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三月七日。
沈銘拿起大傻帶回來的地圖報告,點了點頭。
地圖是刻在木板上的,歪歪扭扭的線,大大小小的圈,有些地方上還刻了字。
沈銘把木板翻過來看背麵,又翻回去。
在高空視野廣闊,但是容易看不見人,在低空雖然能見到人,但是視野狹隘容易擦肩而過。
所以,是否能帶回訊息,反而是件看運氣的事。
他嘆了口氣,把木板放在桌上。
“下遊的培土田進度如何?”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寒月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疊報告。
她自從從育竹回來之後,變得有些低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沈銘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
無論是否患病,將所有易感病人群聚集在一起,雖然不會導致擴散,但這些易感病人群必然會彼此傳染。
這是他在育竹疫情時做的決定,把病人和病人分一起隔離,可能得病的人和可能得病的人隔在一起。
聽起來像是在害他們,但不這樣做,病會傳到更多地方,更多人會死。
他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做了這個決定。
但他不用去直麵,他坐在始源的屋子裏,聽報告,下命令,一切都隔著一層。
寒月不一樣,她在育竹,在那些人中間,親眼看著那些孩子的手從好變爛。
今天這個手掌裂開了,明天那個手掌化膿了,後天又有一個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怕。
沈銘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他隻知道自己派她去的時候,她還是個會說“老師,你每次死的時候疼嗎”的小姑娘。
回來之後,她話少了,笑也少了,做事更利落了,但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一直沒緩過來。
“已經播種了,就等雨季檢驗結果。”
寒月聞言,立刻給出了回復,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情。
沈銘點了點頭,下遊,漫水。
這是去年就發現的問題,地勢太平,水排不出去,紅薯在水裏泡著,根爛了,葉子黃了,收上來的紅薯裂了口子,生了蟲,發了黴。
去年顆粒無收的不止一家,今年他們想了個辦法,培土,把田墊高,讓水留不住,辦法是笨辦法,但管不管用,要看雨季。
離雨季還有一個多月。
下遊,漫水村。
果薯蹲在田埂上,看著麵前那一壟一壟的土。
從去年冬天開始,他就在壘這些土了。
一筐一筐地從遠處背土,一鋤頭一鋤頭地拍實,一層一層地往上墊。
硬生生是墊離了地麵小腿高度,他的腰疼了好幾個月,晚上躺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腫的。
但土壘起來了,紅薯也種下去了,芽已經從土裏冒出來了,嫩綠的,在風裏晃。
他站起來,走到田裏,用腳踩了踩土壘的邊緣。
土是實的,踩上去不陷,他又踩了踩中間,也是實的。
但他不放心,去年那場雨下來的時候,他站在這裏,看著水一點一點地淹過紅薯苗,淹過田梗,不像在上麵可以排出去,流到河道裏麵。
他站在水裏,水沒過腳踝,一直漲到小腿,他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看著,水退了之後,紅薯苗都趴在地上了,葉子黃了,根爛了,挖出來的紅薯全是裂口的,有的裏麵已經空了,有的長了蟲,有的發黴長毛。
他把那些紅薯挑出來,好的留著自己吃,壞的扔河裏麵,官家說歉收有保障,給了他一些糧食,不多,但夠活。
他那時候想,幸好是跟著官家開墾田地,不然今年吃飯都是問題。
他抬頭看天,天是灰的,雲很厚,但還沒下雨,風從河那邊吹過來,涼的,帶著水汽。
“雨水小一些吧,小一些,不要太大了。”
他嘴裏唸叨著,像是在跟天說話。
去年那些裂口生蟲發黴的紅薯,他還記得。
掰開的時候,裏麵有一股爛味,酸的,嗆鼻子。
他捨不得扔,把爛的部分切掉,好的部分煮了吃,結果拉了肚子,最後還是把爛的全扔了。
他蹲下來,又踩了踩土壘,土是實的,他站起來,往家走。
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田,紅薯苗還在風裏晃,綠汪汪的,他轉過身,繼續走。
“神明大人保佑,今年的雨小一些吧。”
五十三年四月三十一日。
太陽很大,沈銘的新家被曬得發燙,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田裏紅薯葉子的味道。
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堆報告,下遊的、礦區的、育竹的、學校那邊的。他正拿起一份,還沒來得及看,門口就響起了動靜。
不是敲門聲,是爪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嗒嗒嗒的,很重,然後是翅膀收起來的風聲。
傻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羽毛在日光下泛著黑藍色的光,比之前又胖了一圈。
他跳上沈銘的桌台,爪子踩在一份報告上,留下兩個泥印子。
“我要買地!”
