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年四月三日。坨山。
窯爐區的火從沒熄過,白天燒,晚上燒,燒了三年多。
爐膛裡的火焰把周圍的空氣烤得發燙,站在邊上,臉是熱的,背是涼的。
金科蹲在冷卻台前,麵前是一塊新燒出來的玻璃板。
這是他三年半來燒出的最好的一塊,沒有氣泡,沒有炭渣,顏色均勻,從邊角到中心都是一個色。
他伸出手,在玻璃板上方懸停了一下,感覺到熱氣從表麵蒸騰上來,細細的,像有人在下麵嗬氣。
玻璃板從亮變暗,從暗變啞。然後邊緣出現了一道細紋。
細紋像一條蛇,從邊緣往中間爬。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塊板子碎成了七八塊,散落在台上,邊緣鋒利,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金科嘆了口氣,這口氣很長,從肺裡慢慢擠出來,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望都吐乾淨。
“不行。這種木頭也不行。”
他手裏攥著一塊木料,是青山新送來的,木紋細密,顏色發黑。
他試過了,和之前所有的木頭一樣,玻璃液倒進去的時候好好的,壓製成型的時候好好的,剝離的時候好好的。
一冷卻,就碎了。
他把木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上麵用炭筆寫著樹名和採集地點。
這個名字他沒聽說過,應該是青山深處的新品種,也沒用。
他把木料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桌上堆滿了東西,木塊、陶罐、鐵鉗、散落的紙。
金科坐在桌前,盯著那堆碎片,盯了很久。爐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為什麼?已經成型了的玻璃板,冷卻的時候會破裂?
他拿起一塊碎片,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斷麵是光滑的,沒有氣泡,沒有雜質,不是材料的問題,是別的問題。
神明大人從不催促進度,沈銘每次來信,隻問“進展如何”,不問“什麼時候能成”。
但金科自己急,壽命步步緊逼,不等人。
雨師傅退休了,共事六年,上個月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金科站在窯爐區門口,看著他揹著藤筐沿著土路往下走,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沒有回頭。
金科站在那裏,一直看到他的身影被山遮住,才轉身回去。
自己二十七了,尋常人能活過四十五都算有福,最多再做十年。
十年聽起來很長,但他無法接受自己自從做出玻璃板之後,寸功未進。
三年半,上百種木料,每一種都是一個希望。
每一種最後都變成了失望。
已經沒有新的木料了,青山那邊說,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能送來的,都送來了。
金科知道,這條路走到頭了。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冒起來,他猛地站起來,手臂一掃,桌上的東西嘩啦啦全落在地上。
木塊滾到牆角,紙頁散了一地,炭筆斷成兩截。
玻璃碎片飛出去,在日光下閃了一下,落在地上,又碎成了更小的塊。
他站在那裏,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很厲害,手指在發抖。
窯爐區的火還在燒,風箱還在呼哧呼哧地響,外麵的聲音很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呼吸慢慢平了。
他蹲下來,把紙和筆從地上撿起來。紙上有幾處被碎片割破了,但字還在。
他把紙疊好,壓在桌上,又撿起炭筆,在斷口處削了削,削出新的筆尖。
他坐下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會不會是鎮石的問題?太輕了,壓得太慢,氣泡排不出去。
玻璃板裡有殘餘的氣泡,冷卻的時候破碎?
他想了想,又在下麵寫:沙子和石灰的比例。
石灰太多會不會產生裂痕?石灰是碳酸鈣,高溫分解釋放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夾在玻璃板裡。
金菇扒在門邊,看著父親突然間把桌麵清空,大發雷霆,又把紙和筆從地上撿起來,念唸叨叨地寫著什麼。
父親的背影在火光裡一晃一晃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有點嚇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地上散落著玻璃碎片。
他蹲下來,小心地揀起一塊,又揀起一塊。碎片邊緣鋒利,他捏著邊角,沒割到手。他把碎片一塊一塊地摞在手心裏,走到金科身邊。
“爸爸,給。”
金科轉過身,看見金菇站在麵前,手心裏捧著一摞玻璃碎片。
碎片在火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金菇的臉上,亮晶晶的。
金科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不是說了不要過來嗎?這裏很危險。玻璃很鋒利的,萬一摔倒了怎麼辦?”
