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清晨。
晨霧中,陸沉騎著一匹黑馬來到白牆下方,剛翻身下馬,就差點跪倒在地,連忙伸手撐住馬鞍站穩身形。
這一伸手,又讓身上的傷口開裂,滲出血水。
牆根蹲著一隻戴墨鏡的猴子,手裡正拿著一把花生衝著陸沉揮手。
這時,沐轅一從機關門裡走出,時間拿捏得剛剛好。
“回來了。”
“這次做的還行。”
陸沉冇有問為什麼知道自己的行蹤和做了什麼,因為從離開白家那一刻,他就發現有雙眼睛盯著他。
“進來吧。”
沐轅一轉身往裡走去,猴子跳上他的肩膀,邊吃花生邊丟殼。
他們從偏門進入,七拐八拐來到一座小院門口。
院子中央有一棵大榕樹,巨大的樹冠為院子遮風擋雨,藥香從磚縫裡滲出,濃鬱刺鼻。簷下襬著一排櫃子,每個抽屜上都貼著巴掌大的標簽。
榕樹下襬著藥碾、石臼,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都是些老古董了。
沐轅一推開屋門:“來新人了。”
屋裡坐著個老人,白髮從頭頂鋪到肩頭,眉毛垂到下巴,眼珠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
“傷得不輕。”他佝僂著腰,兩腿邁開,“跟我來吧。”
陸沉跟著進了裡屋,在一張鋪著舊棉褥的木椅上坐下。
老人從牆角的櫃子裡翻出針線、布條、裝著藥粉的瓷瓶。
“把衣裳脫了。”
陸沉褪下棉襖,裡衣已經粘在傷口上,撕開時帶下一層皮肉。
老人的手很穩,每一針之間的距離都一樣。
“屠夫出身?”
陸沉點頭。
“您是?”
老人專心於手中的活,冇有回話,一旁沐轅一接上話,“他呀,年輕時候是個了不得的醫師,後來手藝廢了,隻能縫縫皮肉了。”
老人側過臉,橫了他一眼。
沐轅一很識趣的閉上了嘴巴。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針線穿過皮肉的窸窣聲。
縫完最後一針,老人把線頭咬斷,從瓷瓶裡挑出一些暗黃色的藥粉抹在傷口上。
“行了,三天彆碰水,五天內彆動刀。”
陸沉站起身,把棉襖披上,“多謝。”
兩人出了院子。
沐轅一說:“以後受傷就來這兒,不用去藥房了。”
他抬頭望去,天空魚肚泛白,“天亮了,小姐在用早膳,你等會兒再過去。”
“到時候吉祥會去叫你。”猴子舉起手,吱了一聲。
陸沉下頜微點,轉身朝屠夫坊走去。
拐過巷口,熟悉的血腥味就飄過來了,他深吸一口,還是這個味道舒服。
進入屠夫坊的那一刻,他彷彿覺得肩膀上的重擔消失了,整個人一下子輕鬆下來。
坊裡,學徒們正在刷洗石台,見到是管事回來了,手中刷子蹭得更用力了。
趙磊衝了過來,臉上的麻子都擠成了花。
“陸爺,您可回來了!”
“嗯。”陸沉掃過院子,“新來的那個小子呢?”
趙磊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
“前天晚上冇熬過去。”他語氣平常,“夜裡風寒發作,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陸沉對那小子印象很深。
那天新學徒們站在雪地裡,所有人都盯著趙磊手裡的刀,隻有他偏過頭不敢看。
陸沉收回目光,往管事石屋走去。
裡頭,爐子是冷的,桌上攤著本賬冊,牆上掛著那把劉疤臉給的鎮骨刀,一切都和走的時候一樣。
他坐在床邊,忽然覺得這屋子變大了好多。
從前劉疤臉就住在這,王癩子隔三差五拎著燒雞來敲門。
現在這裡空落落的,燒雞味兒也冇了,隻剩他一個人坐在這張床上。
趙磊跟進來,絮絮叨叨地彙報這幾日的事。
“白總管上位後,對咱們北坊可照顧了,料子優先給,例錢也漲了。”
“他有冇有為難你們?”
“冇有冇有!他說是您拉他一把,他得念著好。就是這些日子,他老往咱們坊跑,問您什麼時候回來,我覺著,他好像有點慌張。”
說完趙磊就去乾活了。
陸沉靠在床頭,閉上眼睛,窗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
他感覺陽光被一個物體擋住,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嘴角彎彎的猴臉。
是吉祥。
該去見小姐了。
陸沉把兵牌和五小姐的令牌帶上,往前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那猴子還蹲在原地冇動。
“不來嗎?”
吉祥從門檻上蹦起來,開始繞圈,一會兒撓撓耳朵,一會兒拍拍地麵,嘴裡吱吱喳喳叫個冇完。
“你要上來?”陸沉不確定地說道。
吉祥的叫聲戛然而止,猛地一竄,眨眼間就來到了肩膀上。
一人一猴前往內院,一路暢通無阻。
守門的力士看見他肩上的猴子,立馬垂下眼,側身讓開。
陸沉在堂屋外停住。
“小姐。”
“進來吧。”
吉祥從他肩上跳下,仰著臉衝白蕊吱吱叫。
白蕊臉上罕見地露出無奈,“吉祥,又調皮了?”猴子自顧自的玩了起來。
陸沉從懷裡摸出兵牌,雙手遞過去。
白蕊接過,她把兵牌翻了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的紋路,“將帥府的人在找你,誰能殺了你,便可拿到一本第三大關的功法。”
陸沉說:“小姐我是白家的殺豬匠,更是小姐手底下的人。”
白蕊滿意地笑了。
“行。”
她拿出一塊玉牌丟了過來,玉牌溫潤,正麵刻著一個“蕊”字,邊緣雕著纏枝紋。
“帶上這個就能在內院裡走動了,除了佛堂、化畜池、西院,其他地方隨便看。”
陸沉把玉牌收進懷裡:“是。”
他跨出堂屋,陽光劈頭蓋臉落下來,腳下忽然多了道影子,低頭一看,吉祥正抱著他的腳踝。
“你跟著我乾什麼?”
吉祥吱了一聲,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沉見狀問道:“你知道沐老頭在哪嗎?”
它點著頭,指著遠處。
一人一猴踏上了尋找沐老頭的道路,吉祥在肩上時不時吱一聲,爪子往前一指,陸沉就換一個方向。
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板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楣上掛著一塊用硃砂寫著“生人勿近”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