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始源。
天還沒亮透,草習就醒了。
他躺在通鋪上,聽著旁邊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有人打鼾,有人在夢裏磨牙。
屋子裏有一股皮子和乾草混合的味道,不難聞。
他翻了個身,把胳膊壓在腦袋底下,閉上眼睛,想再眯一會兒。
“起來!”
一聲暴喝從門口傳來,像炸雷一樣。
草習猛地睜開眼,身體比腦子先動,一下子坐了起來。
旁邊的人也紛紛爬起來,有的撞了頭,有的從床上滾下去,有的還在迷糊,嘴裏罵了一句。
門已經開啟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見輪廓,寬肩膀,粗胳膊,腰桿筆直。
“給你們半刻鐘,穿好衣服,到教場集合。遲到的,早飯取消。”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裡。
那人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一步,消失在門外。
草習手忙腳亂地穿皮衣,皮衣是昨天發的,新的,有點硬,穿在身上不太服帖。
他繫好衣帶,把褲腳紮緊,穿上草鞋,跟著前麵的人往外跑。
出了門才發現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上有一線白光,還沒亮透。
教場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被踩得光溜溜的,寸草不生。
十個人站成一排,草習排在第六個,不高不矮,不前不後。
那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他們麵前,揹著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草習這纔看清他的臉——方臉,濃眉,鼻子有點歪,像是被打斷過,嘴角往下撇著,看著凶,但眼睛裏有光。
“我叫羽樹。從今天起,你們的體能訓練歸我管。”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場上回蕩。
“紀律,體能,作風,轉正考覈的三個維度,每一個維度都一樣的重要。體能是統考,紀律是實訓,作風是每日。”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十個人臉上掃來掃去,像是要把每個人的樣子刻進腦子裏。
草習站得筆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視前方,大氣都不敢出。
“紀律與作風,不是我負責的板塊,那些等你們晚上上課的時候會講,我的任務是練體能。”
說著說著,羽樹的表情忽然變了。
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草習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張兇巴巴的臉笑起來,反而讓人覺得更緊張。
“今天太陽曬,想不想涼快點?”
眾人的眼睛一亮。想,當然想。幾乎是立刻有人點頭回應,喉嚨裡發出一聲“嗯”。
“沒人說話啊,看來是不想。那…”
“想!”
“哎呀,年紀大了,有點耳背。”
“想!”
“那跟我走著,帶你們去屋棚裏麵。”
十個人跟著他,走過教場,繞過一排木屋,來到一個更大的棚子前麵。
棚子用木頭搭的,頂上鋪著厚草,四周通風,但能擋住直射的太陽。
走進去,地麵是夯實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光線很好,和外麵一樣亮堂,風從四麵吹進來,涼絲絲的,比站在太陽底下舒服多了。
羽樹走到棚子中間,轉過身,麵對他們。十個人在他麵前站成一排。
“都看我。我做一套動作,你們學,很簡單的。”
隻見他膝蓋彎曲蹲下,雙手張開放置地麵,隨後雙腳向後蹬出,身體呈一條直線,從肩膀到腳踝綳得緊緊的,像一根拉直的繩子,又立刻雙腳回收,恢復下蹲的姿勢,向上跳起,同時雙手向上伸展。
“啪。”
他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雙腳輕輕著地,膝蓋微曲,緩衝了衝擊力。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而不亂,穩而不僵。
所有新兵都看呆了,那一套動作,他們做出來肯定砰砰響,但他做出來卻沒有多少聲響。
“簡單吧,一遍應該就能看懂。來,二十個一組,懂不懂?”
羽樹詢問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同時期待這一屆新兵文化程度能高一些。
嗯,不要像上次一樣,有個不知道從哪個山溝溝跑出來的,連前後左右都分不清。
“懂!”十個人齊聲回答。
“開始。”
草習蹲下去,雙手撐地,腳往後蹬,他蹬得太猛了,身體往前沖了一下,差點臉著地。
他趕緊穩住,把身體綳直,然後收腿,跳起來。
落地的時候“砰”的一聲,腳底板震得發麻。
他回頭看羽樹,羽樹正看著另一個新兵,那人動作歪歪扭扭的,像一隻翻不過身的蟲子。
“重來。有人動作不規範,全體不算數。”
草習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蹲下。
這一次他慢了一點,腳往後蹬的時候控製著力度,身體綳直了,收腿,跳。
二十個,聽起來不多,但做到第五個的時候,他的腿就開始發抖了。
做到第十個,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做到第十五個,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裏,蜇得疼。
做到第二十個,他跳起來的時候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停。休息。”
草習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旁邊的幾個人也好不到哪裏去,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了,有人扶著柱子,有人蹲著,臉漲得通紅。
羽樹走到牆角,那裏有一口缸,掀開缸蓋,缸裡是鹽水,涼涼的,他用木勺舀了一碗,遞給最近的那個人。
“喝,別喝太快。”
草習接過碗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喝了一口,鹹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之後,喉嚨舒服了一些。
“繼續。二十個一組。”
影子幾乎沒有動。太陽還掛在天上,一動不動地曬著。
草習抬起頭看了一眼,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低下頭,又蹲了下去。
一組,兩組,三組。
到了第五組的時候,草習的胳膊已經不聽使喚了。
撐地的時候,手肘在抖,像是隨時會彎下去。他的皮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又重又悶。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流進衣領裡,癢癢的,他顧不上撓。
“重來。”
羽樹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有人腳沒蹬直。”
草習咬著牙,重新蹲下,他用力把腿蹬直,綳得緊緊的,腳趾頭抓著地麵。
“好,繼續。”
第七組,草習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動作。
蹲,撐,蹬,綳,收,跳。
蹲,撐,蹬,綳,收,跳。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
“停。休息。”
他癱在地上,四肢攤開,像一隻被曬乾的蟲子。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臟砰砰砰地跳,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閉著眼,太陽照在眼皮上,紅彤彤的一片。
“起來,別躺著。起來走走。”
他掙紮著爬起來,腿軟得像兩根麵條。
他扶著柱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牆角,又走回來。
鹽水又喝了一碗,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最後一組。做完了就吃飯。”
草習咬緊牙關,走回自己的位置。十個人站成一排,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睛裏還有光。
羽樹站在他們麵前,點了點頭。
“開始。”
這一次,所有人都做得比之前好了。動作整齊了,節奏也穩了。
草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完最後一下,落地的時候,他的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沒有人笑他。因為好幾個人也坐下了。
“行了,吃飯。”
羽樹轉過身,往棚子外麵走,十個人跟在他後麵,腳步虛浮。
午飯是在另一間屋子裏吃的,長條桌,兩口大鍋,陶碗,木勺。
每人麵前還有一碗菜湯,裏麵漂著幾片菜葉子,湯麵上浮著油星。
羽樹站在前麵,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自己打,吃完再續,下午還有訓練。誰盤裏麵最後還剩了有吃的,訓練量加倍。有發現丟棄食物的,全體訓練量翻三倍!”
