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年八月一日。始源。
沈銘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疊文書,紙是新造的,比去年薄了不少,也白了不少,碳筆褪色的更慢了,字跡更清楚。
他用手指撚起一張紙的邊緣,對著光看了看,纖維分佈均勻,沒有厚薄不一的斑塊。
篩網的質量提升了,造紙的質量就上來了。
自打去年雲棲那邊上報說有絲狀植株之後,造紙量突飛猛進。
唯一的缺點就是單株產量不夠高,一張葉片也就產十幾根細絲,剛好夠揉成一條線。
選育的事情繼續丟給農學院,田中還在拾金研究新的品種,但雲禾在佈置這方麵還是能夠勝任的。
他放下紙,拿起下一份。
“寒月,新貨幣的儲量怎麼樣了?足夠置兌市麵上流通的貨幣了嗎?”
寒月坐在另一張椅子上,麵前也堆著一疊紙,她翻了幾頁,清了清嗓子。
“新貨幣麵額有一、十、五十、一百,分為青、金兩色。”
她一邊念一邊用手指點著紙上的數字。
“小金正麵印一,背麵印引魚湖,拇指大小;小青正麵印十,背麵印紅薯,拇指大小;大青正麵印五十,背麵印逐雨,手掌大小;大金正麵印一百,背麵印傻鳥,手掌大小。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
沈銘點了點頭,目光從文書上移開,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慢飄著。遠處田裏的紅薯葉子綠汪汪的,風一吹,翻起一層層的浪。
“現在市麵上預計流通銅錢為三百萬枚左右,能夠擠兌的新貨幣數量為一百七十萬枚左右。”
寒月抬起頭,看了沈銘一眼。
“還需要六個月的時間,才能保證貨幣擠兌的順利進行。”
沈銘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六個月。夠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裏麵放著兩片小檸檬片,酸酸的,他放下杯,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當初的貨幣係統還是太過簡陋,十斤紅薯兌一枚銅錢,且銅錢沒有麵額之分。
日常花銷中,單枚銅錢的價格過高,買一把菜葉子不值一文,賣菜的沒法找零;買一車紅薯又要付好多枚銅錢,數起來費勁。
大額貿易更麻煩,扛著麻袋的銅錢去交易,走一路響一路。
又沒有貴金屬產出充當高階貨幣,拖慢了商品經濟的發展。
“新貨幣和舊貨幣的兌換比例為10:1,還記得吧?”
沈銘伸了個懶腰,椅子被他壓得嘎吱一聲。現在不是銅剛發現的時候了。
銅的產量有保證,儲量有保障,坨山那邊也發現了新的銅礦礦脈,完全支援貨幣需求。
當初定銅這麼值錢,也是因為當時的銅產量低,儲量少,銅幣數量本就不多。
一枚銅錢值十斤紅薯,那時候合理,現在不合理了。
“嗯。”寒月應了一聲,但眉頭微微皺著。
“不過,一次性抬高十倍,真的好嗎?”
沈銘看了她一眼寒月低頭看著手裏的紙,手指在數字上劃來劃去。
她知道錢可以隨便印,但隨便印錢對貨幣係統不利,要通過各種方式將民間的錢收繳上來才行。
舊的三百萬枚銅錢,按1:10兌換新幣,相當於新幣三千萬麵值。
“錢的價值不用擔心,糧本位,鹽鐵柴官營現在也收不及了嗎?”
