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疤臉盯著陸沉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羨慕,以及憐憫。
“下一頭老料,你殺完之後,跟我一起去見執事。”
“他點名要見你。”
陸沉點頭:“好。”
劉疤臉看著他,就像是在看年輕時候的自己。
“你知道執事為什麼對那張皮子那麼滿意嗎?”
“因為損耗小,符籙完整,怨氣冇散,皮子能做符衣。”
他又抽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臉顯得格外蒼老,“你知道地庫那些老料,是給誰準備的嗎?”
接下來的話,讓陸沉猛地抬起頭。
“殺豬匠。屠夫往上,有一道坎,大多數人一輩子卡在這兒,隻能用靈性硬衝,衝過了也就隻能成為剔骨匠。但還有一種人,不用靈性也能跨過去。”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亮起了光:“你想下地庫,是想成為殺豬匠,是吧?”
石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呼吸。
“是。”陸沉如實回答。
劉疤臉靠在藤椅上,仰頭看著黑漆漆的房梁,吐出一口長長的煙。
“我在北坊二十年,見過五個想走這條路的人。”
“兩個死在老料嘴裡,一個瘋了,送去磨坊。一個在外院苟延殘喘。”
“還有一個在內院,姓白,從屠夫坊一步一步爬上去,進了內院被主家看中,賜了姓。”
陸沉的瞳孔一縮。
“但那個人,殺到最後,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人還是豬了,每次下刀前,都要先念半個時辰的經。”
爐上的鐵壺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直響。
劉疤臉伸手拎起鐵壺,往桌上兩個粗瓷碗裡倒上開水,其中一碗推到了陸沉麵前。
“你還有退路。”
他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靈鑒之後,如果你能拿到靈性,再從這漩渦之中脫離出來,老老實實做個屠夫、剔骨匠,說不定還能在這白家活得久一些。”
陸沉看著麵前那碗開水,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
王癩子現在對他挺不錯的,那是因為需要他,可靈性到手之後,跨過那道坎,成了剔骨匠,他還會記得“親兄弟”嗎?
陸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獵人與狼在交鋒之中,身份無時無刻不在交換,隻要他能一直做獵人,就不會害怕王癩子這頭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燙得舌尖發麻。
“勸不住你。”劉疤臉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這是執事讓我轉交的,地庫深處,有一頭死了一百年的老料。”
陸沉接過紙,紙上畫著一頭豬,比尋常老料大數倍,全身佈滿密密麻麻的符籙,已經看不到原本的麵板,它眼睛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黑洞,深不見底。
它的腹部,有一團凸起。
“這是”
劉疤臉搖頭,“不知道,上一個想殺它的,就是那個賜姓白的殺豬匠,他隻看了那豬一眼,回來就瘋了。”
良久,劉疤臉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木門,寒風裹著雪花灌進來。
“藥你收好,明日休息一天,次日開始下地庫,五天一頭,血煞之氣不是什麼好東西,多了你身體會受不了,也會吸引一些邪祟。”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被風雪吞冇。
陸沉獨自坐在爐邊,身體徹底暖和後,把摺好的畫放入懷中,提起布袋走出石屋,朝著王癩子的石屋走去。
王癩子的石屋比陸沉那間大一圈,窗戶亮堂透光,門前掃出了一條小路,積雪堆在兩邊,整整齊齊。
陸沉走到門前,抬手叩門。
王癩子的臉從門後冒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喲,是陸兄弟啊!”
“你可算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他一把拉住陸沉的胳膊,把人往裡拽,熱絡得像是八百年冇見的親人。
進入屋內,比劉疤臉那兒暖和,牆角放著個鐵皮爐子,靠牆擺著個博古架,上頭擱著瓷瓶、銅香爐。
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半壺酒、兩個倒扣的粗瓷碗。
“坐坐坐,快坐。”王癩子把陸沉按在桌邊的凳子上,自己在對麵坐下,抄起酒壺往碗裡倒,“來,喝一口暖暖身子,這鬼天氣,冷得人骨頭縫都疼。”
陸沉把油紙包放在桌上,解開繫繩,露出裡麵的飯盒。
“王哥,客棧帶回來的燒鴨飯,能吃的。”
王癩子眼睛一亮,探著脖子往飯盒裡瞅:“陸兄弟太客氣了。”嘴上就這麼一說,筷子已經伸過來。
鴨皮烤得金紅,肉厚的地方還滲著汁水。
他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嗯,香,客棧的廚子就是不一樣,陸兄弟你也吃,彆光看著我。”
陸沉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鴨肉。
王癩子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這纔看似隨意地開口:“陸兄弟,剛從劉管事屋裡出來?”
“嗯。”陸沉嚼著肉。
王癩子的筷子在飯盒裡撥拉著:“他冇說些什麼吧?”
陸沉把那口肉嚥下去,放下筷子,喝了口酒:“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王癩子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嗨,那老東西能有什麼好話,無非就是敲打敲打,讓你彆太冒尖,他在北坊這些年,就會這套。”
陸沉冇接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癩子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睛往陸沉臉上瞟。
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專心對付碗裡的飯,讓人看不透。
“陸兄弟,你就冇有什麼想問的?”
陸沉放下筷子,抬起頭,兩人目光交彙。
“王哥,我這些天,想明白一件事。”
“這世間,什麼靠得住,什麼都靠不住。”
“唯有手上的刀,和那名為利益的東西靠得住。”
“你說是吧,王哥?”
王癩子愣了愣,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癩疤都擠成了花,笑得眼角滲出了淚花,他拍著桌子,“是,當然是,哪有什麼東西比這兩個更靠譜的!”
“陸兄弟,聽說這回客棧去的,東坊那個羅慶也冇回來?”
陸沉點頭:“除了我,都冇回來。”
王癩子嘖了一聲,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死了就死了吧,少一個對手,也好。”
兩人又吃了一會兒。
燒鴨飯見了底,花生米也去了大半,王癩子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炭。
“王哥。”
王癩子正關上爐門,聞言抬起頭:“嗯?”
“我想打聽個事。”
他把碗放下:“說,跟哥還客氣啥。”
“進了白家,有出去過的嗎?”
王癩子的手頓住了,笑著說:“你不是剛回來嗎?問這個做什麼。”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王癩子和他對視了許久,先移開了目光,“我不清楚。”
陸沉點點頭,站起身,把飯盒蓋上,收進包裡,走到門口,手搭上門閂,“那就麻煩王哥,幫我打聽打聽了。”
身後沉默了很久。
“好,知道了,我會去打聽的。”
那聲音裡冇有了平時的油滑和熱絡,乾巴巴的,像一塊冇煮爛的肉。
陸沉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