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屠牛。
天還沒亮,牛金就醒了。
他躺在草蓆上,聽著外麵風吹過牛圈的聲音,木板門被吹得嘎吱嘎吱響,偶爾有一聲牛叫,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翻了個身,把胳膊壓在腦袋底下,閉上眼,又睜開。
今天是產仔的日子,他估摸著就是今天了。那頭肚子最大的母逐雨,昨天就不怎麼吃草了,一直站在圈角,尾巴夾著,屁股對著牆。
他觀察了好幾天了,不會錯。
他坐起來,穿上皮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上沾著牛糞幹了的渣,他拍了拍,沒拍乾淨,也不在意。
推開門,外麵的空氣是涼的,帶著草腥味和牛糞味。
天邊有一線白光,還沒亮透。
他先去狗屋,四隻牧犬聽見他的腳步聲,都站了起來,尾巴搖得呼呼響。
最前麵那隻叫黑耳,耳朵是黑的,身子是黃的,最聰明,也最黏他。
牛金蹲下來,摸了摸黑耳的頭,黑耳舔了舔他的手,濕漉漉的。
另外三隻圍過來,擠在他腿邊,爭著要他摸。
“行了行了,都乖。”
他站起來,走到飼料棚,從陶罐裡舀了幾勺骨頭湯,倒進狗食槽,又掰了幾塊紅薯扔進去。
骨頭湯是昨天煮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星。四隻狗撲過去,低著頭吃,吃得呼嚕呼嚕響。
他轉身走向牛圈,牛圈是用粗木樁圍起來的,樁子打得深,上麵橫著幾根原木,用藤繩綁緊。
圈門是一塊厚木板,用繩子吊著,放下就關上了。
他解開繩子,推開木板,走進去。
牛群已經醒了,幾十頭逐雨站在圈裏,有的在嚼草,有的在喝水,有的站著發獃。
他掃了一眼,找到了那頭母逐雨,它站在最裏麵的角落,屁股對著牆,尾巴一甩一甩的。
肚子鼓得很大,從側麵看像一隻鼓起來的皮囊。
它的眼睛半閉著,嘴巴在嚼,但嚼得很慢,像是沒什麼胃口。
牛金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肚子硬邦邦的,能感覺到裏麵有東西在動。母逐雨哼了一聲,沒有躲,連這幾年的朝夕相處,早就已經熟悉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它的背,轉身去牽領頭牛。
領頭牛並不是最大最壯的那頭,而是最溫順的那一頭,獨有它有角,而其他的逐雨角都被鋸了,隻剩個禿茬子。
牛金走過去,把繩子套在它的鼻環上,拉了一下。
領頭牛邁開步子,往圈門走。
後麵的牛跟著動了起來,一頭接一頭,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串著。
四隻牧犬已經吃完了,蹲在圈門口等著。
黑耳在最前麵,另外三隻分列兩側。
牛金牽著領頭牛走出圈門,牧犬們自動散開,黑耳跑到領頭牛前麵兩步遠的位置,另外三隻跑到兩側。
沒有人指揮它們,這是它們每天做的事,已經做了一年多。
牛群沿著土路往河灘方向走。
路是土路,被牛踩得硬邦邦的,上麵鋪著一層牛糞,幹了之後變成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嘎吱嘎響。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光從山後麵漫過來,照在牛群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遠處的河麵上。
河麵在日光下泛著碎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上麵撒了銅錢。
牛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牽著領頭牛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河灘。
河灘是一片平緩的坡地,從河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小丘。
草比別處的都高,到了牛膝蓋。
河灘邊上有幾棵矮樹,歪歪斜斜的,枝幹光禿禿的,但樹根周圍長著一叢叢的嫩草,綠得發亮。
牛金把領頭牛牽到河灘中間,鬆開繩子,讓它自己走。
領頭牛低下頭,開始吃草。
後麵的牛散開了,一頭一頭地散落在河灘上,低著頭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牛金站在河灘邊上,看著它們,四隻牧犬趴在草地上,伸著舌頭喘氣。
