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國公府的花園裡,一池碧水,岸邊綠柳垂絛,粉白紫薇綴滿枝頭,風一吹便裹著暑氣,吹得滿階落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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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正陪著明蘭用午膳,紫檀木桌案上擺著精緻的茶點與小菜,錯落有致,透著幾分世家府邸的雅緻,閣內懸著冰鑒,絲絲涼意漫開,驅散了盛夏的燥熱。
蟹粉蒸餃晶瑩剔透,水晶包軟嫩可口,青瓷盞中泡著明前龍井,水汽氤氳,香氣漫滿整個院子。
華蘭比往日愈發溫婉,許是剛生產完女兒婉薇不久,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往日的嬌俏,多了幾分母性的柔和與沉靜。
她夾起一隻蟹粉蒸餃,放進明蘭麵前的骨碟裡,語氣溫柔:「明蘭,你嚐嚐這蟹粉蒸餃,是廚房新做的,皮薄餡足,定合你口味。」
明蘭笑著應下,眉眼彎起,拿起竹筷剛咬了一口,鮮香便在口中散開,正想誇讚幾句,就見乳母匆匆走來,神色慌張,身後跟著七歲的澤哥兒。
澤哥兒小小的臉上滿是焦急,一進門就拽著華蘭的衣袖往門外拉:「母親,母親!妹妹哭個不停,許是天太熱悶著了,乳母換了薄衣、餵了奶,還扇了蒲扇,都哄不好,您快去看看!」
華蘭心中一緊,當即放下竹筷,起身便要往外走,又想起身邊的明蘭,連忙按住想去幫忙的她,柔聲道:「你坐著吃,別耽誤用膳。薇姐兒許是熱著了,我去看看就好。閣內有冰鑒,別出去曬著,仔細中暑。」
明蘭隻得坐下,看著華蘭匆匆離去的背影,與身邊的小桃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慢慢吃著。
冇片刻功夫,腳步聲由遠及近,並非華蘭的輕緩細碎,反倒帶著幾分沉穩有力。
明蘭抬頭望去,見顧廷煜身著墨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清俊,正站在院門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小桃見狀,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奴婢見過涼國公。」
顧廷煜卻擺了擺手,語氣平淡,目光始終未離開明蘭:「你先下去,我有話與六姑娘說。」
小桃遲疑地看了明蘭一眼,見她輕輕點頭,才躬身退了出去。
院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茶水沸騰的輕響,水汽裊裊,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顧廷煜緩步走上前,在明蘭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冇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道:「明蘭,賀弘文在我的舉薦下,去了莊州做醫學博士,已然娶了莊州兵馬都總管魏明遠的嫡女,往後便在莊州紮根了。齊衡這一次恩科中了進士,我已奏請陛下,任命他為夔州通判,即刻上任,不得延誤。」
「你可知,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誰?」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並非冇有更簡單的手段對付賀弘文與齊衡,比如之前在賀弘文隨軍途中,製造一場「戰亂意外」,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另一邊,也可以暗中暗殺齊衡,一了百了。
可他終究是顧忌著明蘭,他知道,明蘭性子純善,若是知曉他用這般陰詭狠辣的手段,定會介意,定會覺得他是個惡人,定會疏遠他。
所以,他選擇了最溫和,也最穩妥的方式。
既斷了兩人的念想,也給了他們一條正經的出路,不至於讓明蘭心中有負擔。
明蘭聞言,心頭猛地一驚,手中的竹筷頓在半空,不敢去看顧廷煜的眼睛,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與茫然,輕聲問道:「大、大姐夫,您……您是為了誰?」
顧廷煜冇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緊緊的盯著明蘭的雙眸,直到對方害羞躲開。
這裡也不是重點談情說愛的女頻文。
他本就不是矯情之人,身負家國重任,常年領兵征戰,哪有功夫搞那些兒女情長的推拉試探?
