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年七月三日。始源。
集市的房樑上,傻鳥踢起了“正步”。
房梁是木頭的,年頭久了,表麵磨得光滑。
他左腳上繫著個錢袋子,鼓鼓囊囊的,隨著步伐一晃一晃,銅錢在裏麵碰撞,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路麵他是不走的,人類走得太快,身體太高,步子邁得太大,太容易踹到鳥了。
還是房樑上好,不用擔心被踹,還方便起飛,想去哪兒翅膀一展就到。
今天買點什麼好呢?
傻鳥在房樑上走著,目光掃過下麵的攤位。賣肉的,肉攤上掛著幾扇豬肉,屠夫正拿著刀在案板上剁,骨頭碎渣飛得到處都是。
賣菜的,菜攤上堆著紅薯、辣椒葉、幾把不知名的野菜,一個老婦人蹲在後麵擇菜,把黃葉子扔在地上。
賣陶罐的,罐子大大小小擺了一地,有的上了釉,亮晶晶的,有的沒上,灰撲撲的。
人類的食物他是不感興趣的,紅薯乾太硬,嚼得腮幫子疼。
肉他吃不了,菜就更不用說了,他吃草,但人類的草是煮過的,說是有助於消化,但自己吃了反而拉肚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攤位,沒什麼興趣。
果餅除外。
他的目光停在了果貨攤上,果餅是紅薯粉和果子泥混在一起壓成的餅,曬乾了,甜絲絲的,咬一口軟硬剛好。
他在房樑上走到果貨攤正上方,低頭看了看,找準位置,跳到了邊上的橫樑上。
“拿個果餅,謝謝。”
他用喙解開錢袋口的藤繩,伸進去銜出一文錢,低頭放在攤板上。
銅錢落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店家抬起頭,看見是他。
“傻鳥,一文錢是兩個果餅。”
他伸手從竹籠裡夾出兩塊果餅,用乾葉子托著,準備打包。
“拿一個就行,兩個吃不完。”
傻鳥用爪子按住一塊果餅,喙一叼,從店家手裏抽了出來。
果餅不大,剛好夠他一口一口地啄著吃。
他抓起果餅,展翅飛起。果餅在爪子裏晃了一下,他趕緊用另一隻爪子的趾頭勾住,穩住,向空中飛去。
吃飯可不能光吃飯,得看著點東西,纔算是吃飯,不然充其量是填飽肚子。
這是他的習慣,獨自蹲在樹枝上吃東西,沒意思,像在完成任務。
得有點什麼看,有點什麼聽,嘴裏有味道,眼睛有東西,耳朵有聲音,才叫吃飯。
他的目的地是一處奕牌場。
奕牌場在集市的東邊,一個大棚子,底下擺著十幾張石桌,桌上刻著棋盤。
有下棋的,有看棋的,有在旁邊支攤子賣茶水的。
人聲嘈雜,棋子落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夾雜著叫好聲、嘆息聲、爭吵聲,混成一片。
“誒,你會不會下棋?你車走那裏他不就死了?”
“你傻呀,現在都什麼時代了,還能被當頭炮一直殺!”
“你這三三禁手!重下!”
傻鳥落在棚子的橫樑上,爪子裏還抓著果餅。
他低頭往下看,人群在他腳下湧動,像一鍋煮爛的粥。
幾名看羽站在人群中間,穿著統一的灰皮衣,腰上繫著藤繩,繩上掛著木牌。
他們的工作是維持秩序,有人吵得太凶了,上去勸一勸;有人耍賴悔棋了,過去說兩句;有人輸急眼了要掀桌子,攔一下。
看羽們看見傻鳥,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個最高大的,肩膀最寬的,名叫竹餘,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仰頭看著傻鳥。
傻鳥落在竹餘的肩膀上,他用左腳單腳站立,右腳爪把果餅送到嘴邊,啄了一口。
果餅的甜味在嘴裏散開,紅薯的香和果子的酸混在一起,好吃。
竹餘開始在奕場裏走動,他走得不快,步子穩,肩膀不晃,傻鳥站在上麵像是站在平地上。
走到一張棋桌前麵,傻鳥低頭看了一眼,揮了一下翅膀。
竹餘停下,站在那裏不動,讓傻鳥多看一會兒。
“炮進二不就能將了嗎?會不會下。”
吐槽完一句,他啄了一口果餅,繼續看。
“傻鳥,觀棋不語~”
有人打趣著說道,傻鳥也是常客了,一共五隻鳥,就傻鳥最愛來這裏。
“觀棋不語,聽不懂聽不懂,我隻是一隻鳥。”
他低聲嘟囔著,但嗓門大,旁邊的人還是聽見了,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理他。
他又啄了一口果餅,果餅渣從他嘴邊掉下來,落在竹餘的肩膀上,落在竹餘的衣領上,落在竹餘的頭髮上。
傻鳥的指點聲哪怕刻意壓低,也讓人耳朵生疼,但他心中此刻隻有喜悅。
帶鳥遊場,一次就是十五文!整整半個月的工資!