沒有人說話。十雙眼睛盯著盤子裏的食物。
“開飯。”
沒有剩飯,沒有人敢剩。
下午的訓練,還是一樣的體能,沒有教授任何與打鬥有關的知識。
草習以為下午會輕鬆一些,但他錯了。
羽樹換了一套動作,蹲,跳,轉體,俯身,聽著簡單,做起來要命。
草習的腿已經不是他的腿了,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漿裡趟,又重又慢,他的胳膊在抖,他的腰在酸,他的脖子在疼。
“重來。”
“重來。”
“重來。”
羽樹的聲音像是鎚子,一下一下地砸下來。每一聲“重來”都像是一盆冷水澆在頭上。
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從直變斜。
“停。吃飯。”
眾人立刻歡呼雀躍,彷彿得到了救贖,相互擁抱在了一起。
他拖著腿,跟著隊伍走進飯堂,晚飯和午飯差不多,肉少了一些,菜多了一些。
當黃昏已至,晚餐已食,眾人筋疲力盡,已經犯困的時候,又是一名新的教官敲響了房門。門沒關,他直接走了進來。
個子不高,比羽樹矮半個頭,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皮衣,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你們,跟我來。這才什麼時候就犯困了?以後晚上要巡邏守夜的時候,你們睡了可要倒大黴。”
十個人跟著他走出飯堂,穿過教場,走進另一間屋子。
和前一個屋子不同的是,這個屋子裏麵的每張桌子上都有紙和筆。
教官走到最前麵,轉過身,麵對他們。
“我叫土雨。從今天起,你們的紀律和作風歸我管。”
他的聲音沒有羽樹那麼洪亮。
你們有誰不識字的?”
十個人站成一排,沒有人舉手,土雨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春寒料峭,豆腐塊,愛惜公物。這三個詞都寫一下。”
草習坐下來,拿起炭筆,除了最後一個愛惜公物,其他兩個詞他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不知道意思,並不妨礙他寫出來。
土雨一張一張地翻,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不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草習,雲芽,你們各領四個人,分成兩個小組。到時候算成績算的是個人成績和小組平均成績的總和,各佔一半。”
草習愣了一下,他看了雲芽一眼,雲芽站在第四位,個子不高,臉上沒什麼表情。
“今天晚上的課程很簡單,你們隻用聽背就行。都是些內務上的事情。”
土雨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半度。
“第一條,被子一定要疊成塊狀,不能卷,不能堆,不能揉。四四方方,有稜有角。疊不好的,中午別人睡覺你疊被子。”
草習認真聽著,他的眼皮在打顫,但他使勁睜大眼睛,不敢閉上。
他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裏,被子疊塊,鞋子擺齊,皮衣掛在指定掛鈎上,不許亂放,不許亂掛。
土雨講得很慢,每一條都重複兩遍。
草習跟著默唸,把那些規矩刻進腦子裏。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從外麵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炸了。
草習身體一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旁邊幾個人也嚇了一跳,有的縮脖子,有的轉頭看窗外。
“繼續聽課。第三條,個人物品必須擺放整齊,桌麵不得有雜物……”
草習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但他的耳朵還在嗡嗡響。
那是什麼聲音?他不確定,他沒有聽到喊叫聲,沒有聞到煙味,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轉回頭,繼續聽。
於此同時,不遠處的另一間屋子裏,沈銘的麵前有著半個鐵罐,鐵罐的蓋子已經崩飛了,鑲嵌在對麵的牆壁上。
而另外半個,已經換成碎片鑲嵌在這座經過加固的房屋的牆壁上。
牆壁上,血跡四射。
“材料強度不夠,爆米花還是不太能做呀。”
他自言自語,拿起一塊沒染血的賤米粒,放在眼前看了看。
米粒炸開了,白的,蓬鬆的,像一朵小花。
他把它放進嘴裏,嚼了嚼。脆的,有一點焦味,不甜,但也不難吃。
“還好提前有準備,沒讓別人嘗試,不然得出人命。”
他用布擦了擦桌上的血跡,把散落的賤米粒攏成一堆,掃進一個陶碗裏。
牆上的鐵片他夠不著,明天再讓人來弄。
他脫下那件被崩爛的皮衣,扔在椅子上,從櫃子裏拿了一件新的穿上。
賤米牌爆米花,嘗試宣告失敗。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文書,低下頭,翻了一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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