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暑氣蒸騰,盛府的庭院裡滿架薔薇開得正盛,濃綠的枝葉間綴著粉白嫣紅的花瓣,風一吹便飄來陣陣甜香,卻也吹不散空氣中的燥熱。
華蘭帶著剛滿月不久的薇姐兒回盛家,竹編的嬰兒車透著清爽,嬤嬤輕輕推著,車簾邊角繡著淺淡的蘭草紋樣,隔絕了外頭的暑氣與蚊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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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哥兒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綢小褂,額前沁著細密的薄汗,卻半點不覺得乏,圍著嬰兒車蹦蹦跳跳,時不時踮起腳尖往車裡瞧一眼妹妹,眉眼間滿是歡喜,清脆的笑聲落得滿院都是。
進了內堂,華蘭屏退左右伺候的下人,隻留下盛老太太、王若弗二人。
華蘭端起涼透的酸梅湯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斟酌:「祖母,母親,女兒這胎生薇姐兒時,難產許久,傷了元氣,身子大不如前。如今盛夏暑熱,愈發覺得虛軟,涼國公府家事繁雜,澤哥兒尚且年幼,總愛趁著暑氣輕些的時候跑鬨,薇姐兒又小,不耐熱,我實在力不從心,常常覺得疲憊不堪。」
王若弗連忙起身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華蘭微涼的手,臉上滿是心疼:「我的兒,怎麼不早說?快些好好將養身子纔是!這般大熱天,家事有那麼多下人打理,你操那麼多心做什麼?累壞了自己,可怎麼得了?回頭我讓廚房給你燉些涼潤的湯品,祛祛暑氣,補補身子。」
華蘭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又藏著幾分懇切:「下人終究不及自家人貼心可靠,府中大小事務,無論是打理宅院、排程下人,還是照料孩子們的飲食起居,交給外人,我終究是不放心。我想著,若是能有個知心人留在身邊,幫我打理家事,照料澤哥兒和薇姐兒,替我分些暑熱裡的忙碌,也能為國公府延綿子嗣,再好不過了。」
盛老太太何等通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華蘭,眉頭瞬間微蹙,臉上的神色沉了下來:「你想說什麼?不妨直言,不必這般繞彎子。」
「祖母,」華蘭抬起頭,眼底滿是懇切,語氣愈發真摯,「我想著,明蘭性子沉穩懂事,又貼心能乾,心思細膩,做事妥帖,平日裡在府中便幫著打理瑣事,連盛夏裡下人的排程、冰品的分配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若是她能入府伴我,替我分些家事,照料孩子們,再好不過了。」
「官人也說了,定會待明蘭敬重,給她體麵,給她足額的份例,夏日裡的冰品、涼蓆、衣料,絕不會少了她的,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終究是自家人,比外人貼心可靠得多。」
「放肆!」盛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瓷碗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陡然提高,臉色沉得嚇人,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氣與決絕。
「顧廷煜這是癡心妄想!明蘭是我盛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女,也是我盛老太太一手捧大的,她該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做一戶人家的正妻、做大娘子,豈能去他家做妾室,看人臉色、仰人鼻息?」
盛老太太一生要強,最看重子孫的名分與體麵,讓明蘭去涼國公府做妾,無疑是戳了她的痛處,是她萬萬不能接受的!
哪怕顧廷煜給再多體麵,在她看來,也抵不過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華蘭被祖母的怒氣震得一怔,眼眶當即就紅了,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著辯解:「祖母,女兒不是讓明蘭做妾。隻是我身子實在不濟,盛夏暑熱難耐,稍動一動便滿身是汗,國公府家事又雜,澤哥兒性子跳脫,總愛往外跑,薇姐兒又小,不耐熱,常常哭鬨……」
「我想著,讓明蘭入府伴我,替我分些擔子,照料孩子們的飲食起居,也能替國公府延綿子嗣。往後府中事務,無論是夏日的用度排程,還是平日裡的瑣事打理,也會讓她幫忙打理,絕非讓她做那仰人鼻息的妾室啊。」
「體麵份例?」盛老太太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與怒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壓了壓火氣,「在他涼國公府,除了正頭大娘子,其餘人縱有再多體麵,再足的份例,夏日裡有再多冰品衣料,也不過是依附主母的妾室罷了!終究是低人一等!」
「明蘭是我手心裡捧大的姑娘,哪怕嫁的是尋常人家,做個正頭娘子,守著一方小院,夏日裡有自己的體麵,也比在涼國公府做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強!此事絕無可能,你給我斷了這份心思!」
華蘭語塞,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隻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默默掉眼淚。
王若弗看著女兒委屈的模樣,又心疼又為難,一邊是自己的親女兒,一邊是態度強硬的老太太。
她隻能左右為難地拍著華蘭的背,低聲安撫:「我的兒,別哭了,母親也是為了明蘭好,此事咱們再從長計議,再從長計議……」
這場談話,最終不歡而散。盛老太太撂下狠話,此事絕無商量的餘地,讓華蘭再也不許提起,否則,便不要再認她這個祖母。
臨走時,老太太看著華蘭蒼白的臉色,終究是軟了語氣,叮囑她好好養身子,夏日裡莫要貪涼,也莫要再為這些煩心事勞心費神。
夜半,暑氣漸消,晚風帶著薔薇的清香吹進小院,明蘭的小院裡,燈火稀疏,隻有一盞孤燈映著窗欞,月色皎潔,透過窗紙灑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
小桃正捧著一盞冰鎮的安神茶進來,茶盞外壁凝著水珠,透著絲絲涼意,見明蘭坐在窗邊的竹椅上,望著窗外的月色發呆,眉眼間滿是茫然與愁緒,額前還沾著未乾的薄汗。
她輕聲道:「姑娘,夜深了,暑氣散了些,快喝了茶歇息吧。今日大姑娘和老太太的談話,奴婢也聽說了,姑娘別往心裡去。大姑娘也是一時心急,為了姑娘好,可這般想法,終究是不妥的。老太太也是為了姑孃的名分體麵著想,不想讓姑娘受委屈。」
明蘭緩緩回過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與無助,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薔薇花瓣。
她何嘗不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她自小看著自己的親孃衛小娘,因是妾室,在盛家小心翼翼、仰人鼻息,冬日裡連一塊像樣的碳火都未必能分到,最終含恨而終。
她這一生,最大的心願,便是能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做一戶人家的正妻,不再重蹈親孃的覆轍,不再看人臉色過日子,哪怕日子清貧些,也能活得體麵自在。
可她能夠做主嗎?
