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雞還未報曉。
臨山府的冬日又濕又冷。
北坊裡空無一人,學徒和屠夫們還躲在被窩裡,與陸沉為伴的隻有寒風和老樹。
似銀針般的雪花灑落,讓枯枝彎了腰,石板積了雪。
陸沉站在坊內中央。
雪花把他變成一尊冬日裡的雪雕,眉眼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雪,白氣從鼻孔裡逸出,嫋嫋散在雪幕裡。
忽然。
他左腳往外一劃,腳尖點地,腳跟懸空,宛如一隻白鸛在雪地裡探路。
右腳踩實,膝蓋微曲,腰身下沉,脊背挺直,兩臂緩緩抬起,一手護胸,一手前探。
血煞八卦掌,起手式。
那一刻,彷彿利刃出鞘,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不同,落下的雪花,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改變了方向。
第一掌,緩緩推出,慢得像老人在打太極,同時腳下的積雪炸開一小片,露出底下石板。
第二掌,快速出擊,如同刀鋒閃過,發出尖嘯,撕裂空氣。
一招慢,一招快。
手在動,腳步緊隨其後,在地上遊走旋轉,每一步都踏得積雪四濺。
每一掌,都像是在出刀。
掌緣是刀鋒,小臂是刀身,肩膀是刀柄,身體是刀架,拳腳是刀刃,每一次發力,都帶著刀的淩厲、決絕,以及刀的
殺氣。
掌風愈發凶烈。
周身三尺之內,已經看不見雪了。
三尺之外,雪還在下,彷彿處在另一個世界。
就在這時。
背後一道虛影浮現。
四麵八臂神。
姿態和陸沉一模一樣,所有的動作和他同步,隻是那虛影的每一次揮拳,都比他的更猛烈,更猩紅。
猩紅的拳風從神像的拳頭上炸開,掃過枯枝,枯枝無聲斷落。
許久。
陸沉停下所有的動作,他雙腳併攏,兩手下垂,像一尊剛從火裡鍛出來的刀。
身後虛影消失。
雪花重新落下,但又被氣血蒸發。
陸沉睜開眼睛。
那一瞬,東邊的天際正好露出一線光,染紅了雲朵。
迎著那道光,他長吐一口氣,氣如一條白蛇蜿蜒著遊進了太陽裡。
【血煞之氣-50,剩餘250300】
【血煞八卦掌 10,當前lv1(10100)】
陸沉關掉麵板,轉身走向管事石屋。
身後留下一個圈,雪花一點點的把這塊露出原來模樣的石板覆蓋上。
他來到石屋門口。
趙磊蹲在門旁,兩隻手插在袖管裡,縮成一團。
棉帽把整個頭遮得嚴實,隻露出一張臉。
臉上鼻子紅彤彤的,像一根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胡蘿蔔,鼻尖還掛著一滴鼻涕。
聽見腳步聲,趙磊抬起頭。
見到來人是陸沉,連忙撐著牆站起來,可蹲得太久兩腿發麻,剛一使勁,身子就向一旁歪去,差點栽進雪地裡。
他手忙腳亂扶住牆,腳在地上跺了跺。
“管事,您這麼早就出門了?”
“嗯。”陸沉推開屋門,“進屋。”
屋內爐子燒得正旺,暖和得不像話。
趙磊一進屋就摘下棉帽,露出被壓扁的頭髮,搓手又搓臉,這才讓紅鼻子恢覆成正常顏色。
“管事,那我開始了?”
陸沉下頜微點,在爐邊的藤椅上坐下。
趙磊輕車熟路地走到桌邊,開啟賬本,拿起筆,開始對賬。
他動作麻利,手指在賬本上點著,嘴裡唸唸有詞。
陸沉靠在藤椅上,爐火在身後劈啪作響,熱氣一陣一陣撲過來,暖得骨頭縫都發酥。
窗外天光漸漸亮起。
這種感覺有點怪。
殺豬的事有人乾,記賬的事有趙磊乾,他隻需要坐在這裡看著、等著,偶爾說一句話。
權力這東西讓人上癮。
趙磊忙活了好一陣,終於放下筆,合上賬本。
“管事,對完了,昨天的料子都齊,數目都對,冇問題。”
陸沉站起身,走到門口,“我要出去一下,坊裡你來盯著。”
“好。”
趙磊冇有多問,他這人冇有彆的優點,唯有一點,那就是知道什麼事情能問,什麼事情不能問。
這種分寸感比那些隻會拍馬屁的人,難得多了。
陸沉離開屠夫坊朝著白三的院子走去。
白三住的地方是一個獨立院子,離內院不遠。
走了快兩刻鐘,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散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草木味。
白家是一個大院,分外院和內院還有祠堂。
像外院這種常年殺生、製造殺孽的地方,是獨立出來的。
屠夫坊、豬倌大院、磨坊、兵器坊是在一個地方的,青花坊和藥房是在一起的。
本來外院冇有分開,可那些妓女給出的理由是嫌棄腥臊味,藥房是害怕草藥染上血腥味道。
而內院分為東西兩院,其中東院設有殺豬場、血粉加工處、演武堂、兵器庫、佛堂
西院是小姐、公子、姨太住的地方。
至於白家祠堂,那是白家老爺和正房嫡妻住的地方。
陸沉收回思緒,在一座院門前停下。
門口站著兩個奴仆,穿著青灰色的棉袍,雙手攏在袖子裡,其中一個抬起眼皮。
“來者何人?請止步。”
陸沉站定。
“北坊管事,來見三爺。”
奴仆上下打量一番,臉上綻開笑容,“原來是陸管事!”
這變臉速度都快趕上戲子了,剛纔還冷著的臉,此刻堆滿了殷勤。
“小的這就去稟報三爺,您稍等。”一溜煙跑進院子裡。
另一個奴仆站在原地,臉上帶著笑。
冇過多久,那個奴仆跑回來了。
他彎著腰,做著請的姿勢。
“陸管事,裡邊請,三爺在等著呢。”
陸沉邁過門檻。
院子裡的景象,讓他感到有些驚訝。
地上冇有積雪和水漬,和那日去白硯的小院一般,都有奴仆來剷雪打掃。
廊下掛著一排鳥籠,籠子裡有畫眉、黃鸝
然而最吵的是屋內的蟈蟈。
鏤空竹筒裡,蟈蟈扯著嗓子叫,聲音洪亮就如一麵麵小鼓,把那些鳥叫聲都壓下去了。
白三就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個蛐蛐罐,青花瓷的,罐口蒙著細紗。
他低著頭,眼睛湊在罐口,看得入神。
“三爺。”陸沉來到他的跟前,拱手微微躬身。
白三招手,“陸沉,看看我這蛐蛐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