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宮門外的喧囂尚未完全散盡,顧廷煜立於石橋之上,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煙火引信,眉宇間難得褪去幾分冷硬,多了一絲柔和。
他抬眼望瞭望汴京城外的方向,低聲呢喃,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寵溺:「明蘭那丫頭,這般久了,想來是等急了。」
言罷,他不再耽擱,抬手對著漆黑的天空放出兩支煙火。
煙火裹挾著星火直衝雲霄,在暗沉的夜空中綻放出絢爛奪目的光芒,金紅交織,照亮了半邊天幕,轉瞬又歸於沉寂,隻留下淡淡的煙痕在風中飄散。
京郊的荒地上,明蘭裹著厚厚的披風,領口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著汴京方向。
她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掌心早已沁出冷汗,將素色的衣料浸出一小片濕痕。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一天多的恐懼、擔憂與不安交織在心頭,顧廷煜身處險境,她卻隻能在這荒郊野外苦苦等候,唯有盯著那座燈火通明又暗藏兇險的城池,默默祈禱他能平安歸來。
當那兩支煙火在夜空中炸開時,明蘭瞬間僵在原地,眼中的迷茫與不安瞬間被光亮取代,隨即喜極而泣。
這幾個時辰積壓的恐懼、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盡數消散,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滿心的安心,彷彿懸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穩穩落地。
身旁的王成也長長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低聲道:「六姑娘,太好了,國公他們成功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明蘭拭去淚水,望著汴京的方向,眼中滿是光亮,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淺淺的笑意,輕聲應道:「嗯,我們可以回家了,他沒事就好。」
福寧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四壁帷幔上的纏枝蓮紋昏昏沉沉,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味與沉水香混合的滯重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禎斜倚在鋪著素色錦褥的龍榻上,枯槁的身軀裹在寬大的龍袍裡,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便能捲走。
他呼吸淺促,每一次起伏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極力支撐著最後一絲氣息。
原本溫潤的眼眸此刻隻剩渾濁,黯淡無光,唯有談及國本時,才勉強透出幾分帝王最後的清明與威嚴。
趙禎知道自己已經是彌留之際,大限將至,他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思緒紛亂如麻。
趙宗全被刺殺,邕王滿門幾乎被屠,兗王謀逆伏誅,一夜之間,宗室子弟凋零大半,放眼望去,唯有這個邕王三歲的幼子趙珩,與自己血緣最近,也最是容易掌控。
其餘和趙禎血緣相近的宗親,要麼性情乖張、為他不喜;要麼遠在封地、素未謀麵,根本無法託付江山社稷。
思慮許久,他強撐著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吩咐內侍傳召京城三品以上倖存文武高官入宮,要定下這江山傳承的最終旨意。
內侍領旨而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宮變後倖存的一眾官員便匆匆湧入殿內,個個衣衫尚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惶與悲慼。
不少人衣襟上沾著塵土,甚至有人看到趙禎如今的樣子忍不住低聲啜泣。
顧廷煜在一眾中老年男性中顯得那般突出,身姿挺拔,立於百官第一排,雙膝跪地,神色肅穆。
「都來了啊。」趙禎聲音嘶啞乾澀,似砂石摩擦木帛,剛一出口便劇烈咳嗽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內侍忙上前輕拍他的背,又用潔白的錦帕拭去他唇角溢位的淡紅血絲。
待喘息稍定,兩名內侍捧著鋪好素箋、蘸飽濃墨的紙筆,躬著身緩步趨至榻前,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大氣不敢出,生怕驚擾了這位彌留之際的帝王。
趙禎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曾執掌天下數十載、批閱過無數奏摺的手,此刻枯瘦如柴,指節泛著青白,不住地顫抖,連抬起的動作都耗去了他大半力氣,彷彿有千斤之重。
內侍見狀,連忙微微托住他的手腕,借著燭火的微光,看著帝王以筆為杖,在素箋上艱難落筆。
墨跡時而濃重時而輕淺,筆畫歪扭卻力透紙背,每一筆都似在與生命抗衡,每一字都承載著江山社稷的重量。
終於,「傳位於趙珩」五個字落在紙上,墨跡暈開,帶著幾分蒼涼。
他的手猛地一沉,筆桿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刺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他閉目緩了緩,再睜眼時,目光掃過殿內跪下的眾多臣子,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擬旨!」
