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七月九日。
作物豐收時節,田裏到處都是人,紅薯一壟一壟地挖出來,堆在地頭,紅的黃的,大的小的,等著被裝進藤筐拉回村裡。
走商的吆喝聲、孩子的打鬧聲、老人坐在門口嘮嗑的聲音,混在一起,從早響到晚。
人力都在田地裏麵,村子空了。
沈銘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空蕩蕩的土路,本應該是個高興的時節,但他卻皺著個眉頭。
上一次有灰煙他們的訊息,已經是一個月前了。
沈銘嘆了口氣,最近兩次讓大傻二傻沿河尋找都是無功而返。
“希望人沒事。”
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攤著十幾份報告,摞成兩堆,一堆看過的,一堆沒看的,他隨手從沒看的那堆上麵拿起一張,展開。
是漫水那邊送來的。
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漫水那邊傳來了好訊息,培土田有作用。
果薯他們去年冬天開始壘土,把田地墊高了小腿那麼高,今年雨季的時候水漫上來了,但沒有淹到紅薯的根。
水從田邊流過去,土壘還在,紅薯還在長。收上來的紅薯雖然比往其他地方要不甜,但沒有裂口,沒有生蟲,沒有發黴。
沈銘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放在“看過”的那堆上麵。
“那接下來,就是如何解決分叉口後,來自大自然的暴扣——洪水了。”
他撓了撓頭,分叉口往下,河麵變寬,水流變緩,雨季的時候水從上遊湧下來,河道裝不下,就往兩邊漫。
他盯著桌上攤開的地圖看了一會兒,那條河從分叉口往下,彎彎曲曲地畫了好幾個圈,每個圈都是一個可能被淹的地方。
歷經了一段時間的思索之後,沈銘選擇了暫且擱置。
“惹不起,惹不起。”他往後一靠,椅背發出嘎吱一聲響。“按照他描述的規模,最好的辦法還是遠離河流。”
他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報告堆裡,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
碟子裏有幾片柑橘,是昨天大傻從青山帶回來的,皮薄,顏色金黃,聞起來很香,他撚起一片放進嘴裏。
酸的,還有點澀。
他皺著眉嚼了兩下,嚥下去了。
口感不是很好,但汁水足,解渴,希望農學院那邊能早點選育一些甜度高的果實。
吃起來甜的東西,含糖量一定不會低吧?
有了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果乾、果醬、釀酒,還能當藥用。
他想著想著,又伸手拿了一片柑橘,這次比上一片更酸,他齜了齜牙,吐了出去,鳥絕對沒有味覺,不然為什麼會喜歡吃?
他把碟子推開,拿起下一份報告。
寒月走在兒時踏過的土地上。
育竹的路還是那條路,土路,踩上去軟塌塌的,兩邊是矮矮的灌木和雜草。
她小時候在這條路上跑來跑去,光著腳,踩到石子就跳一下,現在她穿著草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和大黑一同度過的時光,好似歷歷在目。
她記得自己把藤編的籃筐掛在大黑脖子上,裏麵裝著剛割下來的牧草。
大黑低頭就能吃到,她一邊割一邊走,大黑一邊走一邊吃。
她割了好久,回頭一看,籃筐已經空了。
大黑站在那裏,嘴還在嚼,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說“你割的我都吃了,還有沒有”。
自己當時可生氣了,還用力拍了拍大黑的腦袋,畢竟當時,這些牧草是要拿去給樹叔叔換錢的。
一想到這,她露出了懷唸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掛在臉上沒一會兒就收了回去。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到了河邊。
如今的育竹,河邊可謂是頗為清凈。
她小時候這裏有很多孩子,夏天的時候光著膀子在淺水裏摸魚,冬天的時候在河灘上撿石頭打水漂。
現在河灘上空蕩蕩的,隻有幾隻水鳥站在淺水裏,低著頭啄來啄去。
