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年四月四日。坨山。
天還沒亮透,金科就醒了。
這幾年他睡得一直不怎麼踏實,腦子裏總轉著玻璃的事,尤其是昨天的玻璃裂而不碎,更是讓他心情焦急。
他躺在草蓆上,盯著頭頂的木樑看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皮衣,推開門。
外麵的空氣是涼的,帶著爐灰的味道。
遠處的窯爐區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風箱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沿著碎石路往工作室走,腳步不快不慢,腦子裏一直在轉。
“火炭置於玻璃板上,可使玻璃板免於破裂。”
自從昨天金菇把煤炭堆在玻璃板上,他看見那塊帶著裂紋但沒有碎的板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反覆回憶那個場景,玻璃板上麵鋪了一層灰,裂而不碎。
是溫度的原因,還是火炭的原因?亦或許兩者都有?
他推開工作室的門,走到冷卻台前。
台上還留著上次燒廢的碎片,墨綠色的,邊緣鋒利。
他拿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散發著幽綠色的光斑,和神明口中的玻璃天差地別。
他放下碎片,從架子上取下一塊乾淨的木板,用炭筆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先嘗試一下,冷卻不同時間後放置在上麵覆蓋火炭。
寫完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三年了。
三年多,換了上百種木料,試了無數次配比,什麼都沒做成。
最後是一個小孩子玩鬧,讓他找到了方向。
他眼神惆悵,雖然知道了思路,但還是開心不起來,自己之前那三年算什麼?算自己蠢?
他把木板翻過去,不看那行字。深吸一口氣,走到窯爐區,開始配料。
原理會是什麼呢?先試驗,再探究。
一整個上午,他都在窯爐邊上守著。
爐膛裡的火從紅變黃,從黃變白,鐵罐裡的沙子慢慢融化,變成濃稠的鮮綠色溶液。
他盯著罐子裏的氣泡,數著時間。
等溶液變得像蜂蜜一樣稠的時候,他用鐵鉗夾出鐵罐,倒進模具,壓製,成型。
一塊新的玻璃板出來了,墨綠色的,表麵光滑,冒著熱氣。
他把它放在冷卻台上,開始默數。
一,二,三,四,五……
數到三十的時候,他夾起數塊燒紅的煤炭,鋪在玻璃板上。
煤炭落在墨綠色的表麵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退後一步,看著,玻璃板沒有裂。他又夾了數塊,堆放在玻璃板上麵,還是沒裂。
他等玻璃板完全冷卻了,用木片把煤炭灰掃掉。
玻璃板是完整的,沒有裂紋。
但他發現一個問題,玻璃板上沾滿了炭灰,原先透光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片黑,一點光線都透不過去。
他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炭灰像是嵌進了玻璃表麵,和它長在了一起。
對著光一看,連原先的幽綠色光斑都已經消失。
他皺起眉,頭碎玻璃雖然呈墨綠色,但至少能透點光亮。
如果以後的玻璃板都是這樣子,黑乎乎的,不透光,那做出來有什麼用?和塊木板一樣。
得分開實驗了,一種是降溫速度,一種是碳灰中含有的化學物質,如果是降溫速度還好說,若是化學物質,還得想辦法將它從碳中分離出來。
他重新配料,重新燒。
這次他做了兩組。
第一組,玻璃板冷卻十秒定型後,用鐵鉗架起來放進火爐裡。
爐膛裡的餘溫還很高,他把玻璃板架在爐壁上,不繼續加熱,讓它連著火爐一起慢慢降下來。
爐門半掩著,熱氣從縫隙裡往外冒,烤得他臉發燙。
他蹲在爐子前麵,每隔一會兒就探頭看一眼。
玻璃板從亮變暗,從暗變啞,顏色越來越深,但沒有裂。
第二組,玻璃板冷卻後,在上麵撒一層炭灰,不蓋煤炭,讓它自然冷卻。
炭灰是細的,白的,落下來的時候在空中飄了一會兒,才慢慢降下去,覆在墨綠色的表麵上,薄薄的一層。
他看著它冷卻,看著它從亮變暗,從暗變啞。然後邊緣出現了一道細紋。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碎成了幾塊。
撒炭灰的碎了,放火爐裡的沒碎。
