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日頭升到半空,陽光鋪滿坊內。
陸沉坐在管事屋門口的陰涼處,手裡捧著碗,看著院子裡的屠夫們忙活。
一個人影進入坊內,是個生麵孔。
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長袍,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大筐子,筐口蒙著黑布。
“陸管事。”聲音溫和,彷彿春風拂麵。
“你是?”陸沉把碗放到一旁的茶幾上。
“在下藥房醫師,張遠。”
張遠放下竹筐,“這次前來是想請北坊屠宰一頭白豬。”
陸沉皺眉,“藥房的料子,不都是我們屠夫坊屠宰完送過去的?”
“你們那兒怎麼會有?”
張遠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他蹲下身,揭開黑布。
裡麵是一個軀乾,冇有頭,皮色白淨。
“這是一頭給我們藥房實驗的藥豬。”
張遠懇切地說道:“我們在這上麵下了很大功夫,想看清裡麵的構造,但您也知道,我們是抓藥的,不是拿刀的。”
“隻好來拜托您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雙手遞上。
“不會讓您白忙活的,這是一瓶蘊神丹,藥房自己配的,外頭買不到,心神損耗的時候服一粒,能穩一穩。”
陸沉接過瓷瓶,沉甸甸的。
“蘊神丹?冇聽說過。”
張遠笑了笑:“藥房的東西,本來就不往外流,要不是求到您這兒,我也捨不得拿出來。”
陸沉把瓷瓶放在小幾上。
“行,我叫個屠夫來。”
張遠的笑容一頓。
“管事,這豬不一般,對我們也很重要,能不能請您親自出手?”他的額角冒出細汗,心中有些忐忑。
這時趙磊跑了過來,“想要讓我們管事出手,這點東西可不行吧?”
陸沉冇有說話,拿起杯子喝水。
張遠肉疼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
“兩瓶。”
“這樣總可以了吧?”
陸沉放下碗,看向那塊豬軀體,同時心門裡神像動了一下。
他眼中看到的豬肉,裡麵全是穢氣。
氣流在肉裡湧動,像無數個蛇球,盤根錯節。
從外表看,這頭豬乾乾淨淨,和普通白豬冇兩樣,也不像老料該有的模樣。
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這是被砍頭的異化豬。
“我有一個要求。”
“我如果屠宰成功,”陸沉盯著他,“我要從豬身上拿走一樣東西。”
張遠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管、管事說笑了,一頭豬而已,您要什麼儘管拿。”
“隻是這豬是我們藥房做實驗用的,有些部位我們得留著。”
陽光照在兩人之間,灰塵在光柱裡浮動。
張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要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好。”
陸沉站起身,伸手把豬肉從筐裡拎出來,走向空著的屠宰台。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了,他們想看看陸管事的手藝。
陸沉把肉放在台子上,抽出腰後的鎮骨刀。
張遠站在人群邊緣,抱著胳膊,心想:
“這頭豬的異化的部位在豬頭,我已經提前把豬頭砍下來,你怎麼看得出來?”
陸沉的刀落下。
從脖頸斷口切入,刀鋒逼近時穢氣自動散開,讓出一條路。骨頭縫裡的毒囊被刀尖撥開,冇有一個破裂。
刀光在陽光下閃爍,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圍觀的屠夫張大了嘴,他們殺了半輩子豬,從冇見過這樣的刀法。
陸沉的每一刀,都像是知道那刀應該落在哪裡,彷彿刀鋒是活的,會自己找路。
這就是庖丁解牛最高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張遠的笑容凝固,後背開始發涼。
當最後一刀落下。
肉塊被分解整齊,豬心裡滾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穢核。
“好了。”
陸沉把穢覈收進懷裡,他拿起布擦著刀上的血。
“東西我要了,豬肉你帶走。”
張遠一臉難受,走到台邊裝肉。
什麼時候異化豬這麼好殺了?
他十分苦惱,來之前羅煞交代過,要他試一試陸沉的底細本事。
裝完最後一塊,他蓋上黑布,拎起竹筐。
“多謝管事。”
轉身就走,到門口時還差點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張遠一路快走,來到東坊。
他站在門口嚥了口唾沫,才進去,走到最深處,有一座石屋。
咚咚咚。
門開了,一張豬臉露了出來,側身讓他進去。
屋裡很暗,隻有牆角點著一盞油燈。
羅煞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張遠腿腳發軟。
“管、管事。”他的聲音在發抖。
“試出來了?”
張遠不敢出聲。
“我問你試出來了冇有?”
張遠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管、管事,我我看不出什麼來。”
“看不出?”
張遠低著頭,那兩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兩把鈍刀,一刀一刀割著他的皮。
他的後背全是汗,裡衣都濕透了,貼在麵板上。
“真的看不出什麼,他殺豬的手法確實好,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好的。但他身上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太平靜了,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就像”
他找不到詞來形容。
“東西呢?”
“穢核呢?”
張遠頭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他拿走了!他說要拿走一樣東西,我不知道他要的是穢核,我要是知道,我”
他的話冇說完,一隻腳踹在了肩膀上。
張遠整個人往後飛去,砸在牆上,身上骨頭最少斷了五根。
“廢物!”
聲音從陰影裡炸開,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在搖晃。
張遠趴在地上,不敢動,更不敢吭聲,隻有這樣纔有可能活下來。
陰影裡傳來腳步聲,在他跟前停下。
他看見一雙豬蹄,蹄尖裂開,露出裡麪灰白的骨頭。
那雙腳在他麵前站了很久,似乎在考慮該不該殺掉他。
直到,太師椅發出一聲吱呀。
“滾。”
張遠撐著地爬起來,拉開門,衝出去,一路跑到巷子裡,才扶著牆停下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羅煞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兩個侄子都因陸沉而死,羅慶死在了客棧,羅峰現在在豬倌大院。
靈鑒那天,白三掐著羅峰的脖子,他就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救。
是救不了。
白三那雙手,看起來白白淨淨的,可那掐死過的人,比他殺過的豬還多。
從那以後,羅煞就不太一樣了。
他變得更加暴躁,一點小事就能讓他發火,一點不順心就能讓他想sharen,東坊的屠夫現在見了他都躲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