不似自己小時候有孩童打鬧。
一想到這,她的笑容又沉了下去。
魚鱗掌那兩年,官家查了很久,沒有查出來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人得病的。
但大人們不管這些,他們隻知道,孩子們的手變得和魚鱗一樣,一片一片的。
雖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魚鱗病和魚有關,但大人們還是形成了不讓小孩子們去河邊、不讓小孩子們吃魚的想法。
這種想法,短時間內改不掉,隻能依靠時間與教育。
寒月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水麵。
水是渾的,從上遊帶下來的泥沙還沒沉下去,在水裏打著旋。
她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們的手,想起他們哭喊的聲音。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沿著河邊繼續走。
她刻意繞開了一處地方。
她繞了很遠的路,從上麵的田埂走過去,多走了好幾百步,但她不想經過那裏,那裏有她不想再看見的東西。
這裏是她的故鄉,但同時也是她見證疾苦的地方。
逛了一會兒,她回到了翻新過的房屋。
屋子不大,是村裡統一蓋的磚房,牆抹了石灰,白白的,屋頂鋪著青瓦。
屋後麵,兩塊石碑立在地麵上。
她沒有去看,拎起帶回來的禮物,幾包果乾,用乾葉子包著,藤繩紮緊,她向著中心廣場走去。
中心廣場在村子的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塊大石頭,是村裡人坐著聊天的地方。
廣場邊上是一排房屋,有住人的,有堆東西的,寒月走到一戶門前,門大開著,裏麵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
“露思姐姐!”
她敲了敲門框,提醒著有人來了。
房間不大,但內飾乾淨,牆上掛著幾枝幹辣椒葉,上麵擺著些雲禾果,紅彤彤的,好看極了。
寒月認得這種果子,是農學院那邊新種出來的,酸得很,不好吃,但顏色好,擺在桌上喜慶。
“誒,是小月啊!”露思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鍋鏟,臉上沾了一點灰。“進來,快進來。”
寒月笑著走進去,把手中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露思姐姐,我來叨擾一下您,嘿嘿,不會麻煩吧。”
“說什麼呢,你難得回來一趟。”露思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給她倒了碗水。“坐著,飯馬上好。”
寒月坐下來,和露思聊起了天。
聊這兩年始源的變化,學校又蓋了新房子,沈銘搬了新家,傻鳥在搞什麼“論壇”聽起來像是要把所有人的話都串在一起。
聊工作上的一些牢騷,報告太多,看不過來,有些據點的官家寫的東西字跡潦草,認都認不出來。
聊日常生活裏麵的趣事,有一次她去看雲禾,雲禾在地裡蹲著看一株草,蹲了整整一個下午,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摔了個跟頭,把旁邊幾個學生笑得前仰後合。
露思的老伴草編也時不時的插上幾句嘴,但因為平日裏麵著實接觸不到什麼與管理有關的工作,倒也隻能在邊上聽著閑話。
他聽到雲禾摔跟頭的時候笑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了,端著碗慢慢喝水。
吃過晚飯,天已經黑了。
露思送她到門口,塞給她兩個紅薯,說路上餓了吃。寒月沒有推辭,把紅薯揣進懷裏,提著銅燈籠往家裏麵走。
銅燈籠是沈銘讓人做的,外麵是銅絲編的網,裏麵放油燈,風怎麼吹都不會滅。
光從網眼裏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
她走在土路上,光斑在她腳前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給她帶路。
沈銘要求給的假期還有兩天,接下來去哪裏呢?