他數了數,三十七頭,少了一頭。他又數了一遍,還是三十七頭。
少的那頭是母逐雨,肚子最大的那頭。
他的心跳了一下,轉身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了。
那頭母逐雨沒有跟著牛群走,它站在河灘邊上的一個凹坑裏,屁股對著風,低著頭,尾巴夾著,身體在微微發抖。
牛金快步走過去,蹲下來。
母逐雨的肚子在收縮,一下一下的,能看見肚皮上的肌肉在繃緊。
它的嘴張著,發出低沉的哼哼聲,聲音不大,但悶,像是在忍著什麼。
牛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硬得像石頭,他站起來,退後兩步。
“黑耳!”他喊了一聲。
黑耳從遠處跑過來,站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
另外三隻也跑了過來,圍在他身邊。牛金蹲下來,摸了摸黑耳的頭,指了指母逐雨。
“看著它,別讓別的牛靠近。”
黑耳像是聽懂了,蹲在母逐雨旁邊,眼睛盯著遠處的牛群。
牛金走到河灘邊上,把領頭牛牽回來。
領頭牛不願意走,低著頭吃草,他拉了兩下,它才邁開步子。
他把領頭牛牽到母逐雨旁邊十步遠的地方,把繩子拴在一棵矮樹上。
領頭牛站著不動,歪著頭看了一眼母逐雨,又低下頭去啃地上的草。
牛金走回母逐雨身邊,蹲下來,母逐雨的尾巴翹起來了,露出後麵,有一層薄薄的膜鼓了出來,透明的,裏麵能看見液體在晃。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見過很多次產仔了,但每一次都還是緊張。
膜破了,液體流出來,濕了一地。
母逐雨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像是在用力。
兩條小腿,包著白色的膜,從裏麵伸出來,接著是頭,濕漉漉的,閉著眼,耳朵貼在腦袋上。
母逐雨又用了一次力,整個小牛滑了出來,掉在草地上,裹著一層白色的黏液。
牛金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退後幾步,讓母逐雨自己處理。
母逐雨轉過身,低下頭,用舌頭舔小牛身上的黏液。
小牛動了動,前腿撐著地,想站起來,但腿太軟了,撐了一下就倒了。
母逐雨繼續舔,舔它的頭,舔它的背,舔它的腿。
小牛又試了一次,這次站起來了幾息,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然後腿一彎,又倒了。
牛金蹲在旁邊看著,手心出汗,他知道不用急,小牛天生就會站,但每一次看,他還是忍不住替它著急。
小牛第三次站起來的時候,站住了。
四隻腿撐在地上,還在抖,但沒倒。它歪著頭,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在找,找奶。
母逐雨站著不動,讓它找,小牛的頭在母逐雨肚子下麵拱來拱去,拱了一會兒,找到了,含住了,開始吸。
牛金站起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光從正上方照下來,曬得他後背發燙。
他轉身走到河灘邊上,把領頭牛的繩子從樹上解下來,牽著它往回走。
領頭牛走得不快,但步子穩,後麵的牛看見它走了,也跟著走了。
一頭接一頭,從河灘上站起來,甩甩尾巴,跟上隊伍。
黑耳跑過來,輕咬了一下他的褲腿,然後往母逐雨的方向跑。
牛金跟著它走回去。母逐雨還站在那裏,小牛已經吃完奶了,挨著母逐雨的腿站著,四條腿還是有點抖,但比剛才穩多了。
母逐雨在舔小牛的屁股,小牛的尾巴翹著,拉了一坨稀的,黃黃的,母逐雨舔乾淨了。
“走了,回家了。”
牛金拉了拉領頭牛的繩子,領頭牛邁開步子。
母逐雨跟上來,小牛跟在母逐雨後麵,走幾步,停一下,走幾步,停一下,但沒掉隊。
傍晚時分,他領著逐雨群歸來。
四隻牧犬在確保每一隻牛都進了圈之後,回到了自己的狗屋,大快朵頤。
作為牧犬,它們有著僅次於獵犬的夥食標準,骨頭湯泡紅薯是常態,裏麵往往還會加上一勺牛油。
牛金把領頭牛牽進圈裏,解開繩子,關好圈門。
他站在圈門口,又數了一遍。
三十九頭,原來的三十八頭,加上今天新生的一頭,正好三十九頭。
小逐雨跟著自己的母親,擠在母逐雨肚子下麵吃奶。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屋裏走。
“牧蘇,今天有隻生了!”