他的嗓門還是那麼大,整個屋子都在震。
沈銘捏著鼻樑,皺著眉頭。這鳥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小聲說話?
大概永遠學不會,他們的種族嗓門都大得出奇,大傻二傻也是,一開口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買地,去找那些官家說不就行了?”
沈銘把那份被踩的報告抽出來,看了看上麵的泥印子,嘆了口氣。
“找我幹什麼?我忙著呢!”
他把報告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字。
是二傻帶回來的,二傻最近找到了灰煙他們的蹤跡,傳過來的新訊息顯示,下遊有大範圍的洪水,從上遊下來的,把整片河灘都淹了。
他得想辦法,不然繼續往下遊建立據點,會被泡在水裏麵。
傻鳥踩在了沈銘麵前的報告上,兩隻爪子正好蓋住了一行字。
沈銘用手推開他,推了一下,沒推動,這鳥又重了。
他又推了一下,傻鳥纔不情不願地挪了挪屁股,爪子從報告上移到桌上,劃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那可不一樣,”傻鳥說,翅膀張開一半,指了指窗外。“我是打算在所有據點都買一塊地。”
沈銘的筆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傻鳥。
“不是,你買那麼多地幹什麼?吃飽了撐著,想學習人類種地?還是認為灰翅的堅果樹有搞頭,打算加入?”
傻鳥搖了搖頭,他把翅膀收回來,搭在沈銘肩上。
這個動作他學了很久才學會,人類的勾肩搭背,用翅膀做起來有點費勁,但人類覺得這樣說話比較親近。
“我發現,人類其實並不喜歡離親人太遠。”
他說,聲音還是大,但比剛才低了一些。
“這就導致,其實除了外出務工的人還有官家,最多再加上一些你那個學校的畢業生,其他人對於書信根本沒有需求。”
沈銘皺眉,他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
那些在外頭做工的人,會給家裏寫信,說自己在外麵好不好,賺了多少錢,什麼時候回去。
官家之間要通訊,傳遞訊息,下命令。
學校畢業的那些人,分散在各個據點,偶爾會給老師或者同窗寫信。
但其他人呢?種地的,打獵的,捕魚的,他們不需要寫信。
他們的親人就在身邊,在同一個村子,同一個據點,喊一嗓子就能聽見。
“所以?”沈銘問。
“沒有需求,我就創造需求!”
傻鳥的嗓門又上來了,沈銘往後仰了仰,耳朵嗡嗡響。
“你聲音小點!”
傻鳥沒有理他,他把翅膀從沈銘肩上收回來,站直了,像是一個要宣佈什麼大事的人。
“總之就是建個屋子,然後允許人花錢掛話這樣子隻需要出錢,就能和所有據點的人對話了。”
沈銘看著他,傻鳥繼續說,越說越快。
“然後如果有人對他掛的話感興趣,一種可以選擇送信,價格便宜;另一種可以選擇接話,將自己想說的話掛在他開頭的話下麵,價格很貴,畢竟要傳遍所有的據點。”
沈銘愣住了。
“還可以圈定區域,畢竟有的人並不想對全據點對話,這樣子可以少出點錢,比如說掛始源,育竹,屠牛,獵戶,紅鐵五個據點,三十文錢,然後掛全據點,一百七十四文錢,價格可能貴了,但意思是這個意思。”
傻鳥又將翅膀搭了上去。
“對你應該也是好事,畢竟現在還是不識字的人多些,有這樣子一個房子,應該會讓更多的人有興趣去學習識字,為了看懂其他人在說些什麼。”
他盯著傻鳥看了好一會兒,傻鳥歪著頭看他,眼睛圓溜溜的,像是在等他說話。
沈銘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掛話,送信,接話,把話掛在下麵,這不就是——
“你擱這搞論壇呢?”
