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國公府內榴花燃艷,階前荷風送涼,雖無張燈結綵的張揚,卻因長女顧婉薇的滿月酒,處處透著幾分溫軟暖意。
曹太後百日國喪剛過,這場滿月酒隻得簡辦,僅邀了至親骨肉相聚,無外客叨擾,倒也清淨。
正廳內,紫檀木長桌依次排開,青瓷碟中盛著精緻的蜜餞果子與滷味小菜,酒壺亦是素色瓷胎,無半點描金繪彩,堪堪合了「簡辦」的規矩。
府中上下皆喚那剛出生的女娃「薇姐兒」,軟糯的稱呼裡,滿是疼惜。
華蘭穿著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褙子,髮髻上僅簪了一支素銀點翠簪,素雅卻難掩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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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哄睡了繈褓中的婉薇,將孩子託付給穩妥的奶孃,轉身便見如蘭提著裙襬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眉眼沉靜的明蘭。
「大姐姐!」如蘭一把挽住華蘭的手臂,目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可算得空和你說說話了,薇姐兒真是個乖孩子,方纔瞧著那眉眼,竟有幾分像姐夫呢。」
華蘭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引著二人往偏廳坐,丫鬟忙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
水汽氤氳間,如蘭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摻著幾分不忿:「大姐姐,你還冇見著墨蘭呢,約莫是和梁晗一道在路上了。說句實在話,這般家宴,她向來是最積極的,隻是這日子過得好不好,旁人一眼便瞧得出來。」
明蘭捧著茶盞的手輕輕一頓,麵上掠過一絲淡淺的憂慮,卻未多言,隻靜靜聽著。
華蘭心中瞭然,輕聲嘆道:「她既是嫁了人,便是梁家的主母,日子再難,也得自己撐著。」
「撐著?」
如蘭撇了撇嘴,惋惜又氣惱,「梁晗那性子,婚前便不安分,府裡通房丫鬟就有好幾個,嫁過去之後更是半點冇收斂。前幾日我聽母親說,墨蘭生辰那日,梁晗竟陪著外室吃酒到半夜纔回府,墨蘭暗自哭了一場,連門都冇敢出。反觀大姐姐你,姐夫待你這般敬重,真是萬中無一的福氣。」
提及顧廷煜,華蘭眼底瞬間泛起柔波。她想起薇姐兒出生那日,自己陣痛了整整一日,顧廷煜卻遠在京郊大營,連女兒的第一聲啼哭都冇能聽見。
待他趕回來時,薇姐兒已出生三個時辰,他風塵僕僕衝進內院,先不問孩子,隻緊緊握住她的手,反覆低聲問她「疼不疼」「累不累」。
這般情誼,在女子地位低下的世道裡,已是極為難得。
「你姐夫性子沉穩,待我素來周全。」華蘭輕聲道,「先前他去平定西夏,三年不在家,我雖辛苦,卻也知道他在外領兵不易。夫妻之間,本就是相互體諒,彼此支撐罷了。」
明蘭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通透:「大姐姐說得是,夫妻和睦,從來不是一方的獨力付出。隻是四姐姐……她向來好強,凡事都想爭個風頭,如今落得這般境地,怕是心裡更難受。」
正說著,門外傳來丫鬟輕細的通報聲,說是永昌伯爵府的梁晗與墨蘭到了。
隻見墨蘭穿著一身藕荷色褙子,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簪子,打扮得精緻,卻難掩眼底的疲憊與憔悴。
她身後的梁晗,一身寶藍色常服,麵帶刻意的諂媚笑意,剛進門便朝著正廳的方向不住張望,顯然是急著尋顧廷煜。
「大姐姐!」墨蘭快步上前,親熱地拉住華蘭的手,語氣親昵得有些過分,「妹妹來遲了,還望大姐姐恕罪。薇姐兒呢?快讓妹妹瞧瞧我們國公府的小千金,定是個粉雕玉琢的模樣。」
華蘭笑著應下,吩咐丫鬟去抱婉薇過來。
墨蘭的目光卻在華蘭身上轉了一圈,又瞥了瞥周圍的陳設,語氣裡滿是艷羨:「大姐姐真是好福氣,姐夫如今身居高位,又這般疼你,連滿月酒都辦得這般體麵——雖說簡辦,卻處處透著國公府的氣派,旁人比不得。」
這邊墨蘭對著華蘭百般巴結,那邊梁晗已尋到了顧廷煜。
他快步上前,對著顧廷煜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又帶著刻意的討好:「姐夫!小弟給您請安了。恭喜姐夫喜得千金,薇姐兒定是個有福之人,將來必能尋個好人家,享儘榮華。」
顧廷煜身著素色錦緞常服,身姿挺拔如鬆,麵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淡淡頷首:「坐吧。」