顧廷煜的強勢與深情,像盛夏的烈日,熾熱卻也讓人難以承受。
齊衡的遠走與遺憾,像晚風裡的殘花,隻剩無儘的悵惘。
還有祖母的堅持,華蘭的懇求,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困住。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終究會嫁給誰,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意,還有對未來的茫然與不安,通通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另一邊,王若弗洗漱完畢,換上輕便的軟綢睡裙,見盛紘正坐在燈下翻閱卷宗。
她猶豫了半晌,還是走上前,輕輕將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老爺,天涼了,快喝口茶潤潤喉吧。」
盛紘抬眸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書卷,語氣平淡:「何事這般吞吞吐吐?有話便說。」
他與王若弗夫妻多年,早已摸清了她的性子,這般扭扭捏捏的模樣,定是有事。
王若弗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麵,壓低聲音道:「老爺,今日華兒回府,跟我和老太太說了件事,我心裡拿不定主意,想跟你說說。」
盛紘挑眉,示意她繼續,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華兒說,她身子弱,不耐暑熱,國公府家事又繁雜,想讓明蘭入府伴身。」王若弗頓了頓,連忙補充道,「讓明蘭幫著打理家事、替國公府綿延子嗣,顧廷煜也應了會給明蘭體麵份例。華蘭還說,有自家人在身邊幫襯,她也能輕鬆些,總比信那些外人穩妥,也能好好養身子。」
盛紘聞言,臉上神色未變,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指尖摩挲著杯沿,半晌才緩緩開口:「顧廷煜倒是好大的膽子,也不掂量掂量此事合不合規矩,有冇有分寸?明蘭是盛家的姑娘,豈能這般不明不白地入了國公府?」
「我也覺得不妥,」王若弗連忙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為難,「可華兒說得情真意切,說她也是為了明蘭好,涼國公府是頂級勛貴,明蘭入府雖無正妻名分,可份例體麵不會少,有享不儘的榮華,比嫁去尋常官宦人家吃穿用度強得多。再說,顧廷煜對明蘭似是真心,想來也不會真的委屈了她。」
她雖性子直,卻也明白門第聯姻的好處,涼國公府的權勢遠非盛家可比,明蘭若真能嫁過去,於盛家、於明蘭而言,似乎都是一樁美事。
盛紘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眼底閃過一絲權衡。
他並非不心動,涼國公府的勢力和顧廷煜的權勢,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加強與這門關係的聯絡,何樂不為?
可此事終究牽扯太多,禮教規矩,還有最重要的盛老太太的態度。
「此事,決定權不在我。」盛紘最終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顧廷煜既有心,便讓他拿出誠意來,而非這般不明不白地要人。母親那邊,你也不必去勸了,她老人家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王若弗一愣,連忙追問道:「你的意思是?」
「母親把明兒放在心尖上養著。」盛紘語氣平靜,卻道出了關鍵,「明兒是庶女,她一心想讓明兒嫁個好人家,堂堂正正做正妻,不受半點委屈。顧廷煜即便給了體麵份例,可名份上終究是妾。母親斷然不會讓明兒冒這個險,更不會同意這樁看似風光、實則委屈的安排。」
他久經官場,看人看事通透,盛老太太的心思他怎會不懂?
老太太看似強硬,實則全是為了明蘭著想,怕她走了衛小孃的老路,怕她在國公府受委屈,怕她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更何況,盛老太太在盛家的地位尊崇,她若執意反對,這樁婚事便是再有利可圖,也斷無可能成。
王若弗聽完,也蔫了下來,嘆了口氣道:「那可如何是好?華兒那邊不死心,一個勁說不是要委屈明蘭做妾,隻是讓她入府伴身,幫著打理家事、替國公府綿延子嗣,還說顧廷煜絕不會虧負明蘭,可老太太哪裡聽得進去?」
盛紘擺了擺手,語氣添了幾分沉凝:「此事暫且先擱一擱,看母親的安排吧。咱們不必多插手,免得惹母親不快,也免得讓華兒為難。」
王若弗看著他的模樣,也知曉此事再爭無益,隻能暗自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