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金磚地縫裡,還凝著昨夜未散的霜氣,沁得殿內寒意浸骨。
文武百官按品階列於丹墀之下,錦袍烏紗整齊排布,袍角相觸間竟無半分窸窣聲響,滿殿隻剩沉沉的肅穆。
簷角銅鈴被風捲得輕顫,叮噹聲疏淡綿長,一聲一聲,敲在眾人心頭,添了幾分難測的焦灼。
八歲的小皇帝趙珩端坐龍椅之上,稚嫩的臉龐雖竭力繃著莊重,已漸有自己的小心思,隻是麵對朝堂諸事,仍需倚仗四位顧命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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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大臣分列龍椅兩側,朝堂大小事務皆由他們商議定奪後,再奏請皇帝硃批,殿內的空氣彷彿都被這層級分明的秩序凍得凝固。
早朝的肅穆氛圍,終於是被一道沉重的奏報打破。
正五品監察禦史周懷安率先出列,此人乃曾公亮派繫心腹,手中捧著彈劾奏章,語氣凝重道:「陛下,涼國公自掌軍政以來,擅行改革,廢止太祖定下的更戍法,另設軍戶製,致使全軍唯其馬首是瞻,漸有私兵之嫌。又借軍功提拔私屬,壟斷軍政大權,此乃擁兵自重之兆。如此行事恐危及社稷,還請陛下下旨,令顧樞密使廢止改革,歸還兵權,以安朝堂!」
周懷安話音剛落,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蘇文清即刻出列補言。
此人素來依附歐陽修,聲線鏗鏘有力,引經據典間滿是激昂:「陛下明鑑,更戍法乃太祖為防武將專權所立,百年以來護我大周無內亂之禍。顧大人貿然廢止,推行鎮戍製與軍戶製,是要將軍民繫結於己身,而非朝廷!如今勛貴皆附其下,軍中大小事務儘出其手,長此以往,恐生大變。臣懇請陛下,責令顧樞密使停罷改革!」
言罷,數十位文官紛紛躬身附和,聲浪此起彼伏,朝堂之上瞬間形成文官集團集體施壓的態勢。
勛貴和武將們見狀,也紛紛出列為顧廷煜辯解,稱其改革成效卓著,短短數年便穩固邊境、充盈府庫,顧樞密使忠心為國,文官集團純屬刻意構陷。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言語間漸生火氣,聲調愈發高亢,朝堂秩序瞬間陷入混亂。
小皇帝趙珩被這場麵嚇得麵色發白,小手攥緊龍椅扶手,指節泛白,茫然地在幾位顧命大臣間來回張望,嘴唇抿成一條緊張的直線。
龍椅兩側的顧命大臣們神色各異,曾公亮麵色凝重,眼底藏著一絲默許,歐陽修神色沉斂,靜觀其變,王珪神色淡然。
唯有顧廷煜,自始至終立於原地,身著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峰,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這場針對他的彈劾,與自己毫無關聯。
就在僵持之際,身著四品緋色官袍的盛長柏,率先打破僵局。
他身姿挺拔如鬆,神色肅穆凝重,跨步出列,沉聲道:「陛下,諸位大人,臣有話要說!」
他語氣擲地有聲道:「周大人和蘇大人死守祖製,卻無視我大周軍製積弊已久。前些年與西夏、遼人交戰,我軍屢戰屢敗,損兵折將,皆因更戍法導致將不知兵、兵無鬥誌,士兵常年輾轉遷徙,疲於奔命,而冗兵冗費更是拖垮國庫,百姓不堪重負。」
「顧樞密使推行改革,裁冗兵、強戰力,整肅軍紀、明晰軍功,短短四年便讓邊境安穩無虞、國庫漸豐,流民歸鄉、耕織有序,此乃朝野有目共睹的實績!所謂『擁兵自重』,不過是危言聳聽。顧樞密使忠心報國,若真有二心,何必傾儘全力平定西夏、擊退遼人,為我大周開疆拓土?」
盛長柏話音剛落,文官集團中便有人厲聲反駁:「盛少卿此言差矣!祖製不可違,顧樞密使擅自更改軍製,本就是越權之舉,即便有微末成效,亦不能掩蓋其擁兵之嫌!」