牛金對著看管牛圈的牧蘇一陣擠眉弄眼。
牧蘇正蹲在牛圈邊上補籬笆,手裏拿著一根藤繩,在木樁上繞來繞去。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牛金,無奈地搖了搖頭。
“短不了你的,放心好了,牲樹什麼時候少過我們。”
牛金撓了撓頭。
“我不是怕這個啦。有逐雨產仔了,你不開心嗎?免費的奶!煮熟了,加點小檸檬,那奶塊的滋味,嘖嘖,曬乾了,還能長時間儲存!”
牧蘇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藤繩拉緊,打了個結。
“那你可要好好帶,多帶它們吃點,不然奶水不夠,到時候擠不出來,沒我們的分的。”
“那肯定!”
牛金拍了拍胸脯,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輕快,嘴裏哼著什麼調子,聽不清,但調子歡快,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
五十七年五月十一日。
今天的日頭比前兩天還大,牛金帶著牛群出去得早,回來得也早。
以往回來的時候,天色都已經昏暗,今天隻是日色稍西,太陽還掛在山頂上,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他站在牛圈門口,等牲樹來。
牲樹是專門負責擠奶的,幹了三年了,手快,穩,擠過的母逐雨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牛金把領頭牛牽進圈裏,解開繩子,退到圈門邊上。
四隻牧犬已經回狗屋了,狗屋裏傳出骨頭湯泡紅薯的香味,混著牛糞的味道,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牲樹來了,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皮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
手裏提著一個木桶,桶是新的,箍著鐵圈,桶底還刻著一個“牲”字。
他走到牛圈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四十頭,兩頭小的。都進圈了?”
“都進了。”
牛金指了指圈角。
“那頭是今天生的。”
牲樹點了點頭,把木桶放在地上,推開圈門,走進去。
牛金跟在後麵,幫他把母逐雨和小牛從牛群裡分出來。
兩頭母逐雨,兩頭小牛。
母逐雨跟著人走,小牛跟在母逐雨後麵,走得很穩了,不再搖搖晃晃。
牲樹把第一頭母逐雨和小牛牽進旁邊的房屋裏。
房屋不大,是專門蓋來擠奶的,地上鋪著乾草,牆上掛著一排陶罐,罐子裏裝著安草和牛喜草。
他把母逐雨牽到中間,把繩子拴在牆上的木樁上。
小牛挨著母逐雨站著,仰著頭,嘴在母逐雨肚子下麵拱。
牲樹從牆上取下一個陶罐,抓了一把安草和一把牛喜草,混在一起,放在母逐雨麵前的食槽裡。
母逐雨低下頭,開始吃。
他又從牆角的水缸裡舀了一碗鹽水,倒進水槽。
母逐雨吃了幾口草,抬起頭,喝了兩口水,又低下頭繼續吃。
牲樹蹲下來,把木桶放在母逐雨肚子下麵,他先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奶頭,比手指粗一點,摸上去溫溫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灶台上提起一壺溫鹽水,倒進一個陶盆裡。
他把手伸進盆裡,泡了一會兒,又用皮子蘸了溫鹽水,輕輕擦洗母逐雨的奶頭。
母逐雨動了一下,但沒躲。
他坐下來,坐在母逐雨的側麵。
這是沈銘教的,絕對不能坐在前麵或者後麵。
坐在前麵會被頭撞,坐在後麵會被踢。側麵最安全。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個奶頭的根部上方,慢慢向下擠壓。
奶水出來了,細細的,白白的,落在木桶裡,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前三下不要,他把前三下擠在桶外,手指上沾了奶水,滑滑的。