他接過碎片放在桌上,彎腰把金菇抱起來。金菇摟著他的脖子,腿蹬了兩下,想下來。
金科抱得很緊,手臂箍著金菇的腰,像是怕他掉下去。
“沒事不要進來,會打斷我的思路。”
他抱著金菇走出工作室,穿過窯爐區。路過爐子的時候,熱氣撲麵而來,金菇把臉埋進金科的肩窩裏。
金科加快了腳步,走出門口,把金菇放下來。
金菇站在地上,仰著臉看他,嘴巴撅著,眼睛裏有一點水光。
“回家去,找你媽。”
金菇站著不動。
“去。”
金菇轉身,小跑著離開了,跑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金科還站在門口,沖他揮了揮手,金菇轉過身,繼續跑,消失在礦石堆後麵。
金科望著金菇遠去的背影,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爐灰的味道,嗆得他眯了眯眼。他搖了搖頭,轉身回到工作室。
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紙,把剛才寫的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坨山。
金菇蹲在窯爐區門口的石頭上,雙手托腮,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人。
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坐著燙屁股,但他不想站起來。
站起來就容易被發現,他已經在這裏蹲了一刻鐘了,工人從他麵前走過去,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
他站起來,往門裏走了一步,一個小工從門邊上閃出來,擋在他麵前。小工彎下腰,雙手叉腰,臉上帶著那種大人哄小孩的笑。
“小菇啊,不是叔叔不讓你進去,是你爸爸不讓。”
金菇往左邁一步,小工也往左邁一步。金菇往右邁一步,小工也往右邁一步。
兩個人像是照鏡子,你動我動,你停我停。
“乖,回家吧。”
“我要找爸爸!”
“乖,回家找媽媽也是一樣的。聽話,乖。”
金菇左衝右突了好幾次,都被小工擋住了,他停下來,氣鼓鼓地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工還站在門口,叉著腰,笑眯眯地看著他。
金菇轉過身,繼續走,走到礦石堆後麵,蹲下來,把自己藏起來。
礦石堆很高,金菇躲在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
等了一會兒,他探出頭看了一眼。小工已經不在門口了。
金菇從礦石堆後麵鑽出來,弓著腰,小步快跑。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瘦長的怪物。
他躲在一堆陶罐後麵,等一個工人搬著東西走過去,又往前跑了幾步,躲在一口倒扣的鐵鍋後麵。
鐵鍋很大,他蹲在鍋沿後麵,整個人都被遮住了。
工人們都有自己的事做,搬料的搬料,加炭的加炭,拉風箱的拉風箱。
沒有人閑得去看礦石堆後麵有沒有躲著人,也沒有人在意一個小孩是不是溜進來了。
金菇一路躲躲藏藏,溜進了金科的工作室。
工作室裡沒有人,桌上攤著紙和筆,紙上有字,炭筆擱在旁邊。
地上掃過了,沒有碎屑,沒有木塊。
冷卻台上放著幾塊玻璃板,正在冷卻,表麵還冒著熱氣,在火光下微微發亮,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魚肚子。
金菇走過去,蹲在地上,雙手托腮,盯著玻璃板看。
玻璃板是墨綠色的,從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暗下去,像水麵的波紋。
他看著看著,玻璃板的中心忽然出現了一道細紋。
“裂開了!”
金菇的嘴微微張開,眼睛睜大了。細紋慢慢變長,從中心往邊緣延伸,像是一條白色的蛇在墨綠色的地上爬。
他害怕了,爸爸會不會以為是他做的?
