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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既下,便無猶豫。楊保祿將粗糙的望遠鏡塞回懷中,深吸一口混雜著泥土與遠方血腥氣的空氣,向身後四人做了個簡潔的手勢。五人如同訓練過無數次那般,悄無聲息地冇入赤楊林更深的陰影,開始沿著林緣向西,朝著那片可作為最後衝擊出發點的樺樹林與亂石帶迂迴。
他們行動迅捷而安靜,皮靴小心地避開枯枝,身體低伏,利用每一處地形起伏和植被遮蔽。楊保祿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有力地搏動,但他的手很穩,目光不斷在前方路徑與側後方那喧囂的攻城戰場之間切換。海盜們震天的吼叫和木石崩裂的巨響,此刻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空氣中飄來的煙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種金屬與汗水蒸騰後的特殊氣息。
短短一裡多的迂迴路徑,在高度緊張下顯得格外漫長。終於,他們抵達了預定的攻擊發起點——幾塊半人高的風化岩石和一片稀疏的樺樹後。從這裡望去,那夥指揮者所在的河灘空地更為清晰,距離已不足七十步。甚至能看清那個高大頭領深藍色長袍下襬的晃動,以及他身邊護衛來回巡視時,鎖甲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楊保祿背靠一塊冰冷的岩石,緩緩吐息,最後一次掃視戰場全域性。海盜主力的攻勢似乎更猛烈了,鎮牆的一段木柵欄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缺口,歡呼與慘叫混雜著傳來。而那夥指揮者似乎也被前方的進展所鼓舞,拄劍的高大頭領正側身對拿著木板的副手說著什麼,指向前方,周圍的護衛也或多或少將注意力投向城牆方向。
就是現在!
他猛地轉身,麵對緊緊聚攏過來的四名夥伴。無需多言,五雙眼睛裡閃爍著同樣的決絕與熾熱。楊保祿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然後迅速屈起四指,隻留食指——第一波,一枚手雷。
五人動作劃一,幾乎同時從肋下或腰間特製的厚皮囊中,掏出一枚沉甸甸、黑乎乎的鐵疙瘩。冰冷的鑄鐵外殼上,隻有一根浸過油脂的亞麻引信突兀地伸出。他們用身體擋住可能的目光,取出火鐮火石。嗤啦幾聲輕響,幾點火星在昏暗的林間陰影裡格外醒目,迅速點燃了隨身攜帶的艾絨媒子。
楊保祿將燃燒的媒子湊近自己那枚手雷的引信,嘶嘶聲輕微響起,引信頭爆出一小簇火花,開始穩定而迅速地燃燒縮短。他抬頭,看到石鎖、穀雨、定邊、鐵山四人手中的鐵疙瘩頂端,也都冒起了幾乎同步的青煙。
“目標,人堆中心及弓手位置!”楊保祿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指令,聲音因極度緊繃而有些變形,“聽我號令——投!”
“投”字出口的刹那,五人如同被同一根弓弦彈射而出,從岩石和樹乾後猛然現身,手臂劃出全力揮擲的弧線!五枚冒著青煙的鐵皮手雷脫手而出,在空中旋轉著,劃過五道並不優美卻致命的拋物線,朝著七十步外那群渾然不覺的指揮者及其護衛的頭頂和周圍區域墜落!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拉長。楊保祿能看到那個拄劍的高大頭領似乎聽到了破空聲的異樣,正略帶疑惑地轉過頭;能看到幾個麵向這邊的護衛臉上驟然浮現的驚愕;能看到其中一名弓手下意識抬起了手中的弓……
然後,時間轟然恢複正常流速。
轟!轟!轟!轟!轟!
五聲幾乎不分先後的劇烈爆鳴,如同夏日滾雷貼地炸響,瞬間壓過了前方所有的廝殺聲!鐵皮外殼在精心配比的顆粒黑火藥膨脹下脆弱地撕裂,預置在內壁的碎瓷片、鐵渣混合著熾熱的火焰與濃煙,以炸點為中心呈扇形狂暴噴濺!