然後用木桶接住,四根手指依次輕輕握攏,四個奶頭輪流交替擠。
奶水從奶頭裏噴出來,落在桶底,聲音從滴答變成了嘩啦。
四四原則,四根手指,四個奶頭,輪流擠。
他的手指動得很快,但力道很輕,像是在揉一團軟泥。
母逐雨站著不動,低著頭吃草,尾巴偶爾甩一下,打在牲樹的背上,他也不躲。
小牛在旁邊站著,歪著頭看牲樹擠奶。它可能在想,這個人為什麼要搶它的奶。
但它的嘴還在母逐雨肚子下麵拱,拱了半天,拱不到奶頭,就站在旁邊等著。
牲樹擠了大約一刻鐘,奶水從白變淡,從淡變稀。
他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變軟了,但不是完全軟,留了半硬。
這是沈銘教的——不能擠太乾淨,要給小牛留一口,母逐雨也不會因為吃疼而掙紮。
他鬆開手,站起來,把木桶提到一邊。
母逐雨轉過身,小牛立刻湊過去,含住奶頭,開始吸。
母逐雨站著不動,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頭,一樣的流程,一樣的手勢,一樣的力道。
他的手指已經習慣了,閉著眼都能擠。木桶裡的奶水從桶底升到桶腰,從桶腰升到桶沿。
“官家一份我一份,官家一份蘇一份,官家一份金一份~”
牲樹一邊輕哼著,一邊繼續擠。
調子是他自己編的,沒什麼旋律,就是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念。
但念著念著,就覺得手裏的活不重了,時間過得快了。
原則上所有的奶都要上交,實際上,官家一次也運輸不了這麼多的奶。
鮮奶放不住,一天就酸。
屠牛離始源好幾天的路,運過去就壞了。
所以隻要不拿著賣錢,自己吃,沒人管。
牲樹已經回憶起奶塊的滋味了,煮開的奶,加點小檸檬汁,奶就凝了,凝成一塊一塊的,撈出來,用布包著擠掉水,曬乾。
幹了的奶塊硬邦邦的,咬一口,酸酸的,香香的,嚼在嘴裏像是把一整頭牛的味道都嚼進去了。
一年也就這兩個月有新鮮奶塊吃。
他把最後一桶奶蓋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骨頭哢哢響了幾聲,他揉了揉腰,推開房屋的門。
外麵天已經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米。
遠處牛圈裏傳來牛叫聲,悶悶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說什麼。
牛金蹲在牛圈門口,手裏拿著一塊紅薯乾,啃了一半。
看見牲樹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擠完了?”
“擠完了。”
“多少?”
“三桶。夠做一筐奶塊了。”
牛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把剩下的紅薯乾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明天還有?”
“明天還有。後天也有。大後天也有。”
牲樹提起木桶,往屋裏走。
“這兩個月,天天都有。”
牛金跟在他後麵,腳步輕快,月光照在地上,灰白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吹過來,帶著河灘上草的味道,濕濕的,涼涼的。
牲樹把木桶放在灶台邊上,從他轉過身,看見牛金站在門口,還在笑。
“你還笑。明天早起放牛,別遲到了。”
“不會遲。我今天早回來了半個時辰呢。”
牲樹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他走到灶台前,往灶膛裡添了幾塊曬乾的逐雨糞,火又旺起來了,映在他臉上,紅彤彤的。
鍋裡煮著紅薯粥,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從鍋蓋縫裏冒出來,帶著紅薯的甜味。
牛金蹲在灶台邊上,等著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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