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年三月三日。始源,但冬寒還是更喜歡叫他主部落。
從十七歲瞞著父母,第一次來到這裏,隨後外出八年開疆拓土,接過蓮的職責,回到主部落。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看著眼前的一切。
房屋比當年多了幾排,路也寬了,地上鋪了碎石子,下雨天不滑。
幾個孩子從她身邊跑過去,手裏拿著木棍,嘴裏喊著“打野人”,一溜煙消失在巷子裏。
她笑了笑。
回到主部落後,背誦物價表,統計人數,設計銅錢防偽圖案,分配土地,推動私有製的平安落地。
那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半夜才能躺下。
木板上的數字在眼前跳,跳得她眼睛發花。蓮有時候會過來幫她,指著某一行說“這個數不對,你再算一遍”。
雖然還是勞煩了蓮不少次,但還是做到了。神明大人很忙,什麼都要親自過一遍。
但沈銘從來不會催她,不會罵她。她做錯了,他就說“再算一遍”。她算對了,他就說“嗯,可以”。
隨後的日子,平淡且幸福。感受著部族的發展,感受著部族的進步,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她看著那些孩子長大,看著他們結婚,看著他們生孩子,看著他們的孩子再長大。
她也看著那些老人死去,一個一個地,像秋天的葉子,從枝頭落下來,再也回不去了。
終不能長侍神明。
是啊,蓮是這樣,自己也是這樣,以後的所有人都會是這樣。神明永生不滅,我等凡人,隻能侍一時無法侍一世。
她走在遠離始源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皮衣穿在身上,比年輕時重了,走久了肩膀酸。
她走著走著,腦海中卻浮現了蓮逝去之後,曾冒昧問過沈銘的一句話。
那時候蓮剛走不久,她坐在沈銘對麵,手裏撚著幾張紙,上麵寫著蓮最後留下的幾組資料。她看著那些數字,忽然問:“沈銘,你說很久很久以後,你還會記得我們嗎?”
當時的沈銘,指了指麵前的紙頁,指了指最上麵的“歷史”二字。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扣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忘,但歷史一定記得。”
她追問:“如果書丟了呢?”
沈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不像是難過,也不像是在思考。
“歷史,不是存在於紙頁上的文字,而是要存在於所有人的記憶之中……說簡單點,以後的義務教育有歷史這門課程,然後必考。”
她當時愣了一下,神明大人說的話總是有些奇怪,但卻簡單易懂。
“冬大人,車好了,你要先去哪裏?”
車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冬寒回過神,看著那輛逐雨車。車是木頭打的,兩個輪子,上麵搭了個棚,棚頂鋪著乾草,能擋日頭。
逐雨站在車前,尾巴一甩一甩的,嘴裏嚼著什麼東西。
“先去礦區吧,好久沒見過山樹了,不知道他現在身體怎麼樣,不走橋。”
車夫應了一聲,扶她上車。逐雨車緩緩駛出始源,輪子碾在土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冬寒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
沈銘坐在他那個破舊的房屋裏,他抬起頭,看到的,是自己當初親手架上去的木樑。
木樑上刻著一道淺淺的痕跡,是蓮的名字。旁邊還有一道更淺的,是棘的。再往旁邊去點,有山,有冷,有當時的所有人。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拿起桌上的文書。
“冬……寒月,這些你去統計計算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簡單明顯的資料錯誤,同時比對一下同期資料,看看有沒有造假。”
七日。紫藤。
逐雨車在一排木屋前停下來,冬寒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紫藤的房屋不多,十來間,散落在山坡上。山坡上種滿了紫越莓,枝條上掛著一串串紫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條壓得彎下來。
當初的刺頭已經消失不見,好在這裏起的名字不是什麼刺頭村,不過如果起了這樣子的名字,肯定會被駁回的吧?
她在紫藤歇了半日,喝了一碗紫越莓汁,吃了兩塊紅薯乾。這裏的紫越莓,確實比其他地方要甜不少。她走的時候,讓人摘了一筐帶上。
九日。拾金。
逐雨車沿著山路往上走,路麵越來越窄,碎石越來越多。
冬寒坐在車裏,被顛得東倒西歪。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房屋還是那些房屋,沿著河岸排開,灰撲撲的。
她看著房屋,看著河流,感慨萬千。
當初那個被數學折磨的小孩子,現在也垂垂老矣了。
她想起蓮坐在她對麵,指著木板上的數字說“這個不對”的樣子。
現在蓮已經不在了。
身邊的人已然不在,獨留神明一人。
她在這裏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十二日。青山。
逐雨車在山腳下停下來,冬寒下了車,站在路邊,抬頭看著這座大山。
山很高,山頂藏在霧裏,看不清。
山腰上有一片一片的綠色,是樹,是草,是自然的寶藏。
她看著這座大山,當時大家一起決定的名字,自己提議叫望川,但大家最後還是選了山樹提議的青山。
她嘴角緩緩勾起。
青山好啊,言簡意賅。不像望川,聽著好聽,但別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青山,就是青色的山。誰都聽得懂。
她在青山吃了午飯,見了幾個老熟人,聊了一會兒。
十四日。雲棲。
逐雨車沿著山間小道往裏走,路越來越窄,最後車進不去了。冬寒下了車,步行進村。
她看向沿山而建的房屋,心裏麵不由得有些小驕傲。
房屋都是用木樁架起來的,懸在半空中,底下是空的。
一根一根的木樁打在石頭縫裏,上麵鋪厚木板,再在上麵蓋房子。
下雨的時候,水從屋子底下流過去,不會淹,不會沖。
她想起當年,山樹執意要挖平地、燒磚、蓋磚房。
她說不行,山樹不聽,兩個人吵了好幾次。還好有蓮撐腰,說服了他們。
不然一下雨,不知道會有多少房屋被泥石衝擊垮塌。
她在雲棲住了一晚,睡在懸空的木屋裏,聽著底下水溝的流水聲,睡得很踏實。
十七日。熊越溝。