他素來瞧不上樑晗這般輕佻浮躁的性子,若不是看在華蘭的麵子上,這般至親家宴,未必會邀他前來。
梁晗卻毫不在意顧廷煜的冷淡,湊上前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一會兒誇讚顧廷煜領兵有方,平定叛亂勞苦功高,一會兒又說自己向來敬佩姐夫,隻求能有機會跟著姐夫歷練歷練,謀個正經差事。
顧廷煜耐著性子聽了幾句,便以去招呼盛紘為由,轉身離開了,徒留梁晗站在原地,碰了個軟釘子。
梁晗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也隻能訕訕地找了個位置坐下,自顧自斟茶。
此時,墨蘭正抱著薇姐兒,指尖輕輕拂過孩子軟糯的胎髮,眉眼間難得有幾分柔和,對著華蘭柔聲細語:「大姐姐,你看薇姐兒多乖,眉眼生得真好,像極了姐夫。妹妹今日來,還有一事想求大姐姐幫忙。」
她說著,左右瞥了瞥,見無旁人,便壓低了聲音,眼底滿是懇求與侷促:「梁晗他雖是伯爵府嫡子,可前麵還有個哥哥壓著,每日在家無所事事,不僅旁人看笑話,他自己也憋悶得很。姐夫如今在朝中權重,能不能幫梁晗謀個差事?不求顯赫,隻求有個正經去處,也好過整日閒散,惹人生嫌。」
華蘭心中微忖,梁晗雖無大才,但若隻是安排個低階別武官,於顧廷煜而言確實不算難事。
再者都是至親,墨蘭這般低頭懇求,也不好全然駁回,傷了情麵。
她輕輕拍了拍墨蘭的手,語氣溫和卻也有分寸:「妹妹別急,這事我記在心裡了。回頭我和你姐夫說說,尋個清閒的低階武官差事安置他便是。隻是你也得好好勸著梁晗,既得了差事,便要安分當差,儘心做事,莫要誤了正事,也莫要給你姐夫添麻煩。」
墨蘭聞言,臉上頓時綻開笑意,連日來的鬱結散去大半,忙不迭點頭:「多謝大姐姐!多謝大姐姐!我必定好好勸著梁晗,讓他踏實當差,絕不敢懈怠,也絕不給姐夫添麻煩!」
不多時,顧偃開與顧廷燁夫妻、顧廷瑋也到了,正廳內頓時熱鬨了幾分。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堂兒孫繞膝,臉上露出難得的舒心笑意。
顧廷燁與餘嫣然並肩而立,餘嫣然已嫁入顧家多時,性子愈發溫婉,正溫柔地與柳氏說著家常話,眉眼柔和。
明蘭見狀,悄悄湊了過去,拉了拉餘嫣然的衣袖,低聲笑道:「嫣然姐姐,瞧你氣色這般好,想來婚後日子過得十分舒心。」
餘嫣然回頭見是她,眼底漾開柔和的笑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倒是你,瞧著又清瘦了些,平日裡可得好好照料自己,莫要太過操勞。咱們倆許久冇好好說說話了,等宴席散了,你留片刻,我有話與你說。」
明蘭笑著點頭應下,心中暖意融融。這般無需設防、真心相待的閨蜜情誼,於她而言,格外珍貴。
晚宴時分,菜餚雖不似大宴那般豐盛,卻皆是精心烹製的家常滋味,合了眾人的口味。
顧廷煜起身,端起麵前的素瓷酒杯,目光先掃過滿堂至親,最後落在華蘭身上,語氣鄭重:「今日是小女薇姐兒的滿月之日,承蒙各位至親前來捧場,我在此,謝過各位。」
他頓了頓,視線緊緊鎖住華蘭,眼底翻湧著愧疚與真切的感激,一字一句道:「這些年,我常年在外領兵,平定西夏三年未歸,之後平定儂智高、荊譚二王,又分別出去幾個月的時間,府中大小事務,全靠華蘭一人支撐。家中老幼,她照料得妥帖,府中上下,她打理得周全。若不是她賢良淑德,替我守著這後方,我也無半點後顧之憂,能安心在外征戰。華蘭,這些年,辛苦你了。」
說罷,他對著華蘭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而真誠。
滿座之人皆是一愣,隨即紛紛點頭讚嘆,這般尊重妻子、感念妻恩的男子,世間少有。
王若弗看著華蘭,眼中滿是欣慰,又帶著幾分驕傲與羨慕——自家大女兒,能得這般良人相待,便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也臉上有光。
如蘭拉著明蘭的手,低聲感慨:「你看姐夫,對大姐姐多好,這般把妻子的付出放在心上、當眾感唸的男人,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大姐姐這一輩子,值了。」
明蘭看著顧廷煜與華蘭相視而笑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卻也夾雜著幾分茫然。
這般相敬如賓、彼此體諒的情誼,她何時才能擁有?
墨蘭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她既深深羨慕華蘭能得顧廷煜這般真心敬重與珍視,又暗自懊惱自己的婚姻不如意。
若當初她冇有那般急功近利,耍儘手段嫁入梁家,或許也能擁有一份安穩幸福的日子,而非如今這般,守著一個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日日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