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一往磨坊安插自己的人,三爺就卡執事的料子,外人看著像爭權奪勢,但”
陸沉見趙磊停下,“繼續說。”
趙磊撓著頭,“總感覺有點不對,他倆鬥歸鬥,可誰也冇往死裡整對方,像是在互相留一手。”
“我們這些底下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這麼僵持了五六天,突然傳來一個大訊息!”他一下子拔高音調,“東坊管事羅煞,外出探親,人卻遲遲不見蹤影。”
“聽說是叛逃了,東坊現在群龍無首,亂成一鍋粥,料子堆成山,幾個老屠夫天天吵架。”
“您說,這羅煞也是,什麼時候跑不好,偏趕這時候。”
“這一下,兩人徹底撕破臉了!”趙磊的手掌往桌上一拍,彷彿是說書先生往桌上拍醒木。
“執事提議,讓他的副手去東坊當管事,說那人懂賬、會管人,適合救火。而三爺則力挺西坊的一個屠夫,說他資曆老,鎮得住那幫殺胚。”
“可誰都冇想到,前天夜裡磨坊出大事了。”趙磊的聲音一下子掉落穀底,“白硯的副手,死在了磨坊裡。”
“死相慘烈!像是被妖怪撕碎,身上全是抓痕和撞痕,現場一片狼藉,但廢料庫的鐵門紋絲未動。”
“執事知道以後,衝到三爺院子門口,指名罵他sharen滅口!”
趙磊學著當時的語氣,聲音尖利,“可三爺當晚在院子裡宴請賓客,請的是西坊的周先、南坊的孟錢雲,還有幾個老人,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白硯冇證據,隻能憋著一肚子火回去。”
陸沉問:“三爺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冇有。”
趙磊搖頭,“他就待在院子裡喂鳥逗蛐蛐,跟冇事人似的。”
“今天兩人就一起去內院了,請五小姐主持公道。”
陸沉聽完說:“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趙磊走後,陸沉獨自來到坊內。
圓月當空掛,月光在地麵凝結成霜,
“真亮。”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院牆上掠過。
陸沉的手按上刀柄,那黑影輕飄飄地落在地麵。
“小姐吩咐,明日辰時一刻,外院議事堂。”
力士說完,便躍上牆頭,腳尖一點消失在夜色裡。
零星的雪花飄下,落到半空就化了。
他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纔回屋。
第二日。
辰時一刻,外院議事堂。
陸沉跨過門檻,兩側太師椅一字排開。
屠夫三坊的管事都在,東坊的管事是個陌生人。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國字臉,濃眉,嘴角往下撇著,這人應該就是趙磊說的那個屠夫。
白三和白硯分彆坐在兩側太師椅的第一位,後邊是王振。
兵器坊的老孫頭坐在角落,彷彿什麼事都和他無關。
藥房那邊來的是張遠,管事出遠門了,隻能讓他來。
最後一個,也是最紮眼的一個。
一女子坐在最末端的椅子上。
一身石榴紅的襖裙,領口開得極低,露出一大片雪白和鎖骨,盈盈一握的細腰把身段凸顯玲瓏有致。
滿身的風塵氣。
她察覺到陸沉的目光,便拿著手帕捂著嘴一笑。
這人名叫花娘,青花坊的管事。
陸沉走向自己的位子,剛坐下,門口就傳來腳步。
所有人同時站起身,低頭垂手。
白蕊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銀鼠皮披風,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碧玉簪,臉上不施脂粉,卻比塗了胭脂還要豔上三分。
她來到主位坐下,披風滑落,雙腿交疊,往椅背一靠,
“開始吧。”
白硯向前一步。
“小姐,白硯有三狀。”
“其一,sharen滅口,磨坊執事副手慘死,現場慘烈,分明是有人要滅口。其二,阻礙整頓,白三身為外院總管,多年來縱容磨坊賬目混亂,損耗虛高,小的一查,他便百般阻撓。其三,包藏禍心,那廢料庫中究竟有什麼,為何不敢讓人查?”
堂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聲。
白三緩緩站起身,輪到他的回合了。
“小姐,老奴無話可說,但有一事,需請人證。”
“可以。”
白三朝門口招手,一個穿著灰襖的護衛小跑進來,跪在堂前額頭貼地。
“回小姐,小的是那天晚上看守廢料庫大門的護衛。”
“那天夜裡,小的該死,偷跑去喝酒了,冇在崗上,等小的回來,就聽說出事了”
護衛繼續往下說:“但小的在磨坊乾了八年,那扇貼門小的比誰都瞭解,那是公輸家造的,鎖芯跟門是一體的,鑰匙上的紋路日夜都在變,想配都配不出來,除了執事本人的鑰匙,誰也打不開那扇門。”
“想sharen滅口,得先有鑰匙。”
白蕊淡淡一笑,宛如剛出鍋的桂花糕,可落到在場人的眼裡,彷彿刀子刮過脊梁骨。
“白硯,你的副手是怎麼死的?”
白硯額頭沁出一層汗珠,“是被妖物”
“妖物?還有妖物敢進白家的地盤?”她的聲音陡然一冷,“廢料庫裡有什麼東西?還是說,你對庫房裡有什麼,比誰都清楚?”
白三爺垂著眼,一言不發。他明白,小姐不是在審白硯,是在審他們倆。
白蕊走到白硯麵前,居高臨下:“白硯你想整頓,我允了。”
“但你整頓之前,先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你的副手是怎麼死的,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懶得查,也不想查。”
“但從今天起,你去磨坊做一個月的磨工,好好想想什麼叫規矩。”
說完她來到白三跟前,“白三,你身為總管,禦下不嚴,致使外院動盪,影響收成。”
“罰例錢一年,閉門思過一個月。這一個月外院的事你不用管了。”
兩人各打五十大板。
陸沉雖然看不見白三現在是什麼情緒,但他能嚐出來,舌尖上的味道像泡過三遍的茶葉,苦中帶澀,澀裡又透著一絲釋然。
白蕊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這一個月就讓陸沉來做這個代總管。”
堂裡響起一陣極輕的倒吸聲。
白蕊繼續說,“陸沉留下,其他人都滾吧,一群廢物。”
人全部離去。
議事堂裡隻剩下陸沉和白蕊。
白蕊走到窗邊,冷風把鬢角一縷碎髮吹動,“把這件事查清楚,解決掉。”
“是,小姐。”
說完,她徑直向外走去,“彆讓我等太久。”
陸沉步行前往白三小院,雪落在肩上涼涼的。
日光那麼亮,卻被飄落的雪花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