器是另一筆開銷。馬可買了五把弩——不是軍隊用的重弩,是便於攜帶的輕弩,射程百步,能穿透皮甲。弩箭一百支。長劍十把,短刀二十把,還有十麵蒙皮木盾。漢斯檢查武器時點頭:“夠用了。但真遇到大隊土匪,這些也隻能讓我們逃命,不能全殲敵人。”
“逃命就行。”馬可說。
出發前三天,馬可在倉庫裡最後一次清點貨物。二十頭騾子,每頭馱一百五十磅。十名護衛,每人一匹馬,馬可和費德裡科也各有一匹。另外三頭騾子馱補給:燕麥、豆子、鹹肉、乾果、還有大量鹽——山裡鹽貴如金,既是補給,也能當貨物賣。
卡特琳娜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抱著八歲的兒子小馬可。她冇有哭,但眼睛一直紅著。
“最晚明年春天回來。”馬可說,“如果……如果我冇回來,宅子歸銀行,剩下的錢夠你們母子回帕多瓦的孃家。”
“彆說這種話。”卡特琳娜聲音很輕,“你會回來的。帶著新的生意,新的希望。”
馬可走過去,抱了抱兒子。小傢夥還不知道父親要去的路途有多凶險,隻是興奮地問:“爸爸,你真的要去看賽裡斯人嗎?他們真的會造絲綢嗎?”
“爸爸去看了回來告訴你。”
那天晚上,幾個入股的朋友來送行。吉安尼帶來一皮袋好酒,每人倒了一杯。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為了達·維奇奧家族的複興。”皮革商安東尼奧舉杯。
“為了北方的黃金之路。”蠟燭商保羅說。
“為了……”吉安尼頓了頓,“為了我們這些還冇被熱那亞人踩死的威尼斯小商人。”
眾人碰杯。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說真的,馬可,”安東尼奧放下杯子,“你信那個傳聞嗎?賽裡斯人,在阿爾卑斯山裡建莊子?”
馬可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留在威尼斯是等死。往北走,至少是在尋找活路。就算冇有賽裡斯人,北方總有人需要玻璃、工具、書籍。法蘭克貴族在模仿羅馬人,他們需要文明的東西來裝點自己。”
“萬一真的是賽裡斯人呢?”保羅問。
“那我們就發現了新世界。”馬可看著跳動的燭火,“比繞過好望角去東方更近的新世界。”
出發那天是九月二十八日,聖瓦茨拉夫節。清晨有霧,威尼斯運河上飄著薄紗般的水汽。
馬隊從達·維奇奧宅邸出發,穿過還在沉睡的街道。騾蹄包了麻布,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沉悶。護衛們騎馬跟在後麵,漢斯在最前麵,背上的弩已經上弦,但冇搭箭。
碼頭上,卡特琳娜抱著兒子站在那裡。馬可最後抱了抱他們,轉身上馬。
費德裡科騎著一匹花斑馬,走到馬可身邊。“路線定了:走陸路到維羅納,從那裡轉向北,沿著阿迪傑河穀上去,翻布倫納山口。這是最成熟的山路,查理曼皇帝的軍隊也走這條路。過了山口就是因斯布魯克,巴伐利亞人的地盤。從那裡往西,沿著萊茵河支流到巴塞爾,然後打聽阿勒河上遊。”
“要走多久?”
“順利的話,四十天到巴塞爾。再從巴塞爾到那個莊子……如果莊子真的存在,再要十到十五天。”費德裡科看著馬可,“十月底之前翻過山口,這是死線。山裡十月底的雪,能把整支商隊埋了。”
馬可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威尼斯。晨霧中,城市的輪廓模糊不清,聖馬可教堂的鐘樓隻露出個尖頂。
這座城市曾經給過他一切,現在他要離開了。不是坐船去亞曆山大港或君士坦丁堡,而是騎著馬,趕著騾子,走向完全未知的北方。
“出發。”他說。
費德裡科一夾馬腹,走在最前麵。騾隊緩緩跟上,木馱架吱呀作響。護衛們分成兩列,一前一後把貨物護在中間。
馬可走在隊伍中段。他摸了摸懷裡那本賬簿——第一頁寫著“北方之行”,後麵還是空白,等著記錄沿途的支出、收入、見聞。
霧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把騾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道路儘頭,延伸到阿爾卑斯山的方向。
路還很長。山很高。雪很快就要下了。
但馬可·達·維奇奧已經踏上了這條路。
冇有回頭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