「此言謬矣!」又一道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起,權知開封府、給事中韓絳出列。
他躬身垂首,語氣沉穩卻字字鏗鏘道:「陛下,臣掌開封府,兼管朝堂監察諸事,深知顧樞密使新政之利。往年開封府獄中,常有逃兵、流民作亂之事,新政推行後,裁汰的冗兵或歸鄉耕織,或編入地方廂軍,流民減少八成,開封府治安煥然一新。更兼顧樞密使嚴令軍中不得擾民,凡有士兵擅拿民財、欺壓百姓者,皆以軍法處置。」
「四年間,軍中擾民案件寥寥無幾。反觀此前,更戍法之下,士兵輾轉不定,常有無故擾民、劫掠百姓之事,臣曾多次上奏,卻因軍製鬆散而無濟於事。若廢止新政,重回更戍法,恐民怨再起,治安動盪,此非社稷之福!」
韓絳身為開封府尹,所言皆是日常政務中所見所聞,真切實在,絕非空談,朝堂上的爭執聲稍稍平息了幾分。
歐陽修麵色微沉,正要自己親自上陣,卻又有一人跨步出列,正是兵部郎中顧廷燁。
他身著青色官袍,神色激昂,目光掃過一眾文官,朗聲道:「陛下,臣在兵部任職,主理軍中調動諸事,最是清楚新政的成效。更戍法之下,將領與士兵相處不過數月,剛熟悉彼此,便要換防,每逢戰事,將領不知士兵戰力,士兵不知將領戰術,隻能被動捱打。」
「顧樞密使推行的鎮戍製,讓將領與士兵長期相處,默契漸生,戰術配合愈發嫻熟,這纔有了北方邊境的安穩。至於所謂『提拔私屬』,臣可以作證,顧樞密使麾下將領,皆是西北戰場上浴血拚殺、憑實打實軍功上位之輩,無一人是靠親疏關係提拔。臣曾親眼見他駁回族中子弟求官之請,言明『軍中隻論軍功,不問出身』,這般公正無私,何來私屬之說?」
顧廷燁話音未落,戶部侍郎、海家家主海宴清亦出列躬身,語氣懇切而沉穩:「陛下,臣掌戶部部分實務,深知新政對國庫、對民生的裨益。往年國庫空虛,軍費開支占全年歲入七成,仍不免入不敷出,常年赤字高懸,連地方賑災、水利修繕的銀兩都難以籌措。」
「自顧樞密使裁冗兵、設軍費專項帳戶,推行軍戶製,讓軍戶耕戰結合以來,軍費開支銳減三成,國庫結餘逐年累加,不僅有財力賑濟災民、修繕水利,更能補貼地方州縣,減輕百姓賦稅。去年登州遭遇水患,朝廷撥付的賑災銀兩,正是新政節省下來的軍費,若冇有新政,登州數萬百姓恐難存活。蘇學士、周禦史隻論祖製,不顧百姓死活、不顧國庫空虛,臣不敢苟同!」
海宴清出身海家,世代清廉,以民生為重,在文官集團中頗有威望,他的發言,瞬間動搖了不少中立文官的立場。
看到手下彈劾無功,曾公亮隻能自己親自出馬,轉頭看向顧廷煜,沉聲道:「顧樞密使,周禦史、蘇學士所言非虛,你推行的改革確有越權之嫌,海侍郎、盛少卿、韓給事中、顧郎中所言亦是實情,還請你給袞袞諸公一個說法。」
顧廷煜神色依舊平靜,他早已料到周懷安、蘇文清會受曾公亮、歐陽修指使藉機發難,更摸清了曾公亮的搖擺、王珪明哲保身的立場。
但此刻,他準備再等等,仍不想自己親自下場。
「陛下。」判尚書省戶部事王安石跨步出列,躬身稟告道:「周禦史、蘇學士彈劾顧樞密使擁兵自重,臣不敢苟同。臣掌戶部錢穀之責,於新政成效最是明晰。往年國庫軍費開支浩繁,冗兵冗費拖垮國本,地方賦稅繁重,百姓流離失所。自顧樞密使推行新政以來,裁冗兵近十萬,節省軍費數百萬緡,設立軍費專項帳戶,專款專用,杜絕貪腐,國庫結餘逐年遞增。」
「臣這裡有詳細的帳冊,記載著四年間軍費開支、國庫結餘、地方賑災等各項資料,每一筆都清晰可查,絕非虛言。若貿然廢止改革,重蹈冗兵冗費之覆轍,國庫必致空虛,屆時外敵來犯,我大周便會陷入無兵可用、無錢可支的絕境,百姓又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王安石深耕錢穀多年,又兼具豐富地方實務經驗,所言皆有詳實資料支撐,精準戳中文官集團「隻論祖製、不顧民生」的要害,倒讓周懷安、蘇文清等人此前的彈劾之詞,愈發顯得空洞站不住腳。
不少中立文官紛紛頷首,神色間露出讚同之意,連曾公亮的神色也漸漸舒緩下來。
直到此時,顧廷煜才緩緩上前一步,躬身向小皇帝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