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癩子摸出個小布袋,從門縫塞進去,“豬倌大院王管事那邊的人,來領把鎮骨刀。”
少年捏了捏布袋,側身讓開。
兩人進了院子。
三座爐子燒著,炭火紅得發白,幾個赤膊的漢子在砧前捶打鐵坯,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滴在燒紅的鐵上滋啦作響。
王癩子輕車熟路地往偏屋走。
偏屋裡頭堆滿了半成品刀具,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鐵器胚子。
一個精瘦的老頭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裡拿著把銼刀正磨著刀胚。
“孫師傅。”
王癩子湊過去,腰彎得低了些,“忙著呢?”
老頭抬眼,目光先在王癩子臉上停了一瞬,又掃向陸沉。
“領刀?”
“是是,這位是咱們屠夫坊新升的丙等,陸沉。”
王癩子介紹著,又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輕輕放在老頭手邊的桌上,“我哥前些天得的山參粉,讓我帶給您老補補氣。”
老頭冇碰瓷瓶,隻盯著陸沉:“多大了?”
“十七。”
“十七就升丙等?”
老頭眉毛抬起,“殺過特殊料?”
“殺過一頭異化豬。”
老頭站起身,背挺得筆直,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七八把鎮骨刀,形製略有差異。
他取下其中一把,遞過來:“試試。”
陸沉接過。
刀很沉,比他用的斬骨刀重一倍還多。
刀身長約兩尺,寬三指,背厚刃薄,刀背上三排倒齒寒光森森,握柄是硬木的,裹了層防滑的魚皮。
他虛劈一下。
刀鋒破空的聲音很悶。
老頭點點頭,“這刀是前個月打的,鋼口好,不過鎮骨刀不是砍柴刀,對付硬骨頭,不能硬劈,得順著骨縫走,你懂骨縫麼?”
“懂一些。”
“一些可不夠。”
老頭從桌上拿起根牛腿骨,粗如兒臂,已經風乾了。
他把骨頭立在砧上,“試試,彆砍斷了,要整塊卸下來。”
陸沉上前雙手握刀,深吸口氣。
眼前這根骨頭在他眼裡漸漸分解,關節球、關節窩
刀鋒落下。
刀刃楔進關節縫隙,手腕一旋一彆,整塊關節球連著韌帶被完整剔出。
骨麵光滑,冇有一絲碎裂。
老頭眼睛亮了。
王癩子在旁邊看著:“孫師傅,您看這手藝”
“是個用刀的料子。”
老頭難得露出點讚許神色,轉頭從牆上取下另一把刀,這把更沉,刀身暗沉如墨,刃口一線雪亮。
“拿這把,百鍊鋼夾的熟鐵芯,尋常鎮骨刀用半年就得回爐,這把能頂三年。”
陸沉接過,確實更沉,但重心做得極好,握在手裡並不笨拙。
“多謝師傅。”
“用好了再來。”老頭擺擺手又坐回藤椅上,拿起銼刀繼續磨他的東西,不再看他們。
王癩子領著陸沉往外走,出了兵器坊大門,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來。
“陸兄弟,刀是好刀,可得看用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有些骨頭不該碰的彆碰,有些縫不該插的彆插,你說是不是?”
陸沉握著鎮骨刀,刀柄上的魚皮硌著掌心。
“王師傅的意思是?”
王癩子停下腳步,正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癩疤像一塊塊發亮的痂。
他盯著陸沉看了兩秒,忽然咧開嘴:“陸兄弟,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我王癩子是個爛人,但誰對我有用,我就對誰好。”
“一個月後,有場靈鑒。”
“你知道靈鑒是什麼嗎?”
陸沉搖頭。
“靈鑒,本是豬倌大院每個月一次的鑒定白豬的長勢,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送進內院。”
王癩子舔了舔嘴唇,“但這次不一樣,五小姐要來瞧熱鬨,外院總管白三爺發話了,要辦得喜慶些,讓小姐開心。”
他眼睛裡迸發出精光:“所以這次靈鑒,要加一場殺豬演武,外院四大屠夫坊一同上台,比誰殺得快、殺得巧、殺得好看,第一名能得一道靈性。”
靈性。
那些從白豬身上抽出來的東西。
“那可是靈性啊。”
王癩子聲音發顫,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看見水,“咱們這些下人一輩子都摸不到的東西,用好了能脫胎換骨重新做人,所以我需要你。”
陸沉半晌纔開口:“坊裡這麼多人手,王師傅何必找我?”
“嗬。”
王癩子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陸兄弟,你我都是聰明人,劉疤臉手下那些人,會跟我走一路麼?至於我手下那些都是些臭魚爛蝦,上台就是丟人現眼。”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
王癩子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放心,隻要我哥在豬倌大院一天,劉疤臉就不會為這事兒和我鬨僵。”
“而你有手藝,隻要不犯錯違反規矩,那麼除了主家是冇人動得了你,說到底我們都是白家的下人。”
陸沉看著手裡的鎮骨刀,刀身上映著自己半張臉。
“可以,和誰一起不是一起呢?”
王癩子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陸沉的肩膀:“還得是你啊我的陸兄弟!爽快!”
“之前有些誤會,都是那趙二自作主張,害得咱們兄弟一開始處得不好,這種搬弄是非的人,真該死。”
他拍著胸脯,斬釘截鐵地說:“這樣,明天我幫你出氣,咱們之間的誤會,一筆勾銷!”
陸沉也露出微笑。
“好啊,之前確實是誤會。”
王癩子哈哈大笑,攬著陸沉的肩就往回走,親得像認識了十幾年的兄弟。
陸沉任他攬著,臉上還掛著那點笑意。
要說他相信王癩子,那是不可能的。
這人的名聲在坊裡早就爛透了,睚眥必報、心胸狹窄、欺軟怕硬。但白家這種地方,本就不是講信義的地方。
在這裡,你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王癩子突然示好,自然不是真轉了性子,他看中的是陸沉的手藝。
更何況,王癩子一上來就給弄了把鎮骨刀,這刀不是凡品,孫老頭都覺得好,說明王癩子為了拉攏他下了血本。
但陸沉心裡清楚得很,這一切都有代價。
王癩子嘴裡說得漂亮,可關鍵的東西一句冇提,那道靈性,如果真的拿到了,怎麼分?
一個字冇說。
這狡猾的東西,隻說了我需要你、保你、靈效能脫胎換骨,卻絕口不提到手之後怎麼算賬。
不過陸沉也不急。
一個月時間,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