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過後,賓客們漸漸散去,杯盤狼藉被小廝們有序收拾,庭院裡的宮燈依舊明亮,卻少了幾分宴會上的喧鬨,多了幾分夜的靜謐。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顧廷燁打發走餘嫣然,看著她的馬車消失在巷口,又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小廝,周身的鬆弛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凝重。
他轉身朝著顧廷煜的書房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頭,藏著難以言說的糾結。
守在書房外的丫鬟想要跟上伺候,卻被顧廷燁揮手斥退道:「你們都在外頭等著,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昏黃。
顧廷煜正低頭翻看文書,指尖泛著微涼,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見顧廷燁進來,他臉上掠過一絲淺淡的驚奇,隨即斂去,語氣溫和道:「怎麼過來了?嫣然呢?怎的不陪著她回去?」
「就是隔著一條路,我讓她和父親一起回去了。」顧廷燁反手帶上房門,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腳步緩緩放緩,走到顧廷煜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臉上冇了方纔宴會上的笑意,多了幾分凝重與糾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說道:「大哥,有件事我憋在心裡許久,今日終究是忍不住,想問問你。英國公的病,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端午節過後,英國公張顯宗就突然病了,起初隻是不起眼的麵板黑斑、乾裂,眾人隻當是暑氣侵擾,未曾在意。
可冇過幾日,病情便急轉直下,傷及肝腎,連心血管也受到了損害,太醫們輪番診治,查遍了所有典籍,都找不出病因,更別說對症的方子。
如今英國公已是油儘燈枯,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這件事,朝堂上下議論紛紛,難免有人私下揣測,顧廷燁心中也一直懸著一塊石頭,今日見顧廷煜神色異常,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顧廷煜麵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指尖輕輕摩挲著文書的邊角。
他抬眼看向顧廷燁,語氣依舊平和:「二弟何出此言?英國公乃朝中重臣,更是國之柱石,手握兵權,深得陛下信任,我與他同朝為官,無冤無仇,又怎會對他下手?你這話,若是傳出去,不僅會毀了我,更會連累顧家滿門。」
顧廷燁輕輕嘆了口氣,眉頭緊蹙,指尖攥得發白,語氣裡滿是糾結與不安:「大哥,我不是不信你,隻是……英國公這病太過古怪。好好的一個人,身強體健,不過一個月的功夫,便纏綿病榻,日漸衰弱,太醫們束手無策。」
「大哥,你我兄弟自幼一同長大,情誼非比尋常,我不是要指責你,我隻是怕你一時糊塗,捲入不該有的紛爭裡,毀了自己,也毀了顧家。你可知,外頭已有流言……反正,說的很難聽!」
顧廷煜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目光與顧廷燁滿是擔憂的視線相撞,那眼神裡,冇有慌亂,冇有辯解,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奈,還有一絲疲憊。
他輕輕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二弟,你以為我願意嗎?我這麼多年,步步為營,如履薄冰,所求的不過是顧家安穩,不過是讓我們家族,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站穩腳跟。可有些事,不是我能選擇的。」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想問是不是我動了手腳,想問我是不是為了權力,不擇手段。」顧廷煜頓了頓,指尖輕輕按壓著眉心,像是在壓製著心底的疲憊與掙紮。
「我可以告訴你,我冇有直接對他下手,但我也不能說,此事與我毫無乾係。朝堂之上,從來都冇有絕對的清白,也冇有絕對的中立,你要麼站隊,要麼被淘汰,冇有第三條路可走。」
顧廷燁心中一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愈發懇切:「大哥,我懂朝堂的險惡,懂身不由己,可就算如此,也不能用這般陰毒的法子!若是事情敗露,別說你我,整個顧家都會萬劫不復!咱們兄弟一同想辦法,哪怕是棄了這朝堂權勢,哪怕是遠離汴京,也總好過你獨自扛著,徒增風險啊!」
顧廷煜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果決,道:「二弟,晚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所有的選擇,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我既然敢做,就敢承擔後果。你以為我不明白其中的風險嗎?我比誰都清楚,可我冇有退路。」
「你可知,雖然我平定了西夏,解了西北邊患。但遼國纔是我們的心腹大敵。但除了遼國,東北還有其他新興的異族,我死後,大周還能撐得住嗎?」
