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嘉祐六年七月,汴京的暑氣如蒸籠般裹著熱浪翻湧,街巷間的柳樹垂著蔫軟的枝條,連蟬鳴都透著幾分慵懶,市井間的行人步履匆匆,皆想尋一處陰涼避避暑氣,唯有巡街的兵卒依舊身姿挺拔,恪守職責。
可樞密院衙署內,卻凝著比隆冬寒雪更甚的肅殺之氣,與外界的燥熱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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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被穿堂風微微吹動,將牆上輿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青磚地上,添了幾分詭譎與凝重。
顧廷煜身姿挺拔如鬆,立於案前,緊攥那份從邊境加急送抵的諜報,平日裡沉靜無波的臉上,此刻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眼底更是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遼國道宗清寧九年,皇太叔耶律重元於灤河太子山行宮舉兵叛亂,遼國皇族內訌驟起,朝堂瞬間傾頹,原本穩固的邊境防線也隨之動盪,人心渙散。
這份諜報墨跡未乾,字裡行間皆是遼國的混亂景象——皇族互相殘殺,官員人人自危,邊軍排程失序,所到之處,民不聊生。
這般亂象,卻讓顧廷煜眼底燃起了一簇沉寂多年的火焰,那是收復燕雲、強兵衛國的壯誌之火。
「國公,經略安撫製置使狄青大人自西北遞來急信,願領三萬邊軍東出,與您形成犄角之勢,共圖燕雲。」屬官躬身垂首,雙手將一封封緘嚴密的書信呈至案前,聲音裡藏不住按捺的激動。
顧廷煜拆開火漆印,狄青蒼勁有力的字跡躍然紙上,筆鋒如沙場利劍,字字鏗鏘,既有對遼人內亂的精準判斷,更有破陣收疆、收復燕雲的決絕,字裡行間滿是戍邊將領的熱血。
顧廷煜逐字細讀,目光在信紙上緩緩移動,末了將信紙輕輕置於案上,抬眼望向牆上懸掛的《燕雲十六州輿圖》。
那幅輿圖早已被摩挲得邊角發毛,硃紅勾勒的疆域線如一道深入骨髓的傷疤,刻在代代周人心上,也刻在顧廷煜的心底。
自後晉石敬瑭割讓燕雲以來,數代大周帝王皆以收復失地為畢生之念,遣兵北伐數次,卻終因遼國勢強、邊防穩固而屢屢折戟,多少將士埋骨邊疆,馬革裹屍,隻留下無儘的遺憾與傷痛。
如今灤河之變驟起,遼國朝堂自亂陣腳,邊軍排程失序,防守出現致命破綻,這無疑是天賜的戰略視窗期,是收復燕雲的最佳時機,也是了卻大週數代人心願的唯一良機。
顧廷煜心中清楚,這般機會,轉瞬即逝,絕不能錯過。
遼國叛亂、周軍可乘之機的訊息傳入朝堂,頓時引發軒然大波,文武百官分裂為兩派,爭執不下,吵作一團,原本肅穆的朝堂,瞬間變得喧囂不已。
保守派以曾公亮、歐陽修為首,憂心忡忡地上奏:「陛下,遼國雖亂,餘威仍在,其邊軍尚有精銳留存,且遊牧民族素來強悍,貿然出兵恐遭反噬,屆時國庫空虛,兵力受損,恐危及社稷安穩,還請陛下三思,不可冒進!」
主戰派則以顧偃開、盛長柏等人為首,力主把握時機,一雪前恥。
尤其是盛長柏,一向是顧係的急先鋒,率先出列道:「陛下,燕雲乃我朝故土,被遼人占據數十年,百姓飽受欺淩,收復燕雲是我朝世代夙願。如今遼國內亂,邊防空虛,此乃天時地利人和皆備,若錯失良機,日後再無如此機緣,臣懇請陛下準顧樞密使出兵北伐!」
已然年邁的顧偃開隨即附和道:「陛下,推行軍改數年,裁冗兵、強戰力,禁軍與邊軍皆已煥然一新,戰力倍增,必能旗開得勝。若遷延觀望,待遼亂平定,其邊防線重固,我大周再無收復燕雲之日!」
海宴清、顧廷燁、王安石等亦紛紛上奏,力挺顧廷煜北伐。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吵得麵紅耳赤,小皇帝趙珩端坐龍椅之上,麵露茫然,隻得望向身旁的顧廷煜,尋求決斷。
顧廷煜待眾人爭論稍歇,緩緩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擲地有聲,穿透朝堂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遼人內亂,高層相殘,邊軍無主,防線形同虛設,此乃天時。西夏平定後,西北邊軍精銳儘在,我領禁軍北上,狄青將軍領邊軍東出,兩路合圍,相互呼應,此乃地利人與。三者兼備,何懼之有?若遷延觀望,待遼亂平定,邊防線重固,我大周再無如此良機,收復燕雲,便隻能淪為空談!」
