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就是這樣。
等級分明,官高一級壓死人。
學徒對正式屠夫不敬,輕則扣飯,重則挨鞭子。
他吃力地端起木槽,小心翼翼往豬血桶裡倒,暗紅色的血滑進桶口,濺起幾點血沫子。
倒完,他放下木槽,用袖子抹了把汗。
裝滿豬血的木桶很沉,趙二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盯著腳下濕滑的地麵。
屠夫坊的地上總是沾著血水油汙,就算每天沖洗,也永遠滑膩膩的。
走到陸沉台子和趙磊台子中間時,意外發生了。
趙二腳下一滑。
整個人猛地向後仰,腳底像抹了油,雙手想找東西扶住,卻不曾想把豬血桶推了出去。
鐵皮桶砸在地上,桶蓋崩開,裡麵半桶豬血像決堤一樣潑出來,染紅了一大片地麵。
豬血四處漫溢,浸透趙二的褲腿,濺到旁邊幾個台子的木樁上。
霎那間,坊裡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砍剁聲、鐵鉤聲、潑水聲,全不見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那片血泊。
趙二的臉白得像紙,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又抬頭看向四周,那些目光裡有驚愕,有憐憫,但更多的是看戲的冷漠。
他嘴唇哆嗦著,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使不上勁。
劉疤臉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冊子。
他走到血泊邊,掃過地上漫開的豬血,落到趙二臉上。
“管、管事,我不是故意的,地上太滑,我求求您,饒我這一次,就一次。”
他語無倫次,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沾滿豬血的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劉疤臉冇說話。
他慢慢蹲下身,一把抓住趙二的頭髮,五指收緊,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趙二痛得慘叫,雙腳離地亂蹬。
“你知道這一桶豬血,值多少錢麼?”
“從喂料、選種、養膘,到送來這兒放血、收儲、精煉,每一滴都是白家的銀子。”
他提著趙二,像提著一隻雞。
“你十條命,也抵不上這一桶。”
說完,他鬆開手,趙二摔回血泊裡。
劉疤臉環顧四周,坊裡靜得能聽見遠處豬圈的哼唧聲。
“屠夫坊就一條規矩,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準把手上的活搞砸。”
“肉是料,血是料,下水是料,骨頭也是料,主家花了銀子養出來的,半點都不能糟蹋。今天灑的是豬血,明天要是誰把異化料的穢核摔了那就不是死一個人能了事的。”
說完,他轉頭看向王癩子。
“王興。”
王癩子早就站直了,臉上那副懶散相收得乾乾淨淨:“在。”
“去豬倌大院,跟你哥說一聲,屠夫坊有活料,讓他叫人來取。”
王癩子點頭:“我這就去。”
劉疤臉不再看趙二,隻對旁邊兩個學徒揮揮手:“把他拖到門口,彆臟了坊裡的地。”
學徒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趙二。
趙二已經不會掙紮了,隻是瞪著眼睛,嘴裡反覆唸叨著饒命。
他被拖到坊門口,扔在青石台階上。
血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台階上積成一小灘。
坊裡漸漸恢複響動,砍剁聲又起來了,比之前輕,每個人都低著頭,手下動作更小心。
約莫一刻鐘後,王癩子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個穿白色衣袍的男人。
袍子漿洗得很乾淨,胸口用銀線繡著個“倌”字。
是豬倌大院的人,那人個子不高,臉白淨,手裡提著個細竹籠,籠口蒙著黑布。
他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眼癱軟的趙二。
“就這個?”
“就這個。”王癩子點頭。
白袍男人冇再多問,從腰間抽出根麻繩,動作熟練地把趙二手腳捆了,又往他嘴裡塞了團破布。
開啟竹籠,把趙二整個人蜷起來,硬塞進去。
竹籠不大,趙二塞進去後,籠條都繃緊了。
白袍男人蓋上黑布,提起籠子,轉身就走。
王癩子看著他走遠,才轉身回坊。
他手裡多了個東西,一個黃紙包,油漬從紙裡滲出來。
拿著這個東西快步走向劉疤臉。
劉疤臉已經坐回那張破藤椅上,閉眼養神。
王癩子弓著腰,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並且把黃紙包雙手遞上,
“管事,聽說您好鎮東那家的驢肉火燒,我哥今早剛好從外頭帶回來幾個,您瞧,還熱乎著呢。”
劉疤臉睜開眼,瞥了那紙包一眼。
“你還挺下血本。”
“哪兒的話,孝敬您是應該的。”王癩子笑得眼睛眯成縫。
劉疤臉接過紙包。
裡頭是兩個火燒,烤得金黃酥脆,中間夾著厚實的驢肉,熱氣混著肉香飄出來。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坊裡冇人說話,但不少人在偷眼瞧。
劉疤臉吞下那塊肉,又咬第二口。
吃了小半個,纔開口:
“是鎮東那家的味兒。”
王癩子腰彎得更低:“您喜歡就好。”
“不過下不為例。”
“是是是,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王癩子連聲應著,“您慢吃,我先去忙。”
他退後幾步,轉身往自己台子走,經過陸沉台前,腳步頓了頓,眼睛往陸沉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陸沉看懂了。
昨天王癩子說“明天幫你出頭”,陸沉以為頂多是當眾訓斥趙二幾句,或者罰他乾最臟的活。
冇想到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用一桶豬血做引子,用劉疤臉的規矩當刀,用豬倌大院的活料當結局。
乾淨利落,不留話柄。
王癩子走遠了。
陸沉站了一會兒,隨後低下頭,繼續擦拭手裡的鎮骨刀。
刀身映著他的臉,還有背後那片被沖洗過的地麵。
他知道,王癩子在告訴他:“跟我合作,我能給你想要的東西,也能幫你除掉礙事的人。但你也得記住,我能怎麼對彆人,就能怎麼對你。
陸沉把刀插回皮鞘。
遠處,劉疤臉已經吃完了那個火燒,正拿著第二個,慢條斯理地咬。
油漬沾在他手指上,他也不擦,隻看著坊裡忙碌的眾人。
陽光從高窗照進來,照在那些鐵鉤、屠刀和滿地的血水上。
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