河灘空地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硝煙混合著塵土猛然騰起,瞬間吞噬了那一小片區域。慘叫代替了疑惑與驚愕,淒厲地穿透煙霧。可以看到至少三四個人影在baozha的氣浪中直接踉蹌倒地,更多的人影在煙霧中驚恐地胡亂揮舞手臂,或者踉蹌奔逃。那麵原本舉起的弓歪斜著掉了下去。完整的小圈子頃刻間支離破碎。
“弩!”楊保祿嘶吼,聲音在耳鳴的嗡嗡聲中顯得遙遠。baozha的餘音還在河灘上迴盪,與前方攻城海盜驟然一滯的喧嘩形成詭異的反差。
五人早已將第二件武器擎在手中——並非長弓,而是莊園鐵匠坊精心打製、結合了反曲原理與鋼臂強度的單兵手弩。弩身短小精悍,卻蘊含著足以在近距離內擊穿普通鎖甲的力量。在投擲出手雷的瞬間,他們另一隻手已經將弩端起。此刻,硝煙未散,敵魂未定,正是收割之時!
楊保祿眯起被硝煙刺激得流淚的眼睛,快速瞄準煙霧中一個似乎還在試圖呼喊、集結混亂身影的高大人形——很可能是那個副手。扣動懸刀!嘣!一聲沉悶的弦響,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冇入煙霧,傳來一聲戛然而止的悶哼。
身旁,四聲幾乎連成一線的弩弦震顫聲同時響起。楊石鎖射向一名試圖舉起圓盾的護衛;楊穀雨的雙弩連續激發,射向兩個正從地上掙紮爬起的身影;楊定邊和楊鐵山則冷靜地瞄準了煙霧邊緣幾個看似受傷較輕、可能威脅較大的目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精鋼弩箭帶著死神的尖嘯冇入混亂的人群,再次激起一片慘呼和混亂。煙霧中活動的身影又倒下去幾個。
“衝!抓那個拄劍的!”楊保祿將空弩往身後一甩(繫有皮帶不會丟失),反手“鏘”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精鋼短劍。劍身在透過煙塵的慘淡天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殺!”其餘四人齊聲暴喝,聲浪雖不及baozha驚人,卻凝聚著一往無前的殺氣。楊石鎖左手舉盾,右手持刀;楊穀雨丟下弩,雙手各持一杆精鐵短矛;楊定邊雙手握緊了長柄戰斧;楊鐵山沉默地拔出了他那柄比尋常劍更寬厚的重劍。
五人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亂石和樺樹後猛然躥出,不再是潛行的陰影,而是化作了五支離弦的利箭,以楊保祿為鋒矢,呈一個尖銳的突擊陣型,一頭紮向那片尚未散儘的硝煙與混亂!
七十步的距離在全力衝刺下轉瞬即至。腳下是鬆軟的河灘沙石和倒伏的蘆葦,前方是哭喊、煙霧和晃動的驚恐人影。楊保祿眼中隻有煙霧深處,那個隱約可見的、正被兩三個狼狽護衛攙扶著、似乎想要向後逃跑的深藍色身影!
父親說過,這時代的軍隊,尤其是由不同部族、為利而聚的亡命徒組成的隊伍,維繫其戰鬥意誌的往往是核心指揮者的權威和個人勇武。一旦這個核心被打掉或擒獲,整支隊伍很容易陷入“蛇無頭不行”的混亂,尤其是在遭受如此突如其來的、超出理解的恐怖打擊之後!
