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五月三日。湖光。
天剛亮,湖麵上的霧還沒散,山鵝從草蓆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趿拉著草鞋往外走。
家後麵圍起來的泥場已經快被鵝啃禿了,昨天傍晚他看了一眼,泥場裏的螺殼被啄得東一塊西一塊,淺水坑裏的水渾得像泥漿。
有幾隻鵝還在那裏撲騰,把剩的那點東西攪得更亂,今天必須得換地方了。
他從牆角拿起那根木棍,棍子一人高,頂端被手磨得光滑,尾端沾著乾泥。
這是他專門用來趕鵝的棍子,從他兩年學生生涯畢業起,跟了他快兩年了,比剛拿的時候輕了不少。
泥場的籬笆門一開,鵝們就湧了出來。
二十三隻,白的灰的,脖子伸得老長,嘎嘎地叫。
山鵝站在門口,等它們都出來了,才繞到側麵,木棍往地上一敲,嘴裏發出“噓——噓——”的聲音。
鵝群被他趕著往前走,方向倒是沒錯,但走得慢吞吞的,邊走邊低頭啄地上的草葉子,隊伍拉得很長。
“山鵝,又在趕鵝啊!”
一個大叔蹲在路邊,手裏拿著個鐵傢夥,正對著光看。山鵝認出來了,是牙剪。
鐵做的,亮鋥鋥的,比青銅的顏色深一些,刃口薄得像葉子邊。
他之前見過一次,是官家拿來租的,一天要兩文錢,兩個鵝蛋的價格。
“是啊。”
山鵝一邊應著,一邊用木棍攔住一隻想往岔路上跑的白鵝。
那隻鵝被他擋了一下,不情願地回到隊伍裡,嘴裏還叼著一根草。
“鵝有點能吃,家後麵圍起來的泥場已經被吃的不剩什麼了,得趕著去另一處泥場。”
大叔點了點頭,把牙剪翻了個麵,又看。
“鵝光吃紅薯,肉太柴了,不嫩,”
山鵝說著,目光一直在鵝群上掃,“還是得要在泥場裏麵,讓它們吃螺子,吃小魚小蝦。”
話音未落,隊伍最前麵那隻領頭鵝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山鵝立刻舉起木棍,作勢要打,領頭鵝縮了縮脖子,轉過身繼續走。
“不說了,鵝要走遠了!”
山鵝揮了揮手,小跑著跟上去,大叔在後麵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湖光的水麵在晨光裡泛著碎光,岸邊有幾隻水鳥站著,看見鵝群過來,撲稜稜飛走了。
山鵝沿著湖邊走,腳下是濕泥和碎螺殼,踩上去軟塌塌的。
他得盯緊了,這些鵝要是入了湖,沒有圍欄,可就不會回來了。
他見過別人家的鵝跑掉,一入了水就撒歡,怎麼喊都不回來,最後遊到湖中間去了,連影子都看不見。
走了大約兩刻鐘,到了另一處泥場。
說是泥場,其實就是一塊灘塗,用籬笆圍了起來,籬笆是前年冬天編的,竹條子插得密,縫隙很小,鵝鑽不出去。
山鵝先開啟籬笆門,自己進去看了一圈——泥地濕漉漉的,水坑裏有螺子在爬,還有一些小蝦在淺水裏蹦。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出來把鵝一隻一隻地趕進去。
二十三隻,一隻不落。
他把籬笆門用藤繩紮緊,又在門邊上壓了一塊石頭,才直起腰來。
鵝們進了泥場就不鬧了,低著頭在水坑裏啄,嘎嘎聲變成了咕咕聲,聽起來舒服多了。
山鵝提起竹簍,往邊上走,竹簍是他自己編的,底圓口方,蓋子用藤條紮緊,背在背上不晃。
他手裏拿著一片小石片,邊緣磨得薄薄的,能刮泥、能割草、能撬東西。
泥地的邊緣挨著湖水,雨水不多的時候露出大片灘塗,上麵有洞。
山鵝彎著腰,眼睛盯著地麵,步子邁得很慢。
他看見一個橢圓形的洞口,大拇指粗細,洞口邊緣光滑,沒有裂紋,沒有爪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趴下來,把竹簍從背上卸下放在一邊,右手伸進洞裏。
泥是濕的,涼的,手指往下一捅,感覺碰到了什麼滑溜溜的東西。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往外一抽,那東西在他指縫裏滑了一下。