竹餘不在乎果餅渣,不在乎耳朵疼,不在乎肩膀上的爪印。
沉甸甸的錢袋子現在就壓在自己的肩膀上,再大的缺點也能接受。
傻鳥把最後一口果餅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果餅吃完了,他低頭看了看爪子上的碎渣,在竹餘的肩膀上擦了擦,擦乾淨了,他拍了拍翅膀,從竹餘肩上飛起來,落到奕場門口的柱子上,把錢袋裏的錢銜出來,十五文,放在柱頂,然後飛走了。
回到集市上,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房梁的影子拉得很長,傻鳥在房樑上踱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賣瓷器的攤位上擺著幾個新燒出來的小罐子,白底青花,畫著歪歪扭扭的魚和草。
他停下來,歪著頭看了看,沒什麼創意,也不好看,他搖了搖頭。
賣木雕的攤位上擺著一些動物擺件——豬、牛、逐雨、鳥。
他看了看那隻鳥,雕的是個胖鳥,翅膀貼在身上,圓滾滾的,像是吃撐了飛不動的樣子。
這不是他,他身形矯健,翅膀有力,怎麼會是這副蠢樣?
他搖了搖頭。
“再定製幾款瓷器好了,讓天藍做,小巧些,木雕也再來幾個。”
他掃視著集市,人類的東西能夠給鳥來玩,但還是太少了!
他停在房樑上,爪子抓著木頭,尾巴垂下來,一搖一搖的。
然後他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為什麼不僱人,發明一些給鳥玩的玩具呢?”
他在房樑上止住了步伐,開始思索可行性。
五十七年七月四日。始源。沈銘的屋子。
傻鳥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人類!再借我些學生!”
沈銘正坐在桌前審文書,聽見這一嗓子,手一抖,炭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黑線。
他看見窗外一個黑影飛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然後“砰”的一聲,傻鳥落在了窗台上,翅膀收攏,爪子在窗台上抓了兩下,穩住了。
“幹什麼?前麵不才借過你一些人,來設計郵局外形。”
沈銘揉著鼻樑,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不是,傻鳥又想幹些什麼?
傻鳥從窗台上跳進屋裏,直奔果乾罐去了。罐子放在靠牆的架子上,他用喙掀開蓋子,叼了一顆乾果出來,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又叼了一顆。
吃過這麼多個地方的果乾,還是沈銘屋子裏麵的最好吃,甜,軟,不粘牙。
其次是青山,青山的是脆的,也還行。
“我要做玩具!太無聊了!竹蜻蜓,勾圈,一點都不符合鳥體工程學!”
沈銘一聽,直接笑出聲來,鳥體工程學。穿越前都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學科,他笑完了,擺了擺手。
“滾滾滾,你自己花錢找人學去,我這邊沒這個學科。”
傻鳥從果乾罐邊上轉過身,嘴裏還叼著一顆乾果,含含糊糊地說:
“那就辦一個,我出錢。”他轉了轉眼珠,把乾果嚥下去,跳到桌角上站著,看著沈銘。
沈銘賤兮兮地笑著。
“得了吧,你那郵局都還沒有建好,現在都不知道開銷多少,說不定你建完郵局還得欠錢呢,哈哈哈。”
傻鳥翅膀撲了一下,之前算過,不過是貪汙了一半,自己的錢按道理還是能餘不少的。
有沈銘背書,自己的錢纔是錢,少些錢和沒有錢。
“那就等郵局建完!”
傻鳥振翅飛走,窗台上的灰被翅膀扇起來,在光柱裡飄了一會兒,慢慢落下去。
沈銘看著窗戶,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看文書。
五十七年七月五日、六日、七日。
送信。工作。討好妻子。勿擾,謝謝。
五十七年七月八日。
傻鳥振翅一飛,直接飛離了人類聚集地。他飛得很快,翅膀扇動的頻率比平時高,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
紅鴏跟在他後麵,落後半個身位,她的翅膀比他短一些,但扇得快,跟得上。
他們的目標,是三日路程之外的一處地點。
離開了人群,他們還是更喜歡用屬於自己的、天生的、嘰嘰喳喳的聲音進行交流。
人類的語言太慢,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一句話要半天才能說完。
“快說!是不是你故意讓人給我捏醜的!”
