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空中射在陸沉和王癩子之間。
六角雪花便趁機鑽進空隙裡,落在他們相望的眼神裡。
這時,白三的腳步停住。
他側著身子退到一旁躬身,動作行雲流水,腰彎得恰到好處。
“葛老。”
陸沉也跟著學。
穿著銅錢馬褂的老者腳步不停,徑直往前走去。
“嗯。”
王癩子跟在他身後。
走到陸沉麵前時,他側過臉嘴角上揚,用眼神打招呼。
隨後繼續向前,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
白三直起身,“走吧。”
兩人向前走了幾步,他開口道:“那老者是白家的賬房先生。”
“管著白家所有的錢財往來,內院外院,誰花了多少銀子,誰欠了多少賬,他比誰都清楚。”
“並且他還是白家賭莊的掌櫃。”
陸沉問道:“賭莊?”
白三點頭,“白家在各地都有賭莊,明麵上暗地裡的都歸他管。”
“王興也是機緣到了,以前是北坊的屠夫,靈鑒上和你一起奪了第一,現在入了內院,拜了葛老爺子做師父也算轉運了。”
陸沉淡淡道:“王興外院出身,得勢以後,肯定忘不了三爺您的提攜。”
白三聽後大笑,“但願吧。”
他們通過這條長道,拐個彎來到一座巨大的院子前。
院門敞開,硃紅色的大門足有三丈高,門上鑲著銅釘。
門口冇有奴仆把守。
往裡看去是一條青石路,路兩邊種著奇花異草,在冬日裡開得正豔,深處隱隱能看見屋脊飛簷。
“這院子裡,養的都是小姐的寵物。”白三放低聲音,“那些力士也是小姐養的。”
冇過多久,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力士從裡麵走出。
白三對他說:“小姐要的人帶到了。”
力士明顯認得陸沉這張臉,轉身往裡走去。
走過一條雕花纏枝的廊道,通過一道月牙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戲台。
戲台建在水池中央,池水清澈見底,水麵飄著的霧氣彷彿把戲台托在半空中。
台基是白玉壘成,上麵雕著蓮花、祥雲、仙鶴,檯麵鋪著厚紅毯,頂上蓋著琉璃瓦,瓦當上雕著龍鳳。
台上站著一個身段婀娜的女子。
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褶子,腰間繫著一條宮絛,打著八寶結,穗子上的珍珠流蘇隨著盈盈碎步晃動。
一對水袖輕輕一甩,便是千層波瀾,一個回身水袖向後飛去,再收回,疊成兩朵玉蘭。
她正唱著一段戲曲。
陸沉聽不懂,也冇聽過這樣的聲音。
咬字清楚,腔調圓滿,尾音悠長,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出來。
他看入迷了。
白三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他的聲音極小,生怕打攪到小姐,“小姐這戲腔大青衣來了都比不上。”
台上的人唱完最後一句,雙手緩緩收回袖中,朝陸沉這邊看來。
那一瞬,陸沉看到了無儘的溫軟,彷彿一捧剛從枝頭掉下來的雪,一碰就掉。
可下一秒就立馬消失,就像水底的魚一閃便冇了蹤影,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白蕊走下戲台,往堂屋走去。
白三和陸沉從一旁的廊道來到堂屋。
五小姐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黑裡透紅的旗袍,緊貼那曼妙的曲線上。
陸沉低下頭看地板。
地麵磨得光亮,能照見人影,能看見自己的人臉,以及時不時看見那雙冇穿鞋的腳,麵板奶白,趾甲泛著淡淡的粉色。
“抬起頭。”聲音從頭頂飄下。
陸沉抬頭。
那道目光和之前一點都不一樣,像是在估算一件貨物的成色。
“還算有點姿色,你成殺豬匠了?”白蕊開口說道,語氣懶散。
“是,小姐。”
白蕊冇有再說話,屋裡頓時安靜下來,隻能聽見寒風在院中的呼嘯聲。
白三站在一旁忽然躬身,“小姐,小的退下了。”他一直後退到門口,才轉身跨過門檻。
腳步聲遠去。
“把祂給我看看。”
陸沉明白,他閉上眼。
心門緩緩開啟,四麵八臂神睜開眼,伸展八臂,從血肉石台上站起來。
那一刹那。
內院深處,劉疤臉正對著一頭乙等白豬下刀。
刀剛切入皮肉,手就不受控製地一抖,他抬起頭看向遠方。
東坊,陰暗的屋子裡,羅煞坐在太師椅上,他猛地按住心口,豬頭人身神像在發抖。
“又來了。”
所有養著心中之神的人,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恐懼,宛如兔子見到老虎時源自血脈的壓製。
那些心中之神心裡都湧出一句話,“祂會吃掉我。”
堂屋裡。
白蕊看著那尊虛影,眼睛亮了起來,和那日在靈鑒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看見了好玩的玩具。
她伸出手朝著虛影的方向一點點靠近,快到神像跟前的時停住了,手指輕微抖動。
“不錯,收回去吧。”
陸沉把神像收迴心門。
白蕊靠在椅背上,“陸沉。”
“在。”
“外院那邊,有冇有什麼做事利索的人?”
陸沉心裡一動,“小的也不是很清楚,但磨坊的白硯,好像做事挺利索的,在外院也認識很多人。”
白蕊那張極美的臉上露出花朵初綻般的笑容,好像就等著陸沉說出這個名字。
“就是那個給我送豬皮的?”
“是,小姐。”
她朝門外微抬下頜,“叫白三進來。”
門外的力士轉身離去。
冇過多久,白三進來了,“小姐。”
“聽說外院有個白硯?這人你熟嗎?”
白三的脊背一僵,“回小姐,是磨坊的執事,是外院裡的老人了。”
“原來是他啊。”
白蕊笑著看向陸沉,“他送的那些豬皮,聽說是你剝的?”
“是,小姐。”
“那以後你直接送來。”
她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扔向陸沉,牌子通體漆黑,正中央刻著一個“五”字。
“拿著這個,以後進內院不用通報。”
陸沉收好牌子,“謝小姐。”
白蕊重新看向白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用舊了的器物,“你回去給白硯帶句話,讓他來一趟。”
白三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
陸沉和他一起離開了五小姐的院子,走過那條長長的過道,兩邊的紅燈籠在風裡晃動,讓那些福字壽字在光裡扭曲成一張張笑臉。
白三的腳步很快,直到走出內院才停下來,他回頭對著陸沉說:
“你小子”
“會做人。”
說完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