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本來就是百物開始凋零的季節,汴京太和殿內卻因百官齊聚更顯沉斂,朱紅宮牆映著鎏金瓦當,在斜斜的日光中泛著威嚴而厚重的光澤。
新皇趙珩身著十二章紋龍袍,端坐於龍椅之上。
隻有三歲的他還什麼都不清楚,一雙懵懂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的文武百官,小手無意識地攥著龍袍的衣角。
因新皇年幼,尚不能親理朝政,曾經的曹皇後,現在的曹太後身著素色朝褂,衣料上繡著低調的暗紋,珠簾後垂簾聽政。
殿外偶有蟬鳴掠過,殿內卻靜得落針可聞,她鳳目低垂間,將滿朝文武的神色盡收眼底,既有臨朝理政的威嚴,亦藏著穩住朝局的審慎。
經歷過兗王宮變的動盪,她深知此刻的朝堂,容不得半分差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階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整齊跪地,三呼萬歲,聲浪震得殿內樑柱微微作響,久久迴蕩。
這場登基大典,終是為兗王宮變後的朝堂,畫上了暫趨安穩的句點,也給惶惶不安的朝野,注入了一絲定心劑。
大典過後,論功行賞的旨意便隨之而下,傳旨太監的聲音清亮,迴蕩在太和殿內。
凡參與平叛兗王宮變者,皆有厚賞,或升官晉爵,或賜金賞銀,朝野上下一片歡騰,人心漸穩。
顧氏一族因平叛有功,再添榮光,成為朝野矚目的世家。
顧廷煜此前已得仁宗趙禎提拔,身兼顧命大臣、樞密副使兵部尚書數職,位高權重,此次便未再擢升官職,僅獲賜京郊皇莊一座,良田百畝,外加金銀綢緞無數,既是恩寵,亦是製衡。
顧偃開亦受金銀之賞,雖無官階變動,卻也足見朝廷對顧家的認可,顧家在京中的聲望,更勝往昔。
顧家唯一受到實惠的,當屬顧廷燁。
他原是正八品光祿寺丞,官階低微,此番竟被破格擢升為從六品尚書省員外郎,直接踏入六部體係,一躍成為京官中的潛力股。
要知六部乃朝廷行政中樞,掌管天下政務,這般越級提拔堪稱文官晉升的「快車道」。
朝野上下皆明白,這既是對顧廷燁平叛之功的嘉獎,也算是朝廷給顧家的些許彌補。
除顧家外,跟隨顧廷煜平叛的軍中將領亦有封賞,個個加官晉爵,風光無限。
定遠子爵張勇擢升正五品左衛將軍,兼捧日軍都指揮使,手握京城禁軍精銳,地位尊崇,成為顧廷煜在軍中的得力臂膀。
明威子爵李虎則晉為正五品右驍衛將軍,執掌天武軍。與張勇共掌京畿防務,相互配合,成為朝堂上新的軍事支柱,也穩固了顧廷煜在軍中的勢力。
獎賞完參與平定宮變的一眾將士與功臣後,曹太後話鋒一轉,談及朝堂空缺。
兗王宮變波及甚廣,不少朝廷重臣或死於逆賊刀下,或因附逆被誅,或畏罪自盡,各部院皆有大量官職空缺,若不及時填補,恐影響政務運轉,動搖新朝根基。
於是,一係列新的官員任命緊隨其後,有條不紊地鋪開。
在海家、王家、餘家等幾個派係的鼎力相助下,顧廷煜此前舉薦的可靠之人,顧廷煜舉薦的人選大多順利任職,或補任各部侍郎、郎中,或任職地方要員,開始逐步滲透到朝廷文官係統的中高層。
武官係統的佈局則更為順暢,顧廷煜與英國公張顯宗早已達成默契,畢竟二人同為顧命大臣,又曾在平定西夏一戰中搭檔過,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
此次調整,武官係統的中高階別官員,基本上被二人兩分瓜分,各自安插親信,掌控兵權,互不乾涉。
唯有涉及皇宮守護的職位,留給了曹太後的曹家——宮變當日,曹家的高階別武將皆死於逆賊之手,元氣大傷,無力再爭奪其他兵權,這皇宮守護之職,已是曹太後拚盡全力爭取到的最後立足之地。
既是顧、張二人的讓步,也是對曹家的安撫。
所有旨意宣讀完畢,百官再次跪地叩謝,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浪依舊震耳欲聾。
殿內的顧廷煜立於眾臣最前列,身姿挺拔,神色肅穆,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珠簾之後。
旁人被厚重朝服與精緻妝容遮掩,全然看不出曹太後的異樣,可唯有他清楚,平叛當日曹太後誤食了摻有秋水仙鹼的湯藥,雖經救治保住性命,狀態卻一直不好。
此刻透過那層精緻卻厚重的妝造,他能清晰瞧見太後臉色蠟黃泛青,眉宇間藏著難掩的倦怠與虛浮,連抬手的動作都帶著幾分遲緩。
即便有太醫院一眾妙手輪番診治、湯藥進補,悉心調理,看這情形,怕是也撐不過一個半月的光景了。
顧廷煜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靜,心中早已盤算好後續的佈局,靜待時機。
為進一步穩固朝局,安撫天下士子,凝聚人心,曹太後退朝當日便下旨開設恩科,無論寒門士子還是世家子弟,皆可應試。
訊息如風般傳遍汴京街巷,引得無數士子歡呼雀躍,這提前了一年多的恩科,讓那些寒窗苦讀多年、渴望踏入仕途的讀書人,終於多了一次機會。
汴京城內,處處可見士子們相互慶賀、埋頭苦讀的身影。
齊國公府內,齊衡聽聞此訊時,正手持書卷立於廊下,寒風卷著淡淡的梅香掠過庭院,吹亂了他的髮絲,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心口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欣喜若狂之下,他竟顧不得放下手中的書卷,轉身便要往內院跑去。
剛跑到內院門口,一道身影便攔在了他麵前,正是齊國公。
