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得整個盛府都靜了下來。
明蘭躺在拔步床的軟枕上,雙眼睜著,望著帳頂繡的纏枝蓮紋樣,半點睡意也無。
晚膳後老太太拉著她坐在暖榻上,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說賀家老太太有意,想結這門親,賀弘文那孩子性子溫厚,醫術又好,定能護她一生安穩。
彼時她低著頭,規規矩矩地應著「全憑老太太做主」,可心底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賀弘文是好,溫文爾雅,待人體貼,往日裡給盛府女眷診脈,言語舉止皆有分寸,是世人眼中良配。
可她心裡,總橫亙著兩個人影,讓她無法坦然接納這份安穩。
第一個自然是齊衡,雖然後來家族相隔,世事難違,齊衡另娶他人,這段情愫早已被她深埋心底,可午夜夢回,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份純粹的心動,像一場轉瞬即逝的春夢,醒來隻剩空寂。
而另一個身影,卻讓她連想都覺得是大逆不道——那是她的大姐夫,顧廷煜。
可就是這個本該與她隔著禮教鴻溝的人,卻三次救了她的性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每一次相救,都像是一道刻痕,深深印在她心上。
她知道這份心思有多荒唐,他是姐夫,是手握兵權的國公爺,而她隻是盛府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兩人之間隔著天差地別,更有違倫常。
明蘭猛地攥緊了被褥,指尖泛白,心頭掠過一陣驚惶與羞愧——她怎麼能想這些?這簡直是孽障。
輾轉反側實在難熬,明蘭索性披了件月白色的夾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想在院子裡散散心,吹吹冷風清醒些。
夜色微涼,帶著冬日草木的清冽氣息,她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腳下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府裡的燈籠大多已經熄了,隻剩幾盞在主幹道上亮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西跨院附近的僻靜處,忽聽得一陣低低的說話聲,夾雜著女子的羞怯與男子的溫語。
明蘭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躲到一旁的桂樹後,借著朦朧的月光望去,竟是如蘭拉著一個陌生男子的手,眼眶微紅,似是在道別。
那男子身著青色長衫,身形清瘦,眉眼溫和,看著像是個讀書人。
明蘭心裡一驚,連忙收回目光,轉身便想悄悄退走。
這種私相授受的事,撞見了本就尷尬,她素來不愛摻和這些是非,隻想當做什麼都沒看見,趕緊回自己的院子。
可沒走兩步,手腕就被人猛地拉住,力道不小,正是如蘭。
「六妹妹,你站住!」
如蘭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又強裝鎮定,拉著她就往自己的院子裡走,腳步匆匆,生怕被人看見。
進了屋,如蘭才轉過身,盯著明蘭,語氣帶著警告:「方纔的事,你都看見了?我告訴你,不許說出去半個字,不然我饒不了你!」
明蘭看著她滿臉緊張又故作兇狠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順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五姐姐放心,我什麼都沒看見。再說了,不過是尋常道別,有什麼好遮掩的?」
她起初倒真沒放在心上,盛紘向來偏愛讀書人家,如蘭若是看上了哪個寒門才子,隻要品行端正,倒也算是一門安穩親事,總比被家族安排給那些趨炎附勢的官宦子弟強。
如蘭見她鬆口,稍稍放下心來,臉上卻泛起紅暈,帶著少女懷春的甜蜜,小聲嘟囔道:「什麼尋常道別,我和敬哥哥……」
「敬哥哥?」明蘭握著茶盞的手一頓,抬眼看向她,「五姐姐說的是哪位?」
「就是文炎敬啊。」如蘭語氣自然地說道,眼底滿是愛慕,「他學問好,性子又溫柔,對我極好。」
「文炎敬?」明蘭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怒氣,「你說的可是墨蘭原定的夫婿?那個文炎敬?」
她萬萬沒想到,如蘭看上的竟是這個人。
墨蘭雖說最後嫁給了梁晗,但這文炎敬倒好,一邊與墨蘭議親,一邊又和如蘭私相授受,簡直是無恥之徒!