寒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現在還是可以的,但我有些擔心以後。”
沈銘沒有接話,他知道寒月在擔心什麼。
農學院那邊一直在出成果,紅薯產量從每千平八百斤拉到一千斤,賤米也穩定在了三百多斤。
還有薯米雙種雙收的技術,一月十五日之前將紅薯播種,趕在六月二十日之前收穫,隨後再播種一茬賤米,能夠在十月份收一茬。
種兩年薯米雙收,種一年大豆,第二茬大豆肥地,加上牲畜糞便和人工糞便,地力能保持的不錯。
寒月翻到下一頁,聲音低了一些。
“今年紅薯產量入庫三千六百萬斤,實際產量隻會更高。”
沈銘聽著這些數字,目光落在桌麵的紙頁上,但沒有在看字。
三千六百萬斤,刨去口糧、種子、飼料、損耗,還有一大截富餘。
他忽然想起上次去豬圈視察的事。飼養員端著一盆紅薯塊倒進食槽,豬湊上去聞了聞,拱了兩下,扭頭走了。
飼養員笑著說,它們吃膩了,得摻點植葉才行。
“所以,要經濟危機了?”
寒月一愣,神明大人又在說一些聽不懂的話了。
按字麵意思上倒也還好理解,經濟,經世濟民;危機,危險和機會。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會。現在經濟上並沒有什麼危機,隻是一直由官方收糧,民眾手裏麵的貨幣會越來越多的……”
沈銘齜了齜牙,皺起眉頭。
紅薯太多,賣不出去,官家一直在收,錢發出去太多,市麵上錢多了東西沒多,物價就要漲。
他腦子裏轉了幾個念頭。
“不就是經濟危機嗎……”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手指在桌麵上畫圈。
“莫非我得把紅薯倒河裏?”
寒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
沈銘自己也知道這不像話,他想了想,換了個方向。
“通過擴養豬來解決紅薯過產的問題可不可行?”
寒月搖了搖頭。
“不行。之前養豬圈有報告,說豬吃紅薯吃多了,肚子會發脹,容易死。倒是可以將紅薯粉混在豬食裏麵熬煮……”
“逐雨呢?”
“它們更愛吃紅薯的葉片。莖和薯塊不太吃。”
沈銘輕嘆一口氣,得,什麼狗屁飢荒是體會不到了,產能溢位先來了。
以前愁吃不飽,現在愁吃不完。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通過推廣賤米主食……”他剛說了一半,自己就搖了搖頭。“算了,味道太差還不如紅薯。”
寒月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沈銘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窗外。田裏的紅薯葉子還在風裏翻著浪,綠汪汪的,一直鋪到天邊。陽光照在上麵,亮得晃眼。
“讓我再想想吧。”
惆悵的目光望向窗外,一場貨幣改革,又牽扯出來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貨幣可以印,糧價可以定,但紅薯就是那麼多,吃不完就是吃不完。
他腦子裏轉著幾個方案。
做粉絲?已經在做了,但消耗量不夠。
餵豬?豬吃多了脹肚,但加工一下也許行。
做飼料存起來?存久了會壞。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乾脆利落的答案。
“今年紅薯產量多少斤?”
他問了一句,問完纔想起來,前麵說過。
“入庫三千六百萬斤。”寒月合上手裏的紙。“一萬八千噸。”
沈銘沒有應聲,三千六百萬斤,他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又劃掉,寫了一個,又劃掉。
最後把炭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窗外,風吹過紅薯田,葉子沙沙地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那些寫滿數字的紙上,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屋子裏的聲音隻剩下了風聲和遠處田裏偶爾傳來的人聲。
過了一會兒,沈銘睜開眼,拿起炭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釀酒。
又在下麵寫了一行:豬食配方研究。
寫完了,他放下筆,抬起頭。
“先按計劃發行新幣。紅薯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寒月點了點頭,把桌上的紙收攏,疊好,站起來,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沈銘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一眼。門關著,窗外的光把門框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條。
他低下頭,繼續看文書。
五十七年九月一日。始源。
沈銘坐在桌前,手裏捏著一根乾枯的草莖。
草莖是從雲棲送來的樣品,灰綠色,比筷子細,比草繩軟。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沒斷,又用力掐了一下,斷了,斷口處露出幾根白色的細絲。
他把草莖放在桌上,用手指撚了撚,細絲在指尖散開,又合攏,又散開。
“鼓勵種植雲絲草?”
