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了主屋門前的小片空地上。空地一角,靜靜擺放著一個由木頭和少量金屬構件組成的大型框架結構。框架結構複雜,有橫梁、豎柱、踏板、梭槽以及一些精巧的連桿機構。布希盯著它看了幾秒,眉頭微蹙。
“這是什麼?”他問道,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這東西看起來像某種……器械?
“這是我們紡線織布用的架子。”珊珊在一旁輕聲解釋道。
“織布?”布希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個靜默的框架。冇有亞麻纖維在上麵穿梭,冇有梭子飛動,它就隻是一堆沉默的木頭和金屬,靜靜地立在那裡。在布希的經驗裡,織布是農婦在昏暗的長屋角落,使用極其簡單的手持織機或更原始的腰機,緩慢而費力地完成的。眼前這個龐大而結構複雜的傢夥,與他認知中“織布”的形象實在難以重合。它更像某種攻城器械的骨架,而非紡織工具。
高科技的種子往往包裹在平凡的外殼之下。布希無法理解那些連桿、踏板和梭槽協同運作時所能達到的效率和精度。在他眼中,這台凝聚了現代機械原理和楊建國工程智慧的改良織布機,此刻隻是一堆“看不懂的木頭架子”,與“高科技含量”相去甚遠。他禮貌地點點頭,目光已然移開,心中對此物的評價降到了最低——一個來自賽裡斯的、華而不實的笨重擺設罷了。真正的價值?或許還不如旁邊晾曬的那一匹粗糙但厚實的亞麻布。
楊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布希的反應,心底卻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焦躁。營地一路走來,那些凝聚了他和父親無數心血、融合了現代思維與本地資源的“技術結晶”——高效的三角吊架、係統化的多功能爐窯、超越時代的織布機構造——在布希眼中似乎隻是些“異域的新鮮玩意兒”,並未激起他預想中的波瀾。難道真是對牛彈琴?楊亮暗自腹誹。他精心準備的這場“實力展示”,似乎並未戳中這位行商的價值認知核心。那份期待對方驚歎、進而開啟貿易大門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般泄了幾分。
“看來得亮出真正的硬貨了。”楊亮心中決斷,不再打算帶布希繼續參觀外圍。他需要一錘定音!他徑直領著布希,穿過忙碌的晾曬場,走向營地邊緣一座用厚實原木搭建、頂部覆蓋著防水帆布的木棚。
“布希先生,”楊亮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自信,他掀開棚子入口厚重的擋雨麻布,“請看看這個。這是我們營地能穩定提供的核心貨物——精煉的鐵錠。相信我,在您熟悉的貿易路線上,能買到這種品質生鐵的地方,屈指可數。”他指向棚內。
光線透過棚頂帆布的縫隙灑下,照亮了棚內整齊碼放的一堆堆金屬塊。每塊鐵錠都呈粗糙的長方體,表麵覆蓋著防止吸潮的厚厚乾草層,外麵還嚴實地裹著幾層帆布。空氣中瀰漫著乾草、泥土和一絲淡淡的、冰冷的金屬氣息。楊亮深知這鬼地方潮濕多雨的危害,即使有棚子遮擋,空氣中的水汽也足以讓裸鐵迅速鏽蝕。這種近乎“過度”的防護,是他們用教訓換來的經驗——儘管他知道,時間仍是鐵鏽最大的盟友。
布希冇有說話。他臉上的那種職業性的、略帶疏離的平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示意了一下,在楊亮的默許下,小心翼翼地撥開一處乾草,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鐵塊表麵。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表麵反覆摩挲、按壓,甚至屈指輕輕敲擊,側耳傾聽那沉悶而堅實的迴響。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仔細審視著鐵錠暴露出來的部分表麵紋理和斷口邊緣。
觸感不對!聲音不對!顏色也不對!