金科把火爐裡的那塊玻璃板取出來的時候,手在抖。
他捧著它,翻來覆去地看,墨綠色的,表麵光滑,沒有裂紋,沒有氣泡。
他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光看,光隻能透過來一點點,太厚了,但板子是整塊的,沒有碎。
他看了許久,一直看,一直摸。
手指從邊緣滑到中心,從中心滑到邊緣,摸了無數遍。
四月六日。坨山到始源。
二傻從坨山飛回來,爪子上抓著好幾捲紙。
它落在沈銘的窗台上,用喙啄了啄,發出硌硌的聲響。
沈銘開啟窗戶,二傻跳進來,站在桌沿上,鬆開爪子。
沈銘把紙卷展開,鋪在桌上,最上麵寫著幾個大字:玻璃製作全流程。
沈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在知道沙子能燒出玻璃之後……”
他一邊看一邊念,“誒?原來不是什麼沙子都能燒啊!必須得用山中白沙,或者將亮石碾碎。河沙燒出來的必裂,影響不大。”
他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實驗出來的。
大概是自己說“玻璃是由沙子燒出來的”,他們就把所有地方產的沙子都燒了一遍。
他把報告翻到第二頁,透光效能不好,這個可太好解決了。
沈銘拿起炭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為什麼不嘗試做薄一點?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把紙卷好,用藤繩紮緊,係在二傻的爪子上。
二傻歪著頭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二傻的頭,從果乾罐裡抓了一把果乾,放在窗台上。
二傻啄了兩顆,嚥下去,振翅飛走了。
沈銘站在窗前,看著二傻的身影消失在天邊,轉回身,繼續看桌上的其他報告。
灰翅還在琢磨堅果樹種植的事情。
報告上寫著,已經有些突破了,可以撐過第一個冬天了。
貌似是品種問題,不過不需要自己操心,農學院他們會幫助灰翅的。
沈銘把這份報告放在一邊,拿起下一份。
“關於灰翅加入農學院的提議報告……”
他盯著標題看了好一會兒,大學生鳥?
他腦子裏冒出一個畫麵,灰翅蹲在教室的課桌上,麵前擺著紙和筆,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灰翅歪著頭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作為高智商動物,並且能夠理解人類的行為,也不是不能上學。
如果有一些個體智慧超群,興許還能當一下科學家。
他拿起炭筆,在報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回頭法案補充一下,鳥也有受教育的權利。
寫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裏浮現出另一個畫麵,鳥坐在工廠裏麵打螺絲。
爪子握著螺絲刀,喙叼著螺絲,翅膀扶著工件。
他又笑了一下,沒有一雙靈動的手,想要做打螺絲這種工作還是太過困難,想想就行了。
“未來這種鳥究竟會怎樣融入人類的生活呢?”
四月七日。坨山。
二傻落在工作室窗台上。金科解下紙卷,展開,看見沈銘那行字。
做薄一點?
他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厚度。
三年多,他換木頭、調配方、改工藝,做的板子都是厚厚實實的,厚的全碎了。
他以為玻璃板就是會碎的,隻是沒找對木頭,現在沈銘讓他做薄。
“將玻璃板嘗試做薄嗎?技術上沒什麼問題,試一試。”
他讓工人重新配了一爐料。
倒置的玻璃溶液更少,壓製之後更薄,成型。
結果薄薄的玻璃板直接鍍在了鎮石之上,無法取下。
“不能太薄,得控製厚度,儘可能的薄一些。”
又是一輪又一輪的實驗,但這是明確了方向與目標的,對比起之前的無頭蒼蠅,可簡單了太多。
他等了一會兒,等它稍微凝固了一點,用鐵鉗夾起來,放進了火爐上。
當第一片薄玻璃出爐之後,他拿起來,對著光看。
光線透過去了,模糊的,墨綠色的,但能看見對麵的東西。
“你們按照這個流程做。”
但沒過多久,就有人找了過來。
“金指導,有新人忘記走流程了,但薄玻璃好像放在空氣中也能正常冷卻。”
金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快步走了過去。
“在做爐,我要看看!”