顧廷煜彷彿眼前浮現出了靖康之恥的一幕幕,聲音漸漸拔高,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控訴,還有幾分無奈,「按照英國公的求穩,大周的軍隊隻會越來越弱,直到被北方的遊牧民族一擊而敗、潰不成軍……」
顧廷燁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無力。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也知道你不認同我的做法。」顧廷煜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抬手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二弟,你性子耿直,不適合朝堂的爾虞我詐,往後,你好好陪著嫣然,安穩度日,顧家的事,有我在就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隻求你記住,無論我做了什麼,初衷都是為了顧家。」
顧廷煜的指尖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卻很快被果決取代,「你不必再追問,也不必再為我擔心,我自有分寸,也自有退路。時辰不早了,你回去陪嫣然吧,她一個人在外頭,該等急了。」
顧廷燁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雖仍有困惑,卻也知道,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他瞭解顧廷煜的性子,若是他不願說,便是再問千遍萬遍,也無用。
他輕輕嘆了口氣,攥了攥拳頭,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叮囑:「大哥,你凡事三思而後行。我信你有分寸,可也盼著你平平安安,萬事順遂。若是真有難處,無論何時,都要告訴我,咱們兄弟,同生共死。」
說罷,他轉身離去,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停下腳步,背靠著門板,輕輕閉上眼,一聲嘆息,消散在夜色裡。
書房內,隻剩下顧廷煜一人。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唯有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桌案的邊角,良久,都未曾動過。
汴京六月中旬,暑氣初升,熱風拂過朱雀大街,柳絲濃廕庇日,海棠落儘結出青果,卻吹不散街頭巷尾的喧囂與焦灼。
這一次恩科原該是春闈,但因曹太後駕崩,國喪百日,科考順延至秋,今日放的,是新皇登基後首開的恩科榜單。
家家戶戶皆有人守在皇城根下的皇榜前,人聲鼎沸,摩肩接踵,有人見名在列,喜極而泣、奔走相告,抱著身邊的人訴說著多年的艱辛。
有人遍尋無果,垂頭喪氣、黯然神傷,腳步沉重地轉身離去,連背影都透著絕望,悲歡離合,皆凝在這一張黃紙之上,映著人間百態。
齊國公府內,齊衡一身月白長衫,身姿挺拔,步履輕快地跨進正廳,眉宇間藏不住的少年得誌,眼底是掩不住的雀躍。
「母親,兒子中了,二甲第十三名!兒子中了!」
平寧郡主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撚著一串星月佛珠,閉目靜坐。
聞言,她猛地睜開眼,佛珠在指間一頓,險些滑落,隨即臉上綻開極致的欣喜,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好!不愧是我的兒!不負我多年教導,也不負你自己這些年的寒窗苦讀!」
齊國公府雖有國公虛名,可曹太後駕崩後,家族權勢已大不如前,在朝堂上的話語權也日漸微弱。
如今兒子得中進士,不僅圓滿了家族幾代人的期許,更讓她放下了一塊懸了許久的心病。
齊衡前番喪偶,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隻是礙於禮教規矩與國公府的體麵,不敢輕易為他再尋婚配。
齊衡見母親欣喜,心中稍定,臉上的雀躍漸漸褪去,語氣帶著幾分忐忑,又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期待,輕聲試探道:「母親,兒子先前與您提的事……就是關於盛家六姑娘明蘭的事,您還記得嗎?如今兒子已然高中,您看……」
他說著,眼神緊緊盯著平寧郡主,眼底滿是期盼,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這些年,他對明蘭的心意,從未改變,哪怕經歷了喪偶之痛,哪怕被母親多次阻攔,他也從未放棄過。
平寧郡主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滿是慈愛與應允,語氣篤定而溫和:「我曉得你心思,自始至終都曉得。你既已高中,有功名傍身,有了立足朝堂的資本,此事便依你。我這就吩咐人備上厚禮,親自去盛家提親,定給你求個好結果,讓你得償所願,娶回你心心念唸的盛六姑娘。」
齊衡心中一暖,隻覺多年的執念總算要開花結果,眼眶微微發熱,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連連點頭:「多謝母親,多謝母親!兒子定不會辜負母親的期望,也定不會委屈了明蘭!」
但命運啊,早已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埋下了變數,一場場看似圓滿的期許,總是會被現實輕輕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