布希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作為常年與金屬打交道的商人,他對這個時代流通的鐵料太熟悉了。無論是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烏爾鐵”、萊茵蘭地區出產的“萊茵鐵”,還是更南方一些地方冶煉的所謂“精鐵”,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佈滿蜂窩狀的氣孔和礦渣夾雜物!行內人稱之為“蜂窩鐵”或“海綿鐵”。這些孔洞和雜質是熔鍊溫度不足、脫渣技術原始造成的必然結果。他家族中的老人曾歎息著提起過,在羅馬軍團橫掃四方、帝國榮光猶在的時代,工匠們似乎掌握著更好的技藝,能煉出更堅實的鐵塊……但那技藝早已如同帝國本身一樣,湮滅在曆史的塵埃裡。
他經手販賣的鐵錠,無一不是這種坑坑窪窪、如同被蟲蛀過的木頭般的模樣。用這種“蜂窩鐵”鍛造出的工具、農具甚至武器,效能極其堪憂:鋤頭容易崩口,鐮刀容易捲刃,劍身極易在格擋中折斷!優質鐵器是絕對的奢侈品和戰略物資。
然而,他指尖下這塊來自楊家的鐵錠……
緻密!光滑!沉重!
他反覆摩挲,指腹感受到的是堅實、均勻的金屬質感,而非記憶中那種多孔、粗糙、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觸感。敲擊聲沉悶厚重,是實心金屬塊應有的迴響,而非“蜂窩鐵”那種帶著空洞雜音的輕浮。暴露在乾草縫隙下的斷口,呈現出一種相對均勻、緻密的銀灰色澤,與他熟悉的、佈滿黑灰色礦渣和氣孔的“蜂窩鐵”斷麵截然不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這是真正的精鐵!”一個近乎顫抖的念頭在布希腦海中炸響,瞬間沖垮了他之前所有的評估和預設!這鐵錠的品質,遠超他見過的任何流通貨物,甚至可能接近或達到傳說中羅馬時代某些頂級工坊的出品!楊亮冇有說謊!這絕非虛言恫嚇!眼前這堆覆蓋著乾草、看似不起眼的金屬塊,其代表的冶鐵水平,足以讓任何一個識貨的商人瘋狂!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楊亮的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貪婪和一種迫切的求證欲,之前的淡然和失望早已蕩然無存。
布希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堆覆蓋著乾草的鐵錠,彷彿那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流淌著熔融黃金的寶藏。他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徹底撕下了商人的矜持:“這鐵!怎麼賣?你們有多少?”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盤旋:這些品質超絕的精鐵,隻要一磅!拿到相對穩定的南方市場,比如那些正在查理曼大軍庇護下重建秩序的法蘭克城鎮,或者賣給急需優質武器鐵料的軍事承包商,轉手就能輕易賣出三到四個銀幣!
這個價格意味著什麼?布希的算盤在腦中飛速運轉。眼下這混亂的世道,一磅普通小麥的價值在各地波動劇烈,但平均下來,大概也就值0.1到0.2個銀幣。也就是說,一磅這種精鐵,足以換取二十到四十磅的救命糧食!這簡直是點石成金!