紅鴏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冤枉啊,他們隻是捏我捏得太多了!所以捏其他鳥的時候也會有點像我。”
傻鳥隻能解釋著,前麵三天的投喂還是沒能消除紅鴏的鬱悶。
他給她銜果物,她吃了。
他給她找乾熱的沙坑洗澡,她洗了。他給她梳理羽毛,她讓他梳了。但就是不消氣。
明明基因裏麵帶給他的感覺,是投餵食物就能讓鳥不生氣了,為什麼現在體感完全不同呢?
難道是因為,跟著人類,食物獲得的太簡單了嗎?
“我不管,回頭讓他們重新捏!我的紅色挑染,靚麗尾羽,他們是一個都沒有捏出來!”
紅鴏氣憤地扇了兩下翅膀,往前沖了一點,超過傻鳥,又慢下來,跟他並排飛。
兩鳥嘰嘰喳喳地吵鬧著,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
地麵上是草地,稀稀拉拉的,偶爾有幾棵矮樹,樹冠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外帶的果乾已經吃完了,他們得在路徑上覓食了。
傻鳥低頭看了看地麵,有一片灌木叢,上麵掛著一些小紅果子。
“這次洗澡,你來!”
紅鴏落在灌木叢上,翅膀收攏,歪著頭看傻鳥。
傻鳥銜了幾顆果子,飛到紅鴏麵前,嘴對嘴地遞給她。
紅鴏接過去,嚼了嚼,嚥下去。
“好,我來,你享受就行。”
人類有一句話很好,不要試圖和女性爭吵,答應她的合理要求就行。傻鳥覺得這句話對鳥也適用。
五十七年七月十日。
傻鳥和紅鴏落在一棵樹上,喘了口氣。
紅鴏的羽毛有點亂了,她用喙理了理,又理了理。
“你說,人類管他們叫什麼?”
紅鴏好奇地問道,她盯著遠處的山,看著那些白煙從山腰上冒出來,升到空中就散了。
傻鳥想了想,在腦子裏搜刮沈銘說過的話。
他記得沈銘提過一次,是在吃火鍋的時候說的,說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什麼地底下的東西湧上來了,然後說了一句“像溫泉”。
後來又說了“硫磺”和“火山”兩個詞,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地方。
“好像是,琉磺、溫泉和火山。隻有那個沒毛的人類知道。”
“那個沒毛的人類,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不知道。”
傻鳥說的是實話。他不知道沈銘為什麼知道那麼多事情。
種地、煉鐵、蓋房子、治病、做玻璃、化學、地理——那隻沒毛的猴子腦子裏裝了太多的東西,像是永遠掏不完的袋子。
他問過,沈銘說“你猜”,然後就不說了,傻鳥也不再問。
紅鴏沒有再追問,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山,然後拍了拍翅膀。
“走吧,去洗澡。”
兩鳥從樹上飛起來,向著那個冒煙的方向飛去。傻鳥飛在前麵,紅鴏跟在後麵。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那股刺鼻的味道,嗆得紅鴏打了兩個噴嚏。
傻鳥回頭看了她一眼。
“要不你在我後麵遠一些?那味道不好聞。”
“不用。你擋著也一樣有風。”
傻鳥轉回頭,繼續飛,山越來越近,白煙越來越濃。
地麵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石頭是黃的,地麵是白的,水從石頭縫裏流出來,冒著熱氣,匯成一池水。
紅鴏突然加速,飛到了傻鳥前麵。
“我先到的!你輸了!”
傻鳥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他加速追上去,兩鳥在山腰上盤旋了幾圈,落在一塊黃色的石頭上。
石頭是溫的,透過爪子能感覺到熱度,紅鴏蹲下來,把肚子貼在石頭上,眯著眼睛。
傻鳥站在她旁邊,看著遠處的景色。
山下的原野鋪展開來,綠色的、黃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是藍的,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上沾了黃色的粉末,這種粉末有毒,不能吃。
“快點,幫我洗澡。”
傻鳥沒有理她,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白煙從山腰的石縫裏冒出來,升到空中就散了。
紅鴏從他身邊站起來,抖了抖羽毛,走到他邊上,對著他的腦袋輕輕的饒著,隨著她喙的饒動,黃色的粉末被塗抹在傻鳥的身上。
她喙上的黃色粉末沒了,又在地上蹭了蹭,染上了新的黃色粉末,幫著他塗抹,幫著他掐羽管。
最後以傻鳥小跳著將雙爪浸泡在溫泉裏麵收尾。
過了一會兒,紅鴏開口叫出聲。
“到你了。”
傻鳥小跳著靠過去,站在她旁邊,用喙幫她理了理翅膀上沒理順的羽毛,塗抹著黃色粉末,紅鴏站著不動,由他弄。
陽光照在兩隻鳥身上,影子投在黃色的石頭上,挨在一起。
當然,最後還是以泡腳結束了這一場除蟲殺菌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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