衝進去!抓住他!生死成敗,在此一舉!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自己的粗重呼吸,是身後兄弟們堅定追隨的腳步聲,更是前方那片混亂中傳來的、夾雜著陌生語言的驚恐叫罵。血腥味、硝煙味、皮肉燒焦的臭味撲麵而來。楊保祿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四肢和大腦,那股屬於楊家的、混合著冷靜計算與冒險衝動的熾熱戰意,在這一刻燃燒到了。
他們像一柄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敵軍最柔軟、也最致命的後心。
硝煙仍刺鼻,但視野已清晰許多。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七八人,有的直接被破片打死,鮮血汩汩;有的被震暈或受傷,躺在地上呻吟翻滾;還有兩三個僥倖隻受了輕傷或驚嚇的護衛,正勉強掙紮著試圖集結,臉上滿是血汙和難以置信的恐懼。那個拄劍的高大頭領——此刻劍已不知掉在何處——正被兩名忠誠的護衛死死拽著胳膊,踉蹌著向更後方一艘長船的方向拖去。他華麗的深藍長袍沾滿泥濘,鐵盔歪斜,早先的威嚴蕩然無存。
“擋住他們!”一名滿臉虯髯、鎖甲相對完整的護衛頭目聲嘶力竭地吼著,揮劍試圖組織起一道脆弱的防線,他身邊勉強聚集了四五個驚魂未定的同伴。
“石鎖、鐵山,破陣!穀雨左,定邊右,清繳殘敵!目標,那個穿藍袍的!”楊保祿衝鋒中低吼,指令簡潔明確。五人陣型隨之微變。
楊石鎖低喝一聲,左臂的包鐵圓盾猛地撞開一名持矛刺來的護衛,右手精鋼腰刀順著盾沿毒蛇般探出,精準地掠過對方缺乏防護的大腿。鮮血迸射,護衛慘叫著倒地。楊鐵山更顯狂猛,他根本不用盾,雙手重劍一記毫無花哨的橫掃,帶著駭人的風聲。一名舉盾格擋的護衛隻覺一股巨力傳來,木盾邊緣爆裂,整個人被帶得趔趄倒退,還未站穩,楊鐵山跨步上前,重劍改掃為拍,劍身狠狠砸在對方肩頸連線處,鎖甲環凹陷,那人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左右兩側,楊穀雨和楊定邊如同出柙的猛虎。楊穀雨雙矛如毒龍出海,速度快得驚人,專挑咽喉、麵門、腋下等甲冑薄弱處攻擊。一名護衛揮斧劈來,被他左手短矛格偏,右手矛尖已如閃電般刺入其咽喉。楊定邊的長柄戰斧則發揮了距離優勢,他並不與敵人貼身纏鬥,而是利用斧柄長度,或劈或掃或鉤,將試圖從側翼靠近楊保祿和石鎖他們的敵人逼開、擊傷,為中間開路的兩人創造空間。
楊保祿本人則緊跟在石鎖和鐵山開啟的缺口之後,目光死死鎖定那個正被拖拽著後退的藍袍目標。一名護衛繞過楊定邊的斧影,嚎叫著舉劍向他劈來。楊保祿不閃不避,精鋼短劍自下而上斜撩,精準地磕在對方劍身前段薄弱處,火星四濺中將其盪開,同時腳下步伐不停,身體前衝,左肩狠狠撞入對方懷中。那護衛被撞得氣息一窒,楊保祿的短劍已如毒蛇回噬,從肋下甲片縫隙中狠狠刺入。溫熱粘稠的液體瞬間浸濕了劍柄。
五人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精密殺戮器械,配合默契到了極點。每一次格擋都為同伴創造了攻擊空間,每一次突進都得到側翼的嚴密掩護。他們身穿的皮甲在關鍵部位加掛了鍛鋼板,尋常刀劍難傷,而他們的武器無論是材料還是熱處理,都遠超對手。更可怕的是他們那種沉默而高效的戰鬥方式,冇有呐喊壯膽,隻有兵器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哢嚓聲和敵人瀕死的慘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轉瞬間,那道倉促組成的防線便被撕得粉碎。護衛頭目被楊鐵山一記重斬連人帶劍劈翻在地。拖拽藍袍頭領的兩名護衛見勢不妙,其中一人眼中凶光一閃,竟不再逃跑,反而轉身揮劍試圖阻攔。另一人則更加用力地拖著已驚慌失措的頭領後退。
“少爺!”楊石鎖用盾牌撞開最後一名糾纏的敵人,急喝道。
楊保祿知道必須立刻結束戰鬥,拖延不得。他眼角餘光瞥見左側一名受傷倒地的弓手正顫抖著去摸掉落在身旁的弓,而前方,那藍袍頭領已被拖到長船船尾附近,眼看就要被推上船!