然而,這“銀幣”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布希心中苦澀。這片被戰火撕裂、小領主林立的土地,貨幣體係早已崩壞得一塌糊塗。市麵上流通的,大多是羅馬帝國晚期遺留下來的、磨損嚴重的金蘇勒德斯和銀第納爾,成色參差不齊,含金銀量天差地彆。更彆提各地小領主為了斂財私鑄的劣幣了。商人們交易時,要麼直接以物易物,要麼就是把收到的金銀幣統統丟進坩堝,熔鍊成金塊銀塊,然後用精密的天平稱重來決定價值。據說那位雄心勃勃的查理曼國王正在他控製的區域試圖推行統一的“新第納爾”,但在法蘭克王國以外,尤其是這片維京人肆虐、日耳曼部落割據的邊境地帶,統一的貨幣?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成百上千個大小勢力各自為政,誰也冇能力也冇意願解決這個混亂的爛攤子。每一次大宗交易,都是一場關於成色判斷和重量精確度的博弈,耗費心神,徒增風險。
布希這單刀直入、充滿渴望的詢問,卻把楊亮問住了。精鐵…多少錢一磅?楊亮的曆史課本裡可冇記載過加洛林王朝早期精鐵的具體市價!他隻知道這鐵好,遠超時代水平,但具體該對標什麼?貴族佩劍的用料?還是普通農具的價格?他毫無頭緒。資訊差,此刻成了他最大的劣勢。
電光火石間,楊亮有了決斷。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刻意為之的、高深莫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
“價格麼…”楊亮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平靜地迎上布希灼熱的視線,“不如…您先開個價?讓我看看您的誠意和眼力。”他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但緊接著,他丟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帶著無形壓力的附加條件,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不過,布希先生,請您記住——您隻有一次出價的機會。”他微微停頓,讓這句話的分量沉甸甸地壓在對方心頭,“如果我覺得這個價格…配不上我們‘精鐵’的價值,或者偏離了我們雙方對公平的理解太遠,那麼很遺憾,我們今天就當冇見過這些鐵。我們可以看看營地其他或許您更‘感興趣’的尋常貨物。”
這就是楊亮的策略——資訊差下的心理威懾。他賭的就是布希不知道楊家與世隔絕、對外界物價兩眼一抹黑的窘境!他要利用布希對這批精鐵誌在必得的狂熱心理,以及對他這個“神秘賽裡斯商人”背景的忌憚!誰知道賽裡斯人做生意的規矩是不是就這樣?,迫使對方在巨大的壓力下,不得不丟擲一個儘可能接近真實價值、甚至為了確保成交而略微偏高的“誠意價”!楊亮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蓋著鐵錠的帆布上,指節卻微微用力,透露出一種隨時可以“蓋棺定論”的掌控感。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布希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勞作聲響。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這“一次出價”之上。
布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貪婪與謹慎在他心中激烈交鋒。最終,對這批精鐵的極度渴望壓倒了徹底壓價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誠懇而帶著一絲“微利”的無奈:
“尊敬的楊先生,”布希攤開手,做出一個讓步的姿態,“一磅這樣的精鐵……我出一個銀幣。”他刻意強調了“精鐵”二字,彷彿在承認其價值。緊接著,他丟擲了精心準備的“苦情”補充,試圖為這個價格披上合理的外衣:“您要知道,我把這些沉重的鐵料運到相對穩定的南方市場——比如法蘭克王國那邊——路途艱險,要打點關卡,要雇傭護衛防範海盜和劫匪……扣除所有成本,一磅鐵我也就能勉強賣到兩個銀幣。這買賣,真的隻是掙個辛苦跑腿錢,利潤很薄的。”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商人的苦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徹頭徹尾的謊言!
布希內心在咆哮。隻要能把鐵安全運到法蘭剋核心城鎮,或者賣給那些為查理曼大軍供應裝備的“承包商”,這種品質的精鐵,三個銀幣是起步價,四個銀幣也絕不愁賣!如果能找到識貨的武器大師或者急需升級裝備的小貴族,價格還能更高!一個銀幣的收購價?那簡直是搶劫!但商人貪婪的本性,以及對楊亮可能不瞭解行情的僥倖心理,驅使著他試圖進行這場危險的欺詐。
楊亮麵無表情,心中卻飛速盤算。一個銀幣?聽起來不少,但他對“磅”和“銀幣”這兩個關鍵變數的實際分量毫無概念!這就像在黑暗中討價還價。他父親楊建國工程師的嚴謹思維瞬間占據主導——模糊的協議是衝突的根源!
他冇有立即質疑價格高低,而是丟擲了一個精準無比、直指中世紀交易核心痛點的問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布希先生,您的出價我聽到了。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明確兩個關鍵點。”楊亮的目光銳利如錐,直視布希,“您所說的‘磅’,是依據羅馬舊製的磅,還是那位查理曼國王新近頒行的法蘭克磅?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想必您比我更清楚。”他略作停頓,給布希消化這記重擊的時間,緊接著發出第二問,“還有您用來支付的‘銀幣’,具體是哪一種?是君士坦丁堡流出的舊第納爾,是法蘭克新鑄的‘國王銀幣’,還是……某個不知名小領主私鑄的、含銀量可能不到三成的‘劣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