她想了想,可能去湖光看看,或者去青山走走。
她不想閑下來,閑下來就會想那些不想想的事情。
遠處,風吹過一片碑群,有石製的,但大多是木製的。風繞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是魚鱗掌死難者的碑,四十八年八月開始有人倒下,五十一年四月最後一個病人離世。
中間兩年多,九十七個人躺過那張草蓆,隻有四個自己走了出來。
寒月站在遠處看了一眼,她沒有走過去。
她轉身,繼續往家走。
魚鱗掌,起四十八年八月三日,終五十一年四月九日,共計患者一百九十七名,治癒者四名。
年齡最大十二歲,年齡最小零歲。
發病機理未知,病原體未知,治癒方法未知。
兩年未有新增病例,可能消滅。
回到屋裏,寒月把銅燈籠掛在門後麵,脫了皮衣,躺到床上。
床是磚砌的,上麵鋪了乾草和皮子,躺著還算軟。
雲禾禾在桌子上麵,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幫她守著這個夜晚。
她看著那個陶像,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
五十三年九月十日。
太陽很大,曬得人頭皮發麻。
雲禾戴著個草帽,蹲在地頭上,目光盯著一株賤米。
那株賤米頂上抽出了一穗,沉甸甸地彎著。穗子還沒熟,青綠色的,穀粒擠得緊緊的,像是在搶地方。
這並不是她發現的,是今年的一個新學生,在地裡做記錄的時候看見的,跑來告訴她。
她感覺新奇,就過來看了看。
“你們先觀察吧,如果能成熟再彙報。”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邊上那幾個新生說。
他們點了點頭,有人掏出木板和炭筆開始畫,有人蹲下去看穗子的形狀,有人湊到跟前數穀粒。
雲禾看了一會兒,覺得他們做得還算認真,就放心地轉過身,往田邊的小屋子走去。
如今的她,已經代替了田中為新來的學生們授課。
田中去礦區那邊了,說是要在那邊也搞一塊試驗田,看看礦區的土能不能種賤米,紅薯是種不活,但賤米說不準可以。
走之前把這裏的事全交給了她,她一開始覺得自己不行,後來發現,教別人比自己乾容易多了。
自己乾要彎腰、要蹲地、要曬一整天太陽,教別人隻需要站在地頭上說“這裏不對”“那裏應該那樣做”。
這農學雖然說是個磨時間的學科,但隻要數量上去了,再去選變異體還是好選的。
以個人名義,為農學院捐了二十三平方米田地的雲禾,如是說道。
至於回報,無非是要了個作物的命名權,好向父親交代,不然父親得懷疑自己有沒有認真為神明大人做事了
她走進小屋子,把草帽摘下來掛在牆上,倒了一碗水喝。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草蓆,角落裏堆著幾摞木板和炭筆。
桌上攤著一份地圖,是她畫的試驗田分佈圖,一塊一塊的,標著編號和種植日期。
她看了看,自己還是有努力在為神明大人做事的,嗯,有努力的。
她把碗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
試驗田裏,那幾個新生還蹲在那裏,有人已經在本子上畫了好幾幅圖。
那株抽穗的賤米在陽光下綠得發亮,穗子微微搖晃,像是在跟風打招呼。
如果可以收的話,家裏麵的田,就可以一年兩收了。
這是她最惦記的事,一年兩收,能夠在紅薯豐收之後,再種上一茬賤米,能吃上白麪饅頭的人就更多了。
她想起沈銘說過的話,賤米磨成粉做饅頭,口感比紅薯好多了。
她吃過,確實好,但產量太低,種一年收不了多少,隻能當個稀罕東西吃。
如果能一年兩收,再加上育種選出來的相對高產品種,賤米就能走上更多人的餐桌。
她靠在窗框上,看著那株賤米,想著想著就笑了。
笑完了,她拿起草帽戴上,走出屋子,又蹲回了地頭上。這次她蹲得更近,臉幾乎貼到了穗子上。
她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了捏穀粒,硬的,還沒有長好。
又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她鬆開手,站起來,往遠處看了一眼。試驗田一塊一塊地鋪開,已經收完了,一直延伸到村邊的樹林。
有幾個學生在對比著收穫上來的成果,看看哪一種有更好的發展空間。
雲禾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後脖子,繼續蹲下來,盯著那株賤米。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她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她想親眼看著這株賤米,看它能長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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