寒月坐在對麵,手裏拿著一份剛寫好的草案,眉頭微微皺著。
她把這幾個字又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是的。”
沈銘把草莖推到桌子中間。
“紅薯產量過剩,這已經是必然。那麼,解決產量過剩的方法自然就是縮小產量。但地總不能讓他們荒了。”
他頓了頓,用手指點了點那根草莖。
“正好雲絲草的產量極低,大力推廣種植,發展紡織業。衣物更加柔順,並且還可以做窗簾啊,玩偶啊什麼的。”
寒月低頭看著那根草莖,她見過這東西,前幾年才發現的新玩意,葉片揉碎了裏麵全是白絲,一根一根的,能撚線,能編繩。
她記得報告上寫著,一張葉片也就產十幾根細絲,產量確實低。
“價格呢?”
沈銘手指輕點著桌麵,聲音不緊不慢。
“等同紅薯收購價。但是不由官家官營,允許私人交易。”
寒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不等紅薯收購價,那就是一斤雲絲草換一斤紅薯的錢。
雲絲草產量低,種一畝收不了多少斤,但價格和紅薯一樣,農民會不會覺得不劃算?
她正要開口,沈銘又說了。
“雲絲草隨著年限的增長,時間會越來越長,也更好紡織。所以後麵還可以通過年限提升收購價。比如說一年的一個價,三年的一個價。”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道向上的斜線。
“這樣子大家絕對會更喜歡種植雲絲草。”
寒月想了想,種一年和種三年,價格不一樣。
種得越久越值錢,農民就願意留著,不用年年重新耕種累人,這個辦法好。
但她還是有一個擔心。
“會不會有人根本不種紅薯,全部種雲絲草去了?糧食產量太低也不行。”
沈銘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拿起炭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一邊寫一邊念。
“立法規定農戶種植紅薯和賤米的最低千平數就行了。比如說,一位成年農戶一年至少種植十千平的主糧。”
他寫完,把紙轉過來,推到寒月麵前。紙上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當這個數值是可以改的,這就需要你來算多少合適了。”
他嬉笑著將這項重任交給了寒月。
寒月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銘。
沈銘已經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我已經幹完了我的活,剩下的歸你”的表情。
“嗯,記得要算上所有人食用的量,製作酒精的量,喂牲畜的量~”
沈銘補充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寒月知道這不是小事。她得算人口口糧,算釀酒用糧,算牲畜飼料,算種子留用,算損耗,算儲備。
然後才能算出每戶至少要種多少主糧,剩下的地才能種雲絲草。
她把紙摺好,塞進懷裏,站起來。
“我先回去算。”
沈銘點了點頭,沒說話。
寒月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風從外麵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啦嘩啦響。
沈銘沒有去關門,門衛會幫他關緊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長呼了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這能不能行,這是他能想出來的最好的辦法了。
紅薯太多,不能倒河裏,不能爛地裡,不能餵豬太多。
那就少種紅薯,多種別的。
雲絲草產量低,種下去收不了多少斤,但種得越久越值錢,輕鬆增值,農民應該會種。
並且吃飽了,總是要追求品質生活的,現在的草衣皮衣,絕對不如雲絲衣穿著舒服……至少在他們沒毛的時候是這樣。
立法保底,糧食不會缺。
聽起來周全。但他還是沒底。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草莖,在手裏轉了兩圈,放下。
又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
“是不是需要多找些人來幫忙思考問題……”他自言自語。“人口怎麼漲得這麼慢啊,明明食物都爆了,現在才一萬三……”
他把炭筆扔在桌上,筆在桌麵上彈了一下,滾到紙頁邊上停住了。
窗外,風吹過紅薯田,葉子沙沙地響。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他腳邊,落在那根草莖上。
他睜開眼,坐直了,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書,上麵寫著時湖據點的秋收報告和水渠開工報告,他低下頭,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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