“低頭!”楊保祿暴喝一聲,右手已從腰間摸出第二顆也是最後一顆手雷,火鐮劃過——這次動作快得驚人。他冇有選擇投擲,而是猛地向前踏出兩大步,在己方四人聞聲伏低或側避的瞬間,將嘶嘶冒著青煙的鐵疙瘩,奮力朝著長船船尾與那藍袍頭領之間的空地滾了過去!
“轟!!”
比第一輪五顆齊爆稍顯孤單,但在如此近的距離內,baozha的聲光效果依然駭人。泥沙、碎木、蘆葦混合著硝煙沖天而起。正要推主子上船的那名護衛首當其衝,慘叫著被破片和氣浪掀飛,重重撞在船身上。那藍袍頭領也被氣浪波及,驚叫著撲倒在地,華麗的袍子被撕開幾道口子,臉上黑一塊白一塊。
baozha的餘波還未散儘,楊保祿已如獵豹般竄過尚未落定的煙塵!楊石鎖和楊鐵山緊隨左右,替他擋住兩側可能殘存的威脅。楊穀雨和楊定邊則迅速向外展開,持械警戒更外圍的動靜。
楊保祿一腳踩住藍袍頭領試圖去摸腰間匕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能聽到骨骼呻吟,同時手中滴血的短劍已穩穩地架在了對方沾滿菸灰的脖子上。冰冷的劍鋒緊貼麵板,微微嵌入。
“彆動。”楊保祿的聲音因劇烈運動和激動而有些沙啞,但其中的寒意清晰無比,“動,就死。”
藍袍頭領身體僵硬,不敢再掙紮,隻是用一雙充滿驚怒、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眼睛瞪著楊保祿,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頸間的利刃嚇得嚥了回去。
此刻,整個戰場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前方攻城的喧囂,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滯。數百名海盜和鎮牆上殘存的守軍,都愕然地望向河灘這邊。他們看到了升騰的硝煙,聽到了那兩聲(尤其是近處這一聲)駭人的雷霆,更看到了他們眼中強大而神秘的“首領”或“雇主”,像隻待宰的雞仔一樣被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用劍架著脖子踩在腳下。那年輕人身邊,是四個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煞神般的同伴,腳下倒伏著十餘名精銳護衛的屍體或傷員。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河灘和城牆。隻有風聲、旗幟拍打聲和零星傷者的呻吟在迴盪。
楊保祿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狂跳的心臟,將全身力氣灌注到喉嚨,用儘最大的音量,朝著寂靜的戰場,用生硬但足夠讓人聽清的拉丁語吼道:
“都聽著!你們領頭的貴族,在我手裡!”
聲浪在河麵上傳開,清晰地送入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耳中。攻城的海盜們麵麵相覷,許多人臉上露出了茫然和不安。城牆上的守軍則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歡呼和騷動。
楊保祿微微低頭,劍鋒更貼近了一分,幾乎要劃破麵板,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冰冷地對腳下的俘虜說道:“想活命嗎?讓你的狗,全部停手,後退。現在,立刻!不然,我保證你的血會流得比他們還快。”他示意了一下週圍倒伏的護衛。
藍袍頭領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眼中閃過屈辱、憤怒和求生的本能。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維持貴族的驕傲。
楊保祿手上加了一分力,一縷血線立刻從劍鋒下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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