「你別這麼說敬哥哥!」如蘭立刻皺起眉,護著文炎敬,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不關他的事,是我先心悅他的。敬哥哥人可好了,溫柔得很。」
她說著,臉上的紅暈更甚,沉浸在自己的情愫裡,半點沒察覺明蘭的怒氣。
明蘭看著她這副情根深種的模樣,又氣又無奈,正要再勸,卻聽如蘭接著說道:「其實,敬哥哥一開始不知道我的身份,隻當我是府裡的丫鬟。後來他知曉我是盛府五姑娘,當即就寫了封信給我,說不願耽誤我,往後不必再相見了。」
明蘭聞言,心頭的怒氣漸漸平息。
她盯著如蘭的臉,見她神色真摯,不似說謊,便知這文炎敬倒也算個正人君子,並非貪圖富貴、朝三暮四之輩。知曉她的身份後,沒有借著私情攀附盛府,反而主動提出斷絕往來,這份分寸與自持,倒是難得。
如蘭見明蘭神色緩和,便拉著她的手坐下,語氣裡滿是甜蜜與煩惱,像是找到了宣洩口:「我知道這事荒唐,可我就是控製不住想他。墨蘭先前被父親安排和他議親,我還偷偷嫉妒過她,覺得憑什麼她能有這樣好的親事?可現在我和敬哥哥這樣,又怕被父親母親知道,更怕耽誤了敬哥哥。」
明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心意,可這事風險太大。文炎敬雖品行端正,但他如今仍是墨蘭的原定夫婿,這事若是傳出去,不僅你和他名聲盡毀,連盛府的顏麵也會受損。」
她不得不替如蘭做好最壞的打算,「你還要想清楚,文炎敬會不會是因為知道你的身份,故意用退信的方式欲擒故縱?畢竟盛府雖不是頂級世家,但在京中也有幾分分量,他若是想攀高枝,這倒是條捷徑。」
如蘭臉上的甜蜜淡了些,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的,敬哥哥不是那樣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知道我不如墨蘭會討好父親,不如你心思縝密能幹,又長得漂亮!但難得有一個人真心待我,我不想放手。」
明蘭看著她眼底的落寞,心頭一軟。
她一直羨慕如蘭,羨慕她有王若弗疼寵,性子可以這般率真爛漫,敢愛敢恨,不像自己,凡事都要小心翼翼,步步為營,連喜歡一個人都要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明蘭輕聲安慰道:「你性子純善,待人真誠,這就比許多人強了。我倒是羨慕你,能這般勇敢地去喜歡一個人。」
如蘭抬眼看向她,眼裡泛起微光,可轉瞬又黯淡下去:「可母親定然不會同意的。她一心想讓我嫁入高門大戶,怎麼可能允許我嫁給文炎敬這樣的寒門子弟。」
提及王若弗,如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決絕:「若是母親不同意,那我便去死。我這輩子,非敬哥哥不嫁。」
明蘭被她這話嚇了一跳,隨即又忍不住打趣她:「好端端的,說什麼傻話。不過是母親那邊,總能想辦法勸勸,何必說死呢?我看你啊,就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如蘭被她說得臉頰發燙,小嘴一撅,轉身從梳妝檯上拿出一個描金漆盒,遞到明蘭麵前:「你不許笑我!這裡麵都是我的首飾,你隨便挑幾樣,就當是我請你幫我保守秘密,還請你多幫我想想辦法。」
明蘭看著盒子裡琳琅滿目的首飾,有赤金點翠的簪子,有珍珠耳墜,還有玉鐲玉佩,都是如蘭平日裡最寶貝的物件。
她笑著一把將盒子攬在懷裡,故意嘆道:「既然五姐姐這麼有誠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如蘭看著她把首飾都抱走,心疼得嘴角抽搐,卻還是強裝大方地擺了擺手:「拿去吧拿去吧,隻要你幫我保守秘密,再幫我想想辦法,這些都不算什麼。」
明蘭看著她這副心疼又故作灑脫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屋子裡的沉重氣氛也消散了不少。
一夜輾轉,第二日清晨,盛府便熱鬧了起來。盛老太太特意派人去賀府請了賀老太太過來做客,說是許久未見,想敘敘舊。
兩人坐在暖閣裡,喝著茶,聊著家常,氣氛十分融洽。
聊了大半晌,盛老太太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老姐姐,今日怎麼沒見弘文那孩子?往日裡你過來,他不都跟著一同來的嗎?」
她這話,自然是想讓兩個孩子再多些相處的機會,看一看彼此的心意。
賀老太太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卻又有幾分自豪:「別提了,那孩子去隨軍了。如今荊王起兵謀反,朝廷正缺人手,他去當了軍醫,跟著大軍平叛去了。」
「荊王謀反?」盛老太太臉色微變,明蘭剛好端著茶進來,聽到這話,腳步猛地一頓,心頭一緊。
她前些日子也聽盛紘提起過,兗王之亂後,三歲的新皇趙珩登基,朝政不穩,根基薄弱。
荊王作為宗室長輩,一直對皇位虎視眈眈,如今竟以「清君側」為名,聯合了譚王等幾位宗室王爺起兵謀反,聲勢浩大,短短幾日便攻占了好幾座城池,京中人心惶惶。
賀老太太點了點頭,沉聲道:「是啊,局勢兇險得很。新皇年幼,急需心腹武將領兵平叛。英國公年歲太大,身體也不如從前,實在經不起奔波,如今領兵的,正是你們家華蘭的官人涼國公。」
「大姐夫?」明蘭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指尖冰涼。她萬萬沒想到,領兵平叛的竟然是他。
顧廷煜雖手握兵權,戰功赫赫,可謂當世第一名將!
甚至之前,她聽盛長柏誇讚,應該是大周開國皇帝之後的第一軍神!
可荊王叛軍聲勢浩大,又有宗室支援,這一戰,必定兇險萬分。她心頭瞬間湧上一陣強烈的擔憂。
盛老太太並未察覺明蘭的異樣,接著道:「華蘭家官人年輕有為,沉穩果敢,平定西夏時便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新皇重用他,也是情理之中。隻是這平叛之戰兇險莫測,但願他們能平安歸來。」
賀老太太也連連點頭,神色凝重:「是啊,願上天庇佑,早日平定叛亂,還天下一個安穩。」
明蘭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耳邊嗡嗡作響,滿腦子都是顧廷煜領兵出征的身影。
她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擔憂與慌亂,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心底隻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平安歸來。
可這份擔憂,她卻又不敢有半分表露,隻能深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