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十月,京中霜葉鋪徑,金菊綴庭,卻擋不住涼國公府的灼灼喜氣。
昔日因曹太後駕崩蒙上的幾分沉鬱早已散儘,府門前張燈結綵,硃紅綢帶纏繞著廊柱,鎏金燈籠在微涼的秋風中輕輕搖曳,往來僕婦小廝皆身著簇新青布衣裳,步履輕快,連空氣中都飄著重陽糕與檀香混合的暖香,一派歌舞昇平的熱鬨景象。
今日是顧廷煜迎娶盛明蘭的日子,不同於尋常妾室入府的悄無聲息,明蘭雖是以妾室之身嫁入,卻享儘了旁人難以企及的殊榮。
早在三日前,顧廷煜便親自入奏朝堂,以明蘭在宮變當日,冒死潛入深宮傳血詔、遞虎符為由,為其請得誥命。
顧廷煜此舉一出,即刻引來了朝堂議論,歐陽修素來秉持禮法,暗中非議此舉「逾矩」,認為妾室獲誥命不合祖製,有失體統。
但曾公亮素來圓滑,對此不置可否。
王珪又素來與顧廷煜交好,極力附和其言。
再加之顧廷煜本身戰功赫赫,涼國公府功勳卓著,此事最終得以成行,一道明黃色的誥命聖旨,穩穩送到了涼國公府。
這待遇,便是許多世家大族的正室夫人,窮儘一生也未必能得,更不必說一個出身庶女、以妾室身份入府的女子。
盛家上下皆震動,盛老太太看著明蘭,眼底滿是欣慰,又藏著幾分心疼,反覆叮囑她入府後既要持重,也要懂得護著自己。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涼國公府出發,一路鑼鼓喧天,嗩吶齊鳴,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幾十抬彩禮堆滿了半條街,綾羅綢緞、奇珍異寶、金銀器皿一應俱全,雖冇有正室大婚那般十裡紅妝、儀仗鼎盛,卻也遠超尋常妾室入府的規格,甚至比一些中等人家的正室大婚還要體麵。
涼國公府內,更是早已佈置妥當,正廳裡燃著上等檀香,鋪著猩紅地毯,華蘭親自在正廳等候,身邊站著府中管事嬤嬤與一眾體麵丫鬟,見明蘭的花轎落地,便親自上前攙扶,一言一行都給足了明蘭體麵。
也暗中警示著府中眾人,這位新晉的顧姨娘,絕非尋常妾室可比。
府中上下人精似的,自然瞧得出主子的心思,無人敢有半分輕視,皆恭恭敬敬地行禮。
夜色漸深,喧囂散去,東跨院的洞房內紅燭高燃,燭火跳躍,映得滿室紅綢愈發艷麗,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與紅燭的暖意。
明蘭穿著一身繡滿纏枝海棠的豆綠色禮服,鬢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端坐於鋪著大紅鴛鴦錦褥的榻邊,手裡緊緊捧著那方明黃色的誥命聖旨,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遒勁有力的字跡,眼神裡滿是茫然與無儘感慨。
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個盛家不受寵的庶女,自幼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仰人鼻息長大,竟能得此殊榮。
誥命啊,那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榮耀,是身份與體麵的象徵,便是她的嫡母王大娘子,嫁入盛家這麼多年,靠著盛紘的官階,也至今未能觸及誥命的邊。
而她,隻是顧廷煜的一個妾室,冇有顯赫的家世,冇有強大的孃家支撐,卻能擁有五品宜人的誥命,這份榮耀,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怎麼還捧著聖旨發呆?」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顧廷煜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幾分宴席上的酒氣,眉宇間卻依舊清明,冇有半分醉態。
他今日穿著一身暗紅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溫潤。
他快步走到榻邊坐下,目光落在明蘭泛紅的眼角,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冇有半分平日的威嚴。
明蘭連忙將聖旨小心翼翼地收好,放進身邊的紫檀木匣子裡。
抬頭看向他,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疑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安:「大姐夫,我……我隻是個妾室,身份低微,怎麼配得上傳旨賜誥命?這若是讓旁人知道了,怕是要議論紛紛,說您逾矩,說我不知天高地厚。」
顧廷煜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指尖,便立刻將她的手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細細摩挲著,試圖驅散她指尖的寒意。
「有什麼不配的?」他語氣鄭重,眼底滿是疼惜,彷彿要將她這些年所受的委屈都一一撫平,「你這些年受的苦,我都記在心裡。早年在盛家,你生母早逝,嫡母不慈,父親不察,你隻能小心翼翼看人臉色,藏起自己的鋒芒,連哭都不敢儘興。」
「後來宮變,朝野動盪,人人自危,你卻拚著性命,穿越戰火與深宮險境,將血詔和虎符送到我們手中,這份膽識,這份功勞,便配得上這誥命,配得上世間所有的榮耀。」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愧疚,輕輕嘆了口氣:「倒是我,委屈你了。但你放心,在我心裡,你與華蘭並無分別,都是我顧廷煜想要好好嗬護的人。」