當親眼目睹,薄玻璃板在空氣中自然冷卻,沒有產生裂縫之後,他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果真無所不知,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考驗我的智慧。”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之前那三年是在做什麼?換了上百種木料,試了無數次配比,燒壞了多少個鐵罐,磨壞了多少塊模具。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方向錯了,什麼都白搭。
一個方法是稚童引巧,一個是神授其智。
他自己呢?他自己什麼都沒想出來。
他坐了很久,直到爐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烤得他發燙。他抬起頭,看著對麵牆上掛著的雨林的舊鐵鉗。
雨師傅退休的時候,把鐵鉗留給了他,說“你行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鐵鉗取下來,在手裏掂了掂。鐵鉗很重,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麵有雨林的掌紋。
他把鐵鉗掛回去,轉過身,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如何將玻璃板變透明,這個我一定要靠自己做出成果。
寫完了,他把紙疊好,塞進懷裏。
四月八日。
當沈銘收到盛讚其智的回信之時,先是一愣,明明之前說過不要浪費紙張在這種無意義的話語之上。
他正要檢視是誰寫的,但將信件仔細翻看之後卻發現,是因為自己之前將玻璃板做薄一點的提議,誤打誤撞的提供了一種解決玻璃板碎裂的方法。
“我這運氣有點好啊,嗯……這種就不用解釋,沒錯,就是我知道所以才這麼說的。”
沈銘隨手將其放置在一旁,丟在了腦後,這並不重要。
四月十三日。坨山到始源。
一輛逐雨車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
車上裝著幾個木箱,箱子裏鋪著乾草,乾草上麵碼著玻璃板。
玻璃板之間用沙子隔開,一層沙一層板,闆闆不挨著。
沙子是細的,白的,從山上採的白沙,車子走得很慢,怕顛。
趕車的是個小工,姓石,二十齣頭,在坨山學了三年,手藝還沒出師,但力氣大,能搬能扛。
他旁邊坐著金科,金科本可以不跟來,但他想親眼看看這些玻璃板到了始源之後的樣子。
車廂裡的玻璃板有二十多塊,都是好的,沒有裂,沒有氣泡,沒有炭灰。
最大的一塊有兩個手掌大,最小的一塊比巴掌還小一點。
都是墨綠色的,厚薄不一,最薄的像兩片葉子疊在一起。
車子在土路上顛了一下,金科回頭看了一眼車廂。
木箱沒有動,沙子沒有灑,玻璃板應該沒事。
他轉回頭,繼續看前麵的路。
始源到了。
車子停在工坊門口,幾個工匠迎上來,幫著卸箱子。
金科站在邊上,看著他們把木箱抬進屋裏,看著他們開啟蓋子,扒開沙子,把玻璃板一塊一塊地取出來,放在鋪了乾草的桌上。
有人拿起一塊薄板,對著光看。
“能看見板子後麵的東西誒。”
他說,旁邊的人湊過來。
“是誒,就是顏色深了點。”
金科走過去,拿起那塊最薄的,舉到眼前。光從對麵透過來,模糊的,但能看見對麵的窗戶。
他放下玻璃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工匠們已經圍在桌前,開始研究怎麼把玻璃板磨出神明大人口中的凹凸透鏡,還有怎麼鑲進窗框裏了。
他轉過身,走出門。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土路往坨山的方向走了。
車子還在,但他想走一走。
土路兩邊的田裏,紅薯葉子綠汪汪的,風一吹,翻起一層層的浪。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懷裏揣著那疊紙,紙上寫著玻璃製作的全流程。
他一邊走一邊想著下一步,如何讓玻璃變透明,他要自己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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