他趕緊把手往前追,但已經來不及了,不遠處的水麵上探出一個小腦袋,晃了一下,鑽進水底不見了。
“跑得倒快。”
山鵝嘀咕了一句,把手從洞裏抽出來,手指上沾了一層泥。
他在湖水裏麵稍微洗了洗,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沿著湖畔走,時不時能看見洞口。
有的太小,有的太深,有的在硬地麵上。
他不敢碰硬地麵上的洞——俗話說的好,全濕鱔,全乾鼠,半乾半濕是水蛇。
這是全據點的人都知道的道理,濕洞裏的多半是黃鱔,乾洞裏的可能是老鼠,那種半乾半濕的,手伸進去,抽出來的可能就是一條蛇。
他見過有人被水蛇咬過,救活不了,他還不想死。
走到泥場另一頭的時候,竹簍裡已經裝了五條黃鱔。
三長兩短,粗細不一,在簍底扭來扭去,纏在一起,山鵝把簍蓋扣好,拍了拍手,準備收工。
天色偏西了,太陽掛在湖麵上方,光從白色變成了橘黃色,照在水麵上,碎碎的。
湖邊的樹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泥地上,像是用手指畫出來的。
山鵝開啟籬笆門,把鵝一隻一隻地趕出來。
鵝們吃飽了,走得比上午慢,有的走幾步就停下來,伸長脖子打個嗝。
山鵝用木棍輕輕敲它們的背,不急,但也不能讓它們停下來。
“棘姐,你家的兩隻鵝!”
他一邊趕一邊喊,棘姐住在村子東頭,門口種了一棵棗樹。
她家的兩隻鵝屁股上的羽毛比別的鵝白,翅膀上剪去的飛羽留得長短不齊,一看就能認出來。
“草哥,你家的兩隻鵝!”
草哥家在村子中間,他家的鵝頭上有撮黑毛,像是被人點了一滴墨。
兩隻鵝挨著走,一前一後,步調一致,像是訓練過的。
“樹叔,你家的一隻鵝!”
樹叔家的鵝最肥,走路的時候屁股一扭一扭的,羽毛油亮亮的。
山鵝每次看見這隻鵝就想,要是能殺了吃肉該多好,但樹叔指望著它下蛋,殺不得。
他一家一家地走過去,把鵝還給各家。
有的人在家,接過去數一數,道聲謝。
有的人不在家,他就把鵝趕到門口,用籬笆樁子攔一下,等他們回來自己收。
走了小半個時辰,其他家的鵝全還完了。
竹簍還提在手上,有些輕飄飄的,山鵝正想著是直接回家還是再去碰碰運氣,一抬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誒,花哥,你還沒有走嘛?”
花湖站在一個小土堆上,麵朝湖泊,一動不動。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衣,腰間繫著藤繩,背上揹著一個大藤筐,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聽見山鵝的聲音,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點疲憊。
“休息幾天,不然得累出病來,”他說,“明天再出發。”
山鵝笑嘻嘻地湊過去。
“花哥,你看看,我這些鱔你開個價唄。”
他把竹簍的蓋子翻開,遞到花湖麵前。
簍底,五條黃鱔少了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的,隻剩四條了。
四條長短不齊、粗細不一的鱔在簍底相互纏繞,身上沾著泥,滑溜溜的。
花湖瞟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收。這東西不耐運,半路一下子就全死了。你給它做成乾我纔要。”
山鵝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簍裡的鱔,又抬頭看了看花湖的臉。
花湖的表情不像是故意壓價,是真的不要。
山鵝聳了聳肩,把蓋子蓋回去。
“行吧。”
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在想,不耐運輸,那神明大人是為什麼會從這邊收鱔呢?
