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暖黃色的光線射進管事石屋內。
陸沉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椅子輕輕搖晃,涼颼颼的風從外麵吹進。
怪不得劉疤臉總躺在這張椅子上。
舒坦。
門敞開著,屠宰區的燈火明亮,學徒們已經結束了今天的事務,三三兩兩往外走,腳步很輕,生怕驚著這位新管事。
屠夫們冇有下工,而是拿著刷子,吭哧吭哧的刷著地麵。
連門口的燈籠都摘下來了,兩個屠夫蹲在地上,就著水盆裡的水擦洗積灰。
這時,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管事。”趙磊站在門口,兩隻手放在圍裙前,糾纏在一起。
“進來。”
趙磊跨過門檻,站在桌邊。
陸沉指著旁邊的凳子:“坐。”
趙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書童見到教書先生。
陸沉拎起桌上的水壺,倒了碗水。
“喝。”
趙磊雙手捧起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拿著碗的手一直在顫抖,顯然還冇從上午那個場景中緩過來。
“趙磊。”
“在!”
“你來白家多少年了?”
趙磊愣了一下,冇想到問這個,他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
“十年了,從學徒開始先在丁字台乾了三年,後來升丙等,一直乾到現在。”
陸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趙磊偷偷抬眼,想從這張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以後坊裡的事,你來管。”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記帳、派活、盯著學徒、收料,都歸你。”陸沉的聲音很平淡。
“坊裡你不用聽彆人的話,你直接指揮他們做事,有誰不服就跟我說。”
趙磊牙床打顫,結巴地說道:
“這這管事,我能行嗎?”
“不行,也要行。”陸沉盯著他。“你現在和那些屠夫玩不到一塊去了,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根銀針紮入趙磊心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屠夫看他的眼神變了,像隔著一層捅不破的窗戶紙,把他劃分爲陸沉一邊的人。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水。
水中人,臉上長滿了麻子,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愁。
陸沉說:“你也彆擔心太多。”
“這白家屠夫坊,隻不過是一個能吃飽飯,活下去的地方。”
“這兩樣東西都有了,其他也不怎麼重要。”
趙磊思緒萬千,不知道管事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是讓他站位。
“管事。”
“您信我,我做。”
陸沉點頭,“從今以後,在屠夫坊你就代表我,還有例錢也翻一番。”
趙磊站起躬身。
“管事,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來對賬。”
“嗯。”
陸沉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趙磊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陸沉身上,把他半個身子染成暖黃。
劉疤臉在的時候,也坐在這張藤椅上。
那時趙磊來彙報事情,劉疤臉會點頭,會說“知道了,回去吧”,給他一種自己是被護著的人。
可現在完全不一樣。
他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就覺得自己心裡那點小心思,全都攤在太陽底下,想往上爬卻害怕擔責的念頭都被那雙眼睛看透了。
他還記得那一拳,直接把武敘打飛進料子中,周圍的屠夫屁都不敢放。
原來陸沉不是信他。
是信自己的拳頭。
第二天一早,一輛馬車停在了北坊門口。
陸沉站在坊門口,看著那匹瘦馬甩著尾巴,噴出一團白氣。
車簾掀開一角,白三從裡麵走了出來。
陸沉往前迎,微微躬身:
“三爺。”
白三擺手,他走向坊內。
屠夫們站在各自的台前處理料子,學徒們推著板車,一切都井井有條。
“不錯嘛。”
陸沉落後半步。
白三看了一眼牆角的廢料桶,桶蓋蓋得嚴實,冇有蒼蠅,刀具插在木架上,刀刃擦得鋥亮。
屠夫乾活賣力,冇有因為他的到來停下手中的動作。
人老成精,他一下就明白了。
“聽說昨天有人壞了規矩,被送去了豬倌大院?”
“是,三爺,下麵有人壞了規矩。”
白三笑著在陸沉肩膀上拍了兩下。
“我最討厭的就是壞規矩的人。”
“屠夫坊裡是這樣,外院同樣是這樣,總有一些人想壞規矩。”
“不過我已經和他們說過了。”
陸沉知道他說的是誰。
“多謝三爺。”
白三喜歡這種聽得懂話的年輕人,不用把話說透,一點就通。
他在一張空著的屠宰台邊停了一下,伸手在檯麵上摸了摸,檯麵被刷得乾淨,隻有一些水漬。
“劉青走之前,最後拜托我的一件事,就是給你一些時間。”
“我和劉青認識很多年了。”白三的聲音變得悠長,“當年的他意氣風發,殺豬匠,北坊管事,在外院這塊地上,誰見了不得喊一聲劉爺?”
“可現在落到這樣的境地。”
他側過臉,那縷笑意還殘留在嘴角,可看起來竟有幾分說不清的蒼老,“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轍。”
走了幾步,他忽然話鋒一轉:“規矩外的事情,我可以插手,但規矩內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明白。”
他們走到丙字台前,台上有一塊正在處理的豬肉,切口整齊光滑,一看就是好手藝。
“做了管事以後,感覺怎麼樣?”
陸沉想了想:“冇什麼感覺,每天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嗯。這樣就很好。”
“作為管事,你要去看看外院的各個坊。”
他點到即止,有些事,如果還要人教,那就不聰明瞭。
陸沉點頭:“三爺說的是,是要去看看,長長見識。”
兩人來到坊口。
白三看著坊外,“你既然現在是管事,也是殺豬匠,是要去見見小姐了。”
“是要去見小姐了。”
“但三爺,我現在諸般事務壓身,身上臟,去見小姐怕是會壞小姐心情。”
白三轉身,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身子輪廓勾成一道金邊。
“這樣吧,你成殺豬匠的事也就你我知道,我替你瞞上幾天,等你把事處理完,把身上清洗乾淨,到時候我再帶你去見小姐。”
陸沉躬身:“謝三爺。”
白三邁步往外走。
陸沉跟在後麵,一直送到馬車邊。
“彆送了。”
白三上了車,掀起車簾探出頭來:
“管事每月都有一天外出探親的機會。”
車簾落下,馬車啟動後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