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援軍旌旗漫捲,自關中腹地一路向西,踏入西北邊境的那一刻,天地間的景緻便驟然換了模樣。
昔日平坦的沃野漸次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溝壑與裸露的岩層,凜冽的朔風如同出鞘的利刃,卷著碎石砂礫,狠狠拍打著將士們的甲冑,發出「劈啪」的脆響。
甲葉縫隙間滲入的風沙,混著汗水貼在肌膚上,帶來一陣陣刺痛,卻無一人敢有半分懈怠,唯有馬蹄踏過砂石的沉悶聲響,在曠野中連綿不絕。
與往日大軍集群推進、鼓角相聞的壯闊不同,此次馳援西北的大軍,行伍排布卻透著幾分審慎。
英國公張顯宗親領四萬中軍穩紮穩打,餘下四萬兵力則拆分為四路偏師,每路萬人,各有統屬。
蕃將野利明熟稔草原戰法,率左路循水草而行。
邊將種諤久鎮西北,領右路扼守山道。
種詁深諳後勤排程,統後軍保障糧秣。
而顧廷煜,憑藉多年在西北戍邊的經驗,執掌中路先鋒,為大軍開路。
四路兵馬間距不超五十裡,沿途依山勢設定烽火台,以三色烽煙為號,彼此呼應,進退可據。
「將軍,前方百裡便是宥州舊道,再往前便是黑風嶺地界了!」親衛李虎勒住馬韁,側身對身旁的顧廷煜稟報導。他的臉頰早已被風沙吹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說話時帶著幾分沙啞。
顧廷煜微微頷首,抬手抹去額頭的沙塵,目光投向遠方。隻見天際線下,一道暗黃色的山嶺輪廓隱約可見,那便是黑風嶺。
他在延州戍邊三年,對這片土地的凶險早有耳聞,此嶺常年風沙瀰漫,流沙暗溝遍佈,稍有不慎便會人馬俱陷,更兼近來西夏大軍壓境,此處怕是早已成了敵騎遊弋的地界。
「傳令下去,全軍放慢行軍速度,斥候營分兩隊,前後探查,務必留意周遭動靜!」顧廷煜沉聲下令道。
作為中路先鋒,顧廷煜深知自己肩頭的重任。
前路安危,直接關係到後續大軍的推進節奏,容不得半分差錯。
他胯下的棗紅馬似也察覺到主人的凝重,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
顧廷煜輕輕拍了拍馬頸,目光掃過身旁的將士們,隻見他們雖麵帶疲憊,卻個個眼神堅毅,甲冑雖蒙塵,兵刃卻依舊寒光凜冽。
行至半途,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兩名蕃騎斥候策馬疾馳而至,在顧廷煜馬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將軍,前方十裡便是黑風嶺隘口!嶺內流沙暗溝密佈,我等在隘口兩側發現多處馬蹄印,看深淺與排布,應是西夏遊騎所為,約莫有數十騎,似在探查我軍動向!」
顧廷煜勒住馬韁,眉頭驟然蹙起。他翻身下馬,走到斥候身旁,俯身檢視他們手中取回的土樣,指尖撚起一把沙塵,觸感粗糙,其中還夾雜著細小的石礫。
「這是流沙區邊緣的沙土,看來西夏人早已盯上了我們的行軍路線。」
他站起身,遠眺黑風嶺方向,隻見風沙裹挾著黃霧,將整座山嶺籠罩得嚴嚴實實,看不清內裡的情形。
沉思片刻,顧廷煜當即轉身,沉聲下令:「傳令全軍,今日行軍至此為止,即刻紮營立寨!李虎,你率五百將士開挖壕溝,內側釘上尖木。」
「張勇,你帶三百人砍伐就近的胡楊,豎立柵欄,柵欄需高逾丈,緊密排布。」
「斥候再往前探十裡,務必摸清黑風嶺內所有險地位置、流沙範圍及敵騎確切動向。其餘將士輪流休整,夜間值守分三崗輪換,每崗值守兩個時辰,崗哨需遍佈營寨四周,不得有半分懈怠!」
「將軍!」李虎聞言,猛地抬頭,臉上露出幾分急切,「延州軍情萬分緊急,朝廷催促進軍的文書一封接一封,就此紮營休整,會不會耽擱行程?若延州有失,我等便是死罪啊!」周圍幾名將領也紛紛側目,眼中透著些許疑慮。
顧廷煜對於跟著自己多年的親兵也是有足夠的耐心,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急不得。」
他走到一處高坡上,指著黑風嶺的方向,對眾將說道:「諸位可知,此次西夏領兵之人是誰?是冇藏訛龐!此人老謀深算,善用伏兵,當年三川口之戰,便是他設下圈套,致使我朝大軍損兵折將。如今他率大軍猛攻延州,擺明瞭是想誘我軍倉促馳援,再借黑風嶺這般險地設伏,將我軍分而殲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英國公臨行前再三叮囑,此次馳援,務必『梯次推進、步步為營』,避其鋒芒,擊其惰歸。每日行軍不超三十裡,紮營必立寨,就是要讓冇藏訛龐無隙可乘。」