齊衡腳步一頓,隻見父親身著素色常服,麵色溫和卻帶著幾分凝重,對著他輕輕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壓低聲音道:「輕點腳步,你母親剛歇下沒多久,經不得高聲喧譁。」
齊衡臉上的狂喜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急切與擔憂。
他放輕聲音,低聲問道:「父親,母親今日身子好些了嗎?」
齊國公望著兒子眼底真切的關切,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滿是唏噓與無奈:「還能如何?那日兗王逆賊作亂,府中亂作一團,逆賊四處搜捕宗室與朝臣家眷,你母親為了避開逆賊搜捕,隻得裝瘋賣傻,趴在汙泥裡苟全性命,才勉強逃過一劫。後來逆賊敗逃前,又將她隨手扔到了大街上,受了不小的驚嚇,回來後便落下了心病。如今時常精神恍惚,夜裡也總睡不安穩,頻頻驚醒,情緒時好時壞,太醫說需得好生靜養,切不可再受刺激。」
齊衡聽得心頭一酸,鼻尖陣陣發澀,眼眶瞬間泛紅。
他雖知曉母親僥倖逃生,卻不知母親竟受了這般苦楚。
往日裡平寧郡主何等端莊高貴,眼高於頂,視體麵如性命,如今卻因一場宮變,落得這般模樣,想來心中定是受盡了委屈與恐懼。
他不再多言,隻對著齊國公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柔和,暖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空氣中淡淡的沉悶與壓抑。
平寧郡主正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榻上繡花,手中的銀針在素色綢緞上穿梭,可繡出的紋樣卻歪歪扭扭,針腳錯亂,疏密不均,全然沒了往日的精緻規整。
她目光放空,神色恍惚,望著窗外飄落的零星梅花,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回想宮變當日的驚魂一幕,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恐懼。
聽到腳步聲,平寧郡主緩緩抬眸,目光落在齊衡身上,眼中沒有太多波瀾,隻淡淡掃了他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擺弄手中的針線,動作遲緩而機械,彷彿靈魂早已出竅。
齊衡走到榻邊,輕輕跪伏在地,膝蓋觸到微涼的青磚,卻不及心口的懇切與心疼,他聲音輕柔卻堅定,生怕驚擾了母親:「母親,兒子有話想對您說。」
平寧郡主手中的針線頓了頓,銀針懸在綢緞上方,許久才緩緩落下,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疲憊,沒有往日的威嚴,隻淡淡道:「說吧。」
「方纔宮中傳來旨意,太後開設恩科,開春便可應試,兒子不必再等一年方能科舉了。」齊衡眼中閃爍著期盼的光芒。
「母親,兒子想求您,若是這次兒子能考中功名,便去盛府提親,求娶明蘭姑娘。」這句話,他在心中藏了許久。
從年少時的暗生情愫,到歷經宮變的生死考驗,再到如今的幡然醒悟,他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堅定,非明蘭不娶。
平寧郡主手中的銀針猛地一頓,終於停下了動作。
她沉默了許久,屋內隻剩暖爐中木炭燃燒的細微聲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齊衡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目光緊緊望著母親的衣角,既期待又忐忑。
他知曉母親從前極重門第,盛府雖也是官宦人家,卻遠不及齊國公府尊貴,母親定然看不上明蘭,可如今,他唯有期盼母親能鬆口,成全他的心意。
良久,平寧郡主才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那株歷經寒風卻依舊挺立的紅梅,眼中掠過幾分釋然。
經此宮變,她嘗盡顛沛流離與生死恐懼,往日的門第之見、榮華執念,早已在生死麪前煙消雲散。
如今她所求的,不過是兒子平安順遂,餘生安穩,能得一心人相伴,不再受這般苦楚。
至於兒媳的門第高低,又有什麼要緊?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了許多,褪去了往日的嚴厲,緩緩道:「都隨你吧。」
齊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隨即被狂喜淹沒,連日來的擔憂與忐忑,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觸到青磚,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多謝母親!兒子定不會讓母親失望,定好好備考,一定高中!」
平寧郡主看著兒子欣喜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也多了幾分暖意,又低下頭,繼續擺弄手中的針線。
隻是這一次,神色間多了幾分安穩,針腳雖依舊不算規整,卻不再那般錯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