花湖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繼續看湖。
山鵝站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寶貝鵝,再下幾個蛋吧,那個值錢。”
他一邊走,一邊對自己家的鵝說話,他家的鵝有四隻,四隻鵝跟著他,走得比白天慢,像是也知道要回家了。
鵝蛋值錢,一隻鵝一個月能下好幾個蛋,一個蛋能賣一文錢。
四隻鵝,一個月就是十幾文,夠他買大半個的吃食零用,要是能多下幾個就好了,他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貪心了。
離換班還有幾天,他是替人放鵝的,不是天天都有活。
別人家的鵝放完了,接下來幾天他可以歇一歇,或者乾點別的。
他琢磨著,換了班,偷著帶斧頭去林子裏麵砍點木材。
隻要不拿著賣錢,不得瑟,官家一般也不會找上門來,砍幾根木頭,曬乾了,冬天燒火用。
去年的柴火不夠,冬天凍得睡不著,今年不能再這樣了。
他推開自家的籬笆門,把四隻鵝趕進圈裏,關好門,竹簍掛在屋簷下,等明天再處理。
他走進屋裏,爹媽小弟小妹都已經睡了,灶台上還有半碗紅薯粥,涼的。
他端起來,三口兩口喝完,抹了抹嘴,躺到草蓆上。
湖麵上的風吹進來,帶著水汽,涼涼的。
他閉上眼,聽著遠處鵝圈裏偶爾傳來的咕咕聲,很快就睡著了。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二傻收攏翅膀,停留在一棵樹上。
樹不高,但枝葉還算密,能擋住一些日頭。
它站在一根橫枝上,爪子抓得很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隨時準備再飛起來。
它的眼睛往遠處看,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河在下麵拐了一個彎,往東南方向去了。
河麵很寬,水流不急,兩岸是大片的草地,再遠處是灰濛濛的樹影,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它心裏不舒服。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壓著,不重,但一直在。
它把翅膀張開又收攏,張開又收攏,爪子在樹枝上抓了抓,換了個位置,還是不舒服。
它的任務應該是繼續沿河,尋找灰煙他們的蹤跡,獲取訊息。
阿爸說了,沿著河一直飛,遇見分岔口就扔一片葉子,沿著葉子的方向飛,飛到入海口,看見大海。
灰煙他們就是沿著河走的,沿著河飛就能找到他們。
河還是那條河,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沿河尋找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再飛下去要出事。
它在樹枝上左右徘徊著,從左跳到右,從右跳回左。
翅膀時不時撲棱一下,像是在試探什麼。
它抬頭看了看天空,晴朗的,太陽很大,沒有烏雲,沒有閃電,風也不大。
它又看了看遠方,河還在往前流,看不見盡頭,遠處有一片亮光,可能是水麵反光,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它鼓起勇氣,鼓動了一會翅膀,從樹枝上跳起來,往前飛了一小段。
大概飛了十幾下翅膀的距離,那種感覺又來了,比之前更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它,不讓它往前。
它的心跳變快了,呼吸也變急了,它在空中打了個旋,又飛回了那棵樹,落在同一根樹枝上。
它決定相信自己的感覺。
“怕的時候不要硬撐,撐過去了可能沒事,但沒撐過去就死了,死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二傻記得爸爸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沈銘的窗台上,一邊曬太陽一邊說,當時的自己,已經開始褪毛了。
它在樹枝上站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然後低頭在樹枝上啄了啄,找起了果子。
吃了幾顆之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淡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完全消失。
它往遠處看了一眼,那片亮光還在那裏,不動,也不消失,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知道,它隻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去海邊。
“直接回去,告訴阿爸沒找到就行了。”
它這樣子想著。
它又啄了一顆果子,嚥下去,然後張開翅膀,從樹枝上躍起,掉頭往回飛。
河在它下麵往後退,從寬變窄,從亮變暗。
風從後麵推著它,飛起來比來的時候輕鬆多了。
它飛了一陣子,回頭看了一眼,那片亮光已經看不見了,遠處隻剩下灰濛濛的天和地,它轉回頭,繼續往前飛。
天快黑了,它得找個地方過夜,前麵有一片樹林,看起來還算密,它調整了一下方向,往樹林那邊飛去,正好再找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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