逐雨車在溝邊停下來。冬寒下了車,走到岸邊的一塊飛石上。石頭從岸邊伸出去,懸在水麵上,下麵就是溝。溝不寬,但深,水是黑的,看不見底。
對岸有十幾米遠,且對岸地勢較低。
當初有人說,看到有熊從這邊跳到了另一邊。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名字就這麼叫開了。
冬寒站在石頭上,往下看了一眼。風吹過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車上。
十八日。涉水灣。
逐雨車從淺水中滾過,濺起片片水花。水不深,剛沒過車輪,清得很,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沙子。
不是雨季,此處可供人畜車通行。
冬寒一隻手撐著腦袋,靠在車棚上,看著清澈見底的水麵。水在車輪兩邊分開,又合攏,嘩啦嘩啦的。
當時走到這裏,可開心了。馬上就能到神明口中的目的地了。雖然隻是一水之隔,但隔開了七年之久。
七年。整整七年。她那時候年輕,覺得七年不算什麼。現在回頭想,七年,夠一個人從出生到記事了。
二十日。望峰。
逐雨車停在山腳下,冬寒步行上山。路不陡,但長,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喘。
她走走停停,花了挺久才爬到山頂。
山頂上有一塊平地,平地上有幾間木屋,木屋前麵站著一個人,是當地的管事。
“遠眺青山之巔,故名望峰。”
管事迎上來,彎腰行禮,介紹道。
冬寒點了點頭。她沒有說破。當初的自己,隻是覺得這裏風景好看,能看到青山的全貌,所以讓山樹安營紮寨了。沒有什麼深意,就是好看。
她站在山頂上,往遠處看。
青山在對麵,灰藍色的,山頂在雲裡。
近處的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綠色,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股草葉的清香。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山。
二十二日。望岸。
最後一處自己熟知的地方。再往前走,就不再是,由自己開發的地方了。她沒有繼續走,在望岸住了下來。
也是最後一次,向著受難同胞宣揚神之恩德的地方。
她站在一塊石頭上,對著稀稀拉拉的人群,念誦《神諭》。聲音不大,但風把她的聲音送得很遠。
“神愛世人,不分先來後到,不論強壯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護,皆可分食。”
“神愛世人,不分先來後到,不論強壯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護,皆可分食。”
“神賜長矛藤盾,使吾等可禦豺狼;神嘗百草,辨其毒性,以此獵殺巨熊……”
“神……”
人群跟著她念,有的念得齊,有的念得亂,但每個人都唸了。
唸完了,她讓人端來煮好的紅薯粥,一人一碗,喝完了繼續學習說話。
她在望岸住了三天,然後繼續走。
一路的走馬觀花,讓冬寒心有觸動。
她坐在逐雨車上,看著路兩邊的山、樹、河、田,看著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路,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在她離開後,有人在她暫住的房屋內發現了兩句話。
八年八地憶前塵,始源殘生奉神明。
今日重歸舊鄉土,青絲早化燼中霜。
四月三日。育金。
逐雨車在育金村口停下來。冬寒下了車,走進村子。
育金不大,十幾戶人家,沿河而建。她找到了山樹的家,敲了敲門。
山樹開的門。他比冬寒高半個頭,背有點駝,但眼睛亮,精神很好。看見冬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怕你死了。”
山樹哈哈大笑,笑完了,讓開身,請她進屋。“死不了。身體還行,看著比自己還要硬朗。”
冬寒在屋裏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水,聊了幾句。山樹問她去哪了,她說去各處看了看。山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白擔心他了。”她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
逐雨車繼續往前。接下來的日子,做什麼好呢?
她坐在車上,看著路兩邊的山和樹,想著這個問題。蓮當初是寫日記,把每天的事情記下來,記了好多本。她不喜歡寫日記,嫌麻煩。
自己呢……
她想了想,打算朝著上遊去看看。那些她沒有去過的地方,那些她開發之後又被人繼續開發的地方。
去看看,走一走,記一記。
至於手中寫的那些讚頌神明的話語,也可以試試傳頌出去。
她已經傳了一些了,雲棲的人會唸了,紫藤的人也會唸了,再多傳幾個地方。
“謝神賜耕,以得豐穰;謝神賜兵,以獵四方;祈神庇佑,歲歲安康。”
她靠在車棚上,閉著眼,嘴裏輕輕念著。逐雨車往前走,車輪碾在土路上,咕嚕咕嚕的,像是在給她打拍子。
五十三年八月三日。始源。
天還沒亮,寒月就被人叫醒了。
她披上衣服,快步走到冬寒的屋子,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門進去。
冬寒躺在床上,閉著眼,手放在胸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睡著了。但她的胸口沒有起伏,呼吸已經停了。
寒月站在床邊,站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冬寒的手從胸口拿下來,放在身側。手是涼的,但還沒有完全冷。
“冬寒,喜喪,享年五十年。”
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出門,去通知其他人。
沈銘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屋裏那張床,看著床上那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文書,翻了一頁,炭筆在手裏握了很久,沒有落下去。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穩,字寫得很慢,但一筆一筆的,很清楚。
“五十多年的歷史,應該可以湊出幾個單元了吧……”
他嘀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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