說著,他站起身,轉身走到牆角,推開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那暗格隱藏在一幅山水畫後麵,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從中搬出一個厚重的黑檀木箱子,箱子上雕著繁複的雲紋,銅鎖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顧廷煜開啟銅鎖,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疊裝訂精緻的帳冊,每一本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放著幾枚晶瑩剔透的羊脂玉玉佩。
「這裡是我在西北的所有產業,有上千畝的牧場,十幾間商鋪,還有兩處礦場。」顧廷煜將箱子輕輕推到明蘭麵前,「帳冊都在這裡。華蘭那裡有國公府別的產業,你這裡也會有一份。從今日起,這些都交給你打理。我知道你心思細,性子穩,又懂持家之道,定能管好這些。」
明蘭驚得猛地站起身,連連擺手,眼神裡滿是慌亂與推辭:「大姐夫,這萬萬不可!這些都是您多年打拚的心血,是您的根基,我怎能接管?我一個女子,又不懂商事礦務,若是打理不好,豈不是辜負了您的信任?」
「在我心裡,我的東西,便是你的東西。」顧廷煜輕輕按住她的肩,讓她緩緩坐下,目光溫柔而堅定:「我顧廷煜在此立誓,這輩子定對你好,絕不負你,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涼國公府中,往後便隻有你和華蘭兩個女主人,再無旁人敢欺辱你、輕視你。華蘭性子大度,素來疼你,你們日後好好相處,相互扶持,我便放心了。」
明蘭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些年,她習慣了小心翼翼,習慣了看人臉色,習慣了不被重視,從未有人這般珍視她,這般毫無保留地對她,從未有人給過她這樣擲地有聲的承諾。
顧廷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緩緩說道:「等過些日子,我便派人去三清觀,將你母親的牌位請過來,安放在府中祠堂,日日供奉。你母親一生苦命,未能享過福,往後,你的母親,便是我顧廷煜的母親,我會替你好好儘孝。」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落在明蘭的心尖上。
明蘭看著他真摯的眼神,心中又暖又酸,積壓了多年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儘數翻湧上來,眼眶瞬間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這些年,她就像一株無人問津的小草,在風雨中艱難生長,如今,終於有人為她撐起了一片天,把她捧在了心尖上。
她想起了齊衡,想起了年少時那段青澀的心動,想起了他曾在桃花樹下對她許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可到頭來,他為了家族利益,為了一個從六品的通判之職,便輕易地放棄了她,將那些承諾拋之腦後。
那些曾經的溫情與誓言,終究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轉瞬即逝。
而眼前的顧廷煜,從未給過她華麗的誓言,卻用實際行動,給了她最堅實的依靠,給了她前所未有的體麵與尊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隻化作一聲細微的哽咽。
她像隻受驚的小鵪鶉般,輕輕縮了縮脖子,臉頰漲得通紅,眼底的淚珠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顧廷煜的手背上,溫熱而滾燙。
片刻後,她鼓起畢生的勇氣,微微仰頭,趁著顧廷煜低頭替她擦眼淚的間隙,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吻輕柔得像羽毛,一觸即分,帶著少女的羞澀與懵懂,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情意。
親完之後,明蘭便立刻低下頭,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心跳快得彷彿要跳出胸膛,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顧廷煜先是一怔,隨即失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心中滿是暖意,連帶著周身的酒氣都消散了幾分。
他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得彷彿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低頭,輕輕吻住她的唇。那吻,溫柔而虔誠,帶著他的珍視與疼惜,驅散了明蘭所有的不安與羞澀。
紅燭搖曳,燭火跳躍,將兩人的身影在牆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滿室旖旎。窗外的秋風漸漸停歇,唯有燭火劈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