「看似緩慢,實則是最快、最穩妥的馳援之道。若我軍貿然急進,落入敵軍埋伏,不僅救不了延州,反而會折損朝廷精銳,屆時西北戰局便真的無力迴天了!」
眾將聞言,紛紛頷首稱是。
李虎也麵露愧色,拱手道:「末將愚鈍,未能領會國公與將軍的深意,還請將軍恕罪!」
「無妨,你也是心繫軍情。」顧廷煜擺了擺手,「速去傳令,依令行事!」
軍令一下,將士們即刻行動起來。開挖壕溝的將士們揮汗如雨,鐵鍬與砂石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
豎立柵欄的將士們分工協作,將粗壯的胡楊木牢牢釘入地下,再用繩索綑紮牢固。
蕃騎斥候翻身上馬,循著風沙的方向,再次疾馳而去。
顧廷煜則往來穿梭於營寨各處,仔細檢視每一處防禦工事的進度與質量,遇到將士們有疑問,便親自指點。
不多時,一座規整的營寨便在曠野中矗立起來。
營寨呈方形,外圍環繞著深壕與高柵欄,柵欄上懸掛著警示的燈籠,營寨四角各設一座簡陋的平台,所謂望樓。
望樓上的哨兵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斥候往來穿梭,不斷將探查的情報傳回營中,營內崗哨排布得嚴絲合縫,處處透著戒備之意。
夜幕漸沉,朔風更烈。營寨內點燃了篝火,火光搖曳,將將士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吃過簡陋的乾糧後,將士們輪流休整,值守的將士則裹緊衣甲,佇立在寒風中,目光如炬。
顧廷煜並未休息,他身著鎧甲,手持長槍,與值守的將士們一同巡視營寨。
夜半時分,黑風嶺方向果然傳來零星的馬蹄聲。
顧廷煜眼神一凝,示意將士們噤聲,自己則悄悄登上望樓,借著月光向遠處望去。
隻見數十騎西夏遊騎在營寨外圍不遠處徘徊,他們身著黑衣,身形矯健,試圖靠近營寨窺探虛實。
但見營寨壕溝環繞、柵欄林立,望樓上的哨兵警惕異常,遊騎們猶豫再三,始終未敢貿然出擊,盤旋了約莫半個時辰,便調轉馬頭,消失在黑風嶺的風沙之中。
「將軍,這些西夏狗賊,定然是想摸清我軍虛實,為後續埋伏做準備!」李虎站在顧廷煜身旁,低聲說道。
顧廷煜微微頷首:「正是如此。傳令下去,夜間值守加倍警惕,切不可因敵軍退去而放鬆戒備。」
次日天明,風沙漸歇。
外出探查的斥候悉數返回,為首的斥候官手持一張手繪的地圖,快步走到顧廷煜麵前:「將軍,黑風嶺內的情況已探查清楚!此圖示註了嶺內所有流沙區、暗溝的位置,還有幾處可以隱蔽伏兵的山洞。昨日窺探我軍的西夏遊騎,已退回嶺內深處,似在與主力匯合。」
顧廷煜接過地圖,仔細檢視。
地圖雖簡陋,卻標註得十分清晰,流沙區用黃色標記,暗溝用黑色線條勾勒,有可能埋伏的位置也一一註明。
他滿意地點點頭:「做得好!傳令全軍,整理行裝,準備出發!我親率精銳在前引路,務必避開所有險地!」
大軍再次啟程,顧廷煜率領百名精銳騎兵在前開路,依照地圖所示,小心翼翼地穿越黑風嶺。
遇到流沙區,便讓將士們鋪設木板,穩步前行。
遇到暗溝,便繞行而過。沿途不時能看到西夏遊騎留下的痕跡,卻並未遭遇大規模敵軍。
穿越黑風嶺後,前路漸趨平坦。
沿途所遇的西北守軍,見到朝廷援軍軍容嚴整、推進有序,無不歡欣鼓舞。
這些守軍多是地方團練與殘兵,自西夏大軍壓境以來,一直孤立無援,早已疲憊不堪。
見到援軍的那一刻,將士們紛紛奔走相告,不少人甚至流下了激動的淚水,主動派人充當嚮導,為大軍指引前路。
行至丹州城外十裡處,遠遠便看到一隊人馬在道旁等候。為首之人身著官袍,麵容憔悴,卻眼神急切。
待大軍靠近,那人快步上前,見到顧廷煜便拱手行禮,聲音哽咽:「顧將軍,你們可算來了!下官權知丹州軍州事陳君實,恭迎朝廷大軍!」
顧廷煜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與他回禮:「陳知州不必多禮。延州戰況如何?還請詳細說來。」
陳君實直起身,神色凝重地說道:「將軍,延州已危在旦夕啊!冇藏訛龐親率五萬大軍猛攻延州,日夜不休。延州的程戡知州率全城軍民拚死抵抗,奈何兵力懸殊,如今守軍已傷亡過半,城防多處告急,糧草也所剩無幾了!」
「若再無援軍趕到,延州……怕是撐不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