傻鳥一愣,他歪著頭,琢磨著這個名字,爪子左右走著,嘴裏唸叨了兩遍:“論壇,論壇。”
然後他點了點頭,翅膀拍了一下桌沿,把那份報告又吹歪了。
“好名字。就叫這個了。”
沈銘一拍額頭,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傻鳥,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你這才剛有人分擔了送信的工作,怎麼又開始給自己上強度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有這時間,不如去說服紅鴏再給你生一窩。”
傻鳥把搭在沈銘肩上的翅膀收了回來,站到桌沿上,抖了抖羽毛。
這種人類喜歡的勾肩搭背的動作還是太費鳥的力氣了。
“這是為了未來做準備,”他說,聲音難得地正經。“早晚會人手充裕到無信可送的。”
沈銘看著他,傻鳥很少說這種話。
“所以什麼時候再下一窩?”沈銘問。
傻鳥的羽毛耷拉下來了一點。
“紅鴏不樂意,孵蛋要拔毛,很疼的。並且長時間呆在窩裏麵不能動,也很無聊。”
沈銘翻了個白眼。
“你就不能分擔一下?給自己毛也拔了孵蛋?”
傻鳥沒有接這個話,他把頭轉過去,假裝在看窗外。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
“你說,我這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完善的?”
沈銘想了想,腦子裏的念頭轉了幾圈,然後他笑了,沒想到,換個世界,社交平台依舊是“鳥家”的。
“要不再加個會員製度?”他說。“花錢提升會員等級,等級高的可以有特權,比如更好的紙質,更明顯的位置之類的?”
傻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歪著頭琢磨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有道理,有道理。”他拍了拍翅膀,桌上一陣風,幾頁報告被吹到了地上。“人類,你很聰明。”
沈銘嘴角抽了抽,麵部肌肉緊繃。
傻鳥還是太有趣了,尤其是他一本正經地誇人聰明的時候。
一隻鳥,站在桌上,用翅膀拍著桌麵,說“你很聰明”。
不行,要忍住,不然傻鳥又要開始追問,自己為什麼發笑了。
“倒是托你的福,”他說,“傻的含義都變多了。傻子指愚蠢,傻智指聰慧。”
傻鳥抖了抖羽毛,“那不重要。”他說,然後把屁股撅起來,對著窗外。
沈銘以為他要拉,剛要開口罵,傻鳥又跳了回來,跳到桌上,用嘴翻著乾果筐,叼了一顆出來,嘎嘣嘎嘣地嚼。
“我來的另一個問題是,”他嚼著乾果,含含糊糊地說,“我還剩多少錢。”
沈銘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傻鳥的錢一直是他幫忙管著的,送信的收入,買地的支出,七七八八的,他沒仔細算過。
每次傻鳥問,他就大概估一個數,傻鳥也不細問。
“嘶,這我還真的沒有記。”他摸了摸下巴。“回頭我算算。”
“算好了告訴我,”傻鳥把乾果嚥下去,又叼了一顆,“我看看錢夠不夠。”
沈銘點了點頭。
他看著傻鳥在那吃乾果,一顆接一顆,嘎嘣嘎嘣的。
筐裡的乾果是去年秋天曬的,紫越莓、野山棗、還有幾顆甘橘乾。
傻鳥專挑甘橘乾吃,把紫越莓和野山棗剩在筐底。
沈銘看著他,腦子裏轉著一個念頭。
傻鳥的金庫,就是我的國庫啊!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報告,嘴角翹了一下。
這次貪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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