一旁掌筆的翰林學士連忙膝行上前,提筆等候,筆尖懸在紙上,不敢有絲毫懈怠。
殿內眾人盡數跪地,俯首屏息,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在殿內迴蕩。
「皇後曹氏輔政,垂簾聽政,護幼帝周全。」趙禎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似從胸腔中擠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
頓了頓,他緩緩吸氣,逐一念出名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曾公亮,參知政事歐陽修,翰林學士承旨、禮部侍郎王珪,英國公張顯宗,涼國公顧廷煜,此五人同為顧命大臣,協理朝政,不得有誤。」
顧廷煜等五人齊聲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鏗鏘有力:「臣等遵旨,定以死護佑幼帝,安定社稷!」
聲音震得殿內燭火微微晃動,也映得五人堅毅的神色,格外清晰。
趙禎微微頷首,似是滿意,又似是力竭,卻仍強撐著補充:「再擬旨。」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曾公亮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主理中樞。參知政事歐陽修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王珪升任參知政事,佐理中樞。英國公、樞密使張顯宗總掌全國軍政,節製諸軍。涼國公、樞密副使顧廷煜兼兵部尚書,協理樞密院事務,分掌兵事。」
旨意擬畢,內侍輕聲念誦一遍,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傳入每一位官員耳中。
趙禎聽後,眼中最後的光韻漸漸淡去,手無力地垂落,搭在龍榻邊緣,唯有唇邊還凝著一絲對江山社稷的牽掛與不捨。
燭火依舊搖曳,殿外的風掠過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在為這位在位四十餘年的帝王,送別他最後的執政時光,也為這動盪的王朝,迎來一個未知的開端。
福寧殿內燭火搖曳,滿殿重臣跪地不起,悲慼之中,更添了幾分輔佐幼帝、維繫大周基業的沉重使命感。
顧廷煜垂首謝恩,眼底掠過一絲冷光,無人察覺。
他心如明鏡,趙禎這是故意讓英國公張顯宗製約自己。
樞密副使兼兵部尚書,看似手握兵權,卻讓年近古稀的張顯宗總掌全國軍政,明著是分權,實則是怕他手握兵權、獨斷專行,防的就是自己一人做大,威脅幼帝的江山。
但顧廷煜並不慌亂,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英國公已年近古稀,身子早已大不如前,經此宮變一鬧,更是心力交瘁,拿什麼跟自己耗?
至於其他三位顧命大臣,曾公亮同樣年近古稀,早已到了功成身退的年紀,歐陽修距離耳順之年不過三四年的光景,精力大減,也就王珪年輕一些,隻有四十多歲,卻無兵權在手,掀不起什麼風浪。
熬老頭罷了!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總有一日,這朝堂之上,能由他說了算。
待宮中事宜稍定,顧廷煜便率先告退,身著朝服,步履沉穩地走出皇宮。
夜色依舊深沉,汴京的街道上燈火稀疏,偶有巡邏的禁軍走過,神色戒備。
步入書房,顧廷煜屏退左右,獨留自己一人靜坐,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思緒翻湧。
趙禎方纔的旨意,不過是定下了顧命大臣的人選,維繫朝堂的基本秩序。
可經此宮變,不少官員或死於謀逆,或之前參與謀逆。
朝堂之上留下了諸多空缺的官職,上至各部侍郎,下至地方官員,皆是缺口。
他心中清楚,這正是自己的良機。
先前他雖是樞密副使,卻在文官係統中勢力薄弱,許多決策都受限於人。
如今,他新增了顧命大臣與兵部尚書的頭銜,既有輔佐幼帝的名義,又手握部分兵權,正是安插和提拔自己勢力、滲透文官係統的最佳時機,絕不能錯過。
文官係統雖不直接掌兵,卻主理朝政、掌管民生,若能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便能更順暢地推行自己的主張,也能更好地製衡其他顧命大臣,穩固自己的地位。
思慮既定,顧廷煜不再猶豫,當即吩咐下人去傳顧廷燁前來書房。
不多時,顧廷燁便匆匆趕來,一身勁裝,神色尚有幾分未散的疲憊,卻依舊恭敬行禮:「大哥。」
顧廷煜抬眸,示意他起身,指了指桌前的紙筆:「坐吧,我寫了三封信,需要你親自替我送信。」
顧廷燁依言坐下,眼中帶著幾分疑惑,卻並未多問。
顧廷煜緩緩開口,語氣沉穩,條理清晰:「第一封信,你親自送往你嶽父家中,交給餘老太師。老太師乃是三朝元老,在文官之中威望極高。」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剩下兩封信,你和長柏一起送往海家和王家。海家世代書香,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王家雖然落魄了,但是爛船還有三斤釘,以前他們是散掉了,現在給他們一個再次聚起來的機會。」
顧廷燁聞言,瞬間明白了顧廷煜的用意,連忙頷首道:「大哥放心,我定親自將信送到,絕不延誤。」
顧廷煜微微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去吧!」
窗外的夜色漸漸褪去,東方泛起一絲微光,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這朝堂的棋局,也將由他重新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