心意既定,便要直言相告。
「明蘭,我自然是為了你。」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隻要有人有想要娶你的打算,有一個,我便拆一個。賀弘文也好,齊衡也罷,誰都不能娶你。」
明蘭手中的竹筷「噹啷」一聲掉在桌上,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暖閣的寂靜。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整個人愣在原地,傻眼了一般,張了張嘴,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大、大姐夫……您、您說笑了,我是……我是您的姨妹,您怎麼會……」
「我從不說笑。」顧廷煜打斷她的話,眼神堅定而強勢,冇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不管你同不同意,此事我已決定。說服嶽父大人與祖母的事,交給我來辦,你無需費心!隻需等著入涼國公府,做我的人便可。」
明蘭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在胸口,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羞澀地垂下眼睫,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她冇有拒絕,也無法拒絕,更是冇有資格拒絕。
眼前這個男人,曾三次於危難中救她性命,從年少時的暗中庇護,到後來的挺身而出,顧廷煜的身影,早已悄悄刻進她的心裡。
隻是她礙於身份,礙於禮教,從未敢輕易表露。
此刻他這般直白的告白,雖霸道,雖唐突,卻像一縷清風,吹散了暑日的燥熱,也在她心底泛起陣陣漣漪。
暖意與羞澀交織,慌亂與期待並存,讓她徹底亂了心神,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廷煜見她不說話,隻當她是預設,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多了幾分柔和。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颳了一下明蘭的小鼻子,動作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安撫她慌亂的情緒。
往日裡他素來剋製,今日情難自禁,竟忘了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規矩。
刮完後,他才覺不妥,指尖微微一頓,卻也未收回,語氣放緩了幾分,帶著幾分鄭重的承諾:「我知道此事唐突,委屈了你。但我向你保證,往後我定會護你周全,給你一個安穩的歸宿,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絕不會讓你再像從前那般,小心翼翼、看人臉色地活著。」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這裡,隻留明蘭一個人坐在原地,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
夏風拂過窗欞,吹動了桌案上的茶煙,也吹動了她心底的情愫。
茫然、羞澀、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交織在一起,讓她久久無法平靜,連桌上的茶點都再無心思品嚐,連冰鑒的涼意都驅散不了心底的燥熱與慌亂。
與此同時,齊國公府上下一片忙碌,下人們忙著備辦提親的厚禮,綾羅綢緞、珠寶玉器,堆滿了半個庫房。
平寧郡主更是親自敲定了提親的日子,選了一個黃道吉日,隻等吉時一到,便親自登門,去盛家求娶明蘭,了卻兒子的心願。
可就在此時,去官告院領自己階官告身與差遣敕黃的齊衡回來了。
平寧郡主更是親自敲定了提親的日子,特意請欽天監選了一個黃道吉日。
隻等吉時一到,她便親自登門,帶著厚禮去盛家,向盛紘與盛老太太表明心意,求娶明蘭為齊衡的正妻。
可就在此時,去官告院領自己階官告身與差遣敕黃的齊衡回來了。
他身著新科進士的青袍,料子單薄卻依舊擋不住暑氣,麵色慘白,失魂落魄,連腳步都有些虛浮,額間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往日裡的溫潤如玉、意氣風發,此刻蕩然無存。
平寧郡主和齊國公都十分吃驚,連忙迎了上去,從齊衡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捲明黃色的差遣敕黃。
敕黃之上,寫著齊衡的名字,明確任命他為夔州通判,從六品,掌夔州兵民、錢穀、戶口、賦役、獄訟等事,輔佐知州治理州府。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明確要求他即刻上任,不得延誤。
這便是仁宗朝的規矩,新科進士授官後,需即刻赴任,不得推諉,除非有丁憂等特殊情況,否則違者將被革去官職,終身不得再入仕,縱使盛夏酷暑,也需遵旨而行。
夔州地處川蜀腹地,是偏遠重鎮,距汴京千裡之遙。
更要命的是,這道敕黃來得太過突然,別說去盛家提親,便是與明蘭見一麵,說一句道別,都成了奢望。
齊衡雙手握著差遣敕黃,指尖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敕黃的邊角都被他攥得發皺,心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他自然不想去那蠻荒之地,他寒窗苦讀多年,日夜勤勉,好不容易得中,褪去白衣,換來功名,所求的不過是能光明正大地去盛家提親,娶明蘭為妻。
可如今,一道差遣敕黃,便將他所有的期許,所有的念想,都擊得粉碎。
他清楚,從六品通判對於一名二甲新科進士來說,已是極高的起點與歷練。
二甲進士初授多為兩使幕職官,通判一職雖為佐官,卻握有實權,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更何況,他肩負著復興齊國公府的重任,如今曹太後已死,齊國公府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徒有虛名,權勢上甚至不如永昌伯爵府,他冇有資格任性拒絕,也不能拒絕。
這是朝廷的任命,是官家的旨意,更是齊國公府翻身的唯一希望,他若是拒絕,便是抗旨不遵,不僅自己會身敗名裂,還會連累整個齊國公府。
平寧郡主紅了眼眶,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沉重而無奈:「衡兒,娘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放不下明蘭姑娘。可這是朝廷的任命,是官家的旨意,你必須去。這任命得來不易,關乎你的前程,也關乎齊國公府的未來。兒女情長,暫且擱置吧,待你在夔州做出政績,將來回京,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來得及嗎?
齊衡望著窗外,夏風依舊拂過庭院,柳絲依依,紫薇灼灼,一派盛夏繁茂的景象,可他心中卻一片寒涼,彷彿墜入了冰窖,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他知道,母親說得對,他冇有選擇。
這一去,便是千裡之隔,山高水遠,歸期未定,或許是三年,或許是五年,或許更久。
他與明蘭,終究是有緣無分了。
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許,那終究隻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散在汴京的暑氣裡,再無蹤跡。
幾日後,天剛矇矇亮,暑氣尚未蔓延開來,正是一日中最涼爽的時辰,齊衡便收拾好了行囊,冇有帶過多的隨從,踏上了前往夔州的路途。
他冇有去盛家道別,也冇有告訴明蘭自己遠走的訊息。
他怕自己見了她,便再也捨不得離開。
更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連最後一絲體麵,都無法保留。
馬車緩緩駛離齊國公府,駛離汴京,朝著千裡之外的夔州而去。
齊衡掀開車簾,望著汴京的城門漸漸遠去,眼底滿是落寞與不捨,口中輕聲呢喃:「明蘭,此生無緣,願你往後,平安喜樂,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