他不在的時候玻璃是好的,他在的時候玻璃裂了,大人會這樣想的。
他左看右看,看見了牆角的一個爐子。爐子裏的炭火還紅著,上麵架著鐵鉗。
鐵鉗的手柄搭在爐沿上,他想起爸爸說過,玻璃在溫度高的情況下會融化,降溫又會凝固。
那如果裂開了,再加熱,不就能融在一起了嗎?裂痕不就沒了嗎?
他站起來,走到爐子前麵,用雙手拿起鐵鉗。
鐵鉗很重,手柄往下墜,他趕緊用肚子頂住,兩隻手攥緊,把鉗口從爐膛裡抽出來。
鉗口上沾著炭灰,黑乎乎的,他把鐵鉗伸進爐子裏,夾住一塊燒紅的煤炭,拖出來。
煤炭在鐵鉗上冒著煙,表麵有一層白灰,熱浪撲在臉上,燙得他往後縮了一下。
他把煤炭放在玻璃板上,煤炭落在墨綠色的玻璃上,他又去夾第二塊。
一塊,兩塊,三塊。煤炭堆在玻璃板上,把整塊板子都蓋住了。
玻璃板被壓得看不見了,隻有煤炭在冒煙。
他夾第四塊的時候,腳踩在了一塊煤炭上。煤炭是之前掉在地上的,圓滾滾的,他一腳踩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仰。
鐵鉗脫手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
金菇摔在地上,屁股先著地,然後手撐了一下,手掌磨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嗚哇娃娃!”
哭聲很大,從工作室裡傳出去,傳到了窯爐區。正在拉風箱的工人停下來,正在搬料的工人也停下來,所有人都往那個方向看。
金科幾乎是立刻就沖了過來,他跑進工作室,一眼看見金菇坐在地上哭,鐵鉗扔在一邊,地上有散落的煤炭。
他衝過去蹲下來,把金菇抱起來,上上下下地檢查,手有沒有傷,腳有沒有傷,頭有沒有磕到。
翻過來翻過去,沒有血,沒有腫,沒有破皮,手掌磨紅了一點,但沒破。
“乖,不哭不哭,我看看有沒有事。”
金菇摟著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金科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不急不慢。
等他哭了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
“沒事了。走,回家。”
金科抱著金菇走出工作室,穿過窯爐區。
工人們看著他們走過去,沒有人說話。
金菇的臉埋在金科的肩膀上,隻露出一個後腦勺。
到家後,金科把金菇交給他媽,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他走回工作室,推開門。
冷卻台上,玻璃板上麵鋪著一層灰,他用木片輕輕掃了掃,灰落下來,露出下麵的玻璃板。
玻璃板上有裂紋,但沒有碎。
裂紋從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張網,密密麻麻的,但板子本身還是整塊的,沒有散開。金科蹲下來,湊近看。
裂紋的縫隙裡有灰,灰是白的,細的,嵌在裂紋裡,把裂紋填得滿滿的。
他拿起一塊木片,在玻璃板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玻璃板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敲陶罐,但沒有碎。
他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碎。
這是為什麼?
他站起來,看著冷卻台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煤炭。
他蹲下來,用手指撚了一點灰,在指尖搓了搓。
是因為這些灰裏麵有什麼物質,可以讓玻璃板不會破碎嗎?
他站起來,走到爐子邊上,看了看爐子裏的炭火。
爐膛底部積了一層厚厚的炭灰,和玻璃板上的灰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鐵鉗,鉗口上也沾著灰。
可以試一試。
他走回冷卻台前,盯著那塊帶裂紋但沒有碎的玻璃板,站了很久。
外麵的風箱又響起來了,一下一下的,呼哧,呼哧。
有人在喊“加炭”,有人應了一聲。
金科向外麵走了出去,試試加灰能不能讓玻璃板不會破碎好了。
“回家的時候,問問小菇,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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