說罷,他隨即呈上早已擬定的雙線作戰密策,從兵力部署、行軍路線到糧草補給、後勤保障,一一詳述,謀劃周密,每一處都考慮得周全細緻,儘顯其運籌帷幄的謀略與能力。
九歲的小皇帝趙珩雖年幼,卻也知曉收復燕雲是大周世代夙願,是歷代周帝的期盼。
在顧廷煜的力陳與主戰派的懇請下,他終是點頭應允,命內侍取來兵符,親手授予顧廷煜,沉聲下令:「顧樞密使,朕命你領五萬禁軍出汴京,經雄州北上,經略安撫製置使狄青領三萬西北邊軍出雁門關,兩路大軍互為呼應,合圍燕雲,務必收復失地!」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收復燕雲,還天下百姓安寧!」顧廷煜雙手接過兵符,躬身領旨。
大軍開拔那日,汴京城外十裡長亭,車馬粼粼,旌旗獵獵,鑼鼓喧天,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送行,空氣中既有出征的豪邁與激昂,也有離別的不捨與牽掛。
陽光熾烈,灑在將士們的甲冑上,泛著耀眼的寒光,也映著他們堅毅的臉龐。
華蘭與明蘭身著素色襦裙,立於亭下僻靜處,避開了百官的視線。
姐妹二人神色凝重,眼底滿是擔憂,眉宇間的愁緒難以掩飾。
她們知曉,北伐之路凶險萬分,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顧廷煜此去,生死未卜,作為家人,唯有默默牽掛,祈願他平安歸來。
見顧廷煜身著鎧甲,身姿愈發挺拔,一步步走來,華蘭強忍心中的不捨,默默遞上一方親手縫製的護心鏡,鏡背繡著細密的平安紋,針腳工整,每一針都藏著她的牽掛與祈願。
她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官人,此去凶險,你務必保重自身,護心鏡貼身戴著,願它能護你平安,我與孩子們,在府中等你歸來。」
明蘭亦上前一步,遞過一囊親手炒製的乾果,輕聲道:「路途遙遠,戰事凶險,你既要運籌帷幄,也要顧好自己的身子,家中一切有我和姐姐,父母那邊也有我們照料,不必掛念。」
顧廷煜頷首示意,目光掠過二人眼底的憂色,心中滿是暖意,抬手將華蘭和明蘭一起攬進了懷裡。
許久之後,他溫柔道:「放心,我定會平安歸來,等我收復燕雲,便陪你們與孩子們,安安穩穩過日子。」
說罷,他又對身旁這次未能一同奔赴前線的顧廷燁道:「二弟,家中女眷與長輩,便託付給你了,務必護她們周全。」
顧廷煜雖然有把握收回燕雲十六州,但沙場刀劍無眼,他也擔心自己一旦有個意外,京城中的一家老小被小人欺辱。
顧偃開年邁,所以他隻能留下了求戰心切的顧廷燁。
哪怕顧廷煜意外身死,也有顧廷燁這個未來的寧遠侯府、現在的兵部郎中給托底。
「大哥放心,有我在,定不會讓兩位嫂嫂與孩子們受半分委屈!」顧廷燁重重點頭保證道。
顧廷煜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勒住韁繩,目光望向遠方的天際線。
隨著他一聲令下,大軍浩浩蕩蕩,向著燕雲腹地進發,馬蹄聲震徹大地,捲起漫天塵土,漸漸消失在遠方的天際線。
隻留華蘭與明蘭立在長亭,望著大軍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淚水終究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濕痕。
此時的遼國,灤河之變的餘波尚未散儘,血腥氣瀰漫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耶律重元父子本就謀劃不周,叛亂倉促起兵,又遭遼國重臣耶律仁先、耶律乙辛領兵奮力反擊,麾下叛軍人心渙散,士氣低落,不過兩日便潰不成軍,節節敗退。
耶律重元見大勢已去,不願被俘受辱,最終兵敗自儘;其子涅魯古在亂軍中戰死,屍骨無存。叛亂平定後,遼道宗震怒,下令對參與叛亂的皇族、官員及其家眷大肆清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陷入血雨腥風之中。
一時間,遼國朝堂元氣大傷,再也無力掌控邊境局勢。
邊境的邊軍將領更是人心惶惶,有的被緊急調回京城平亂,有的則心存異心,暗懷鬼胎,不願再為遼國效力,原本堅固的戍邊防線瞬間形同虛設,隻剩空殼,連日常的巡邏都日漸鬆懈,這無疑為周軍的北伐創造了絕佳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