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禮官終於出來解圍了。
“請一甲三名,出午門——”
這一聲喊,尖細而悠長,像是從深宮那頭一路穿透過來,落在這空曠的大殿裏,把那些圍著的人徹底喊散了。
再大的事,也不能耽誤新科狀元遊街的吉時。
這是規矩,開國以來便是如此,誰也破不得。
幾位武勛們意猶未盡地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那豐城侯府旁支的老者還不忘朝盛長權拱手,笑得一臉熱絡:“盛狀元,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盛長權還禮,卻不敢再度應聲。
他隻是微微欠身,算是領了這份情,然後他整了整衣襟,邁步向前。
一步、兩步。
第三步,他忽然停下。
回頭。
盛長柏還站在原地。
他就那樣立在殿中央,一身七品青袍,麵容沉靜如水,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像是早就知道弟弟會回頭,所以一直等在那裏。
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
盛長柏沒有說話,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輕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盛長權知道,那是二哥能給出的、最鄭重的嘉許。
他也點了點頭,唇角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然後他轉身,跟在禮官身後,鄭重地朝午門走去。
盛長權的身後,榜眼王佑臣邁步跟上。
他走得很快,三步並作兩步,像是急著去校場點兵,可走到盛長權身後三步處,他忽然慢下來,像是想起什麼,刻意放慢了腳步,與前麵的狀元郎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是規矩。
也是他王佑臣自己的分寸。
探花陳景深跟在最後。
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踏在金磚上,不疾不徐,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他低著頭,沒有東張西望,隻是專註地看著腳下的路。
可若是有人細看,便會發現他的耳根微微泛紅。
那是緊張。
也是激動。
他這一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在紫宸殿的金磚上,更沒想過能騎著禦賜的駿馬,從午門正門出去。
他攥緊的手心裏,有一層薄薄的汗。
……
午門外,儀仗早已列隊恭候。
黃蓋傘擎開如雲,在晨光中舒展著明黃的傘麵。
旌旗獵獵作響,斧鉞金瓜反射著耀眼的金屬光澤。
金吾衛開道,腰刀鞘上的銀飾隨著步調節奏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錚然聲。
禦馬監的宦官牽來三匹禦賜鞍馬。
居中那匹是純白,毛色如雪,沒有一根雜毛。轡頭鑲金嵌寶,額字首一朵大紅綢花,紅得熱烈,白得耀眼。
馬鬃被編成細密的同心結,一根一根,齊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盛長權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白馬的脖頸。
白馬打了個響鼻,溫馴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笑,翻身上馬。
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生澀。
盛老太太早年好騎馬,愛打馬球,連帶著明蘭姐弟兩個都練出了一身好騎術,尤其是他,在這上麵下過苦功,騎了好幾年的馬,早已到了人馬合一的地步。
此刻坐在馬上,他微微俯身,又摸了摸白馬的鬃毛,安撫它因人群攢動而微微豎起的兩隻耳朵。
白馬漸漸安靜下來。
後麵,王佑臣也上了馬。
他是武將世家出身,騎馬跟走路似的,動作比盛長權還利落。
翻身上馬、握韁、坐正,一氣嗬成,那匹禦賜的棗紅馬在他胯下乖得像隻貓。
他坐直了身子,下意識挺起胸膛,目光掃過人群,帶著幾分武將世家特有的英氣。
可那英氣裡,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收斂。
他想起方纔禦前那番話。
真正的銳氣,不是寫在臉上的。
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卻沒有再昂著下巴看人。
……
陳景深是最後一個上馬的。
他站在那匹禦賜的青驄馬前,停頓了一瞬。
那馬很高,比鄉間常見的駑馬高出足足一個頭,他深吸一口氣,踩著馬鐙,有些笨拙地翻了上去。
姿勢不夠漂亮,甚至有些生澀。
可他還是穩穩地坐住了。
禦馬監的宦官在一旁牽著韁繩,低聲提醒:“探花郎坐穩了,別怕。”
陳景深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泛白。
可他的眼睛,卻看著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盛長權。
那個比他小七八歲的少年,此刻穩穩地坐在馬上,脊背挺直,神態從容,像是天生就該坐在那裏。
陳景深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
寒冬臘月,點著油燈抄書;酷暑炎夏,就著井水背書;考舉人那年,母親把家裏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燉了一鍋湯,說“喝了就有力氣”。
他喝了。
然後他一路走到今天。
此刻他坐在禦賜的駿馬上,身前是千千萬萬仰頭看他的百姓,身後是那座他曾經隻能遠遠仰望的皇城。
他深吸一口氣。
握緊韁繩。
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他的緊張。
……
三匹馬齊頭並進。
那一瞬,圍觀的數千百姓爆發出一陣海嘯般的歡呼。
“狀元爺!十四歲的狀元爺!”
“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開國以來第一位!”
“文曲星下凡!真是文曲星下凡!”
“榜眼郎也俊得很!那身板,一看就是將門之後!”
“探花郎雖瘦弱些,可那眉眼,一看就是讀書人!”
“……”
歡呼聲如浪潮,一波一波湧來,幾乎要將人淹沒。
盛長權端坐馬上,微微頷首致意。
他目光平靜,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既不倨傲,也不過分謙遜,恰到好處。
王佑臣挺直了腰桿,朝人群揮了揮手。
那一揮手,惹來一陣更熱烈的尖叫。
“榜眼郎沖我揮手了!”
“明明是沖我!”
陳景深沒有揮手。
他隻是坐在馬上,目光平視前方,不敢亂看,也不敢亂動。
可他分明聽見人群裡有人喊:
“探花郎雖拘謹些,可那模樣,一看就是厚道人!”
他的耳根又紅了。
……
至於其他的進士們,卻是隻能步行走在這三位的後麵,羨慕地看著前頭的幾人,縱使是有意藏拙的袁慎此時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幾分羨慕。
不過,這是他身為袁家子的代價。
他搖搖頭,隻能在心裏暗自嘆息一聲,繼續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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