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就著月色,灰煙蹲在邊上,用草編的繩子蘸了水,送進嘴裏。
鹹的。
他愣了一下,又蘸了一次,確實鹹,那種澀口的、帶著腥味的鹹,和鹽礦洞裏熬出來的滷水不一樣,但一樣鹹。
“肯定是大海。”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全都聽見了。
歡呼聲炸開。有人扔下揹筐,有人互相拍著肩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那輪月亮,大口喘氣。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終於到了。
灰煙蹲在那裏,沒有動。他把草繩上的水甩了甩,纏回腰間,站起來。
“記錄下來。”他說,“從那邊到這裏大概有多遠?”
牛湖蹲在地上,手裏握著炭筆,麵前攤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撓了撓頭。
“誰知道啊,都沒過去過!”
他看了一眼灰煙,又看了看那張紙,忽然把炭筆遞過去。
“不會寫,你來。嘿嘿。”
灰煙接過炭筆,蹲下來,在那張紙的空白處寫下幾行字。
“海邊不可居,臨夜,海立至丘半。”
他寫完,把炭筆還給牛湖,站起來,往那片黑漆漆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
月亮照在水麵上,亮閃閃的,分不清是河還是海,但他知道,那就是海,因為它是鹹的。
“這幾天,在雨落下來之前,爭取多打些東西吃。”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還在歡呼的人。
“我去看看白天有沒有路能走到海邊。找到能直接走到海邊的路,我們就回去。正好避開雨季的洪水。”
他頓了頓,又往那片亮閃閃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晚上的海沒不過這裏,洪水應該也不可能沒過這裏。”
五十三年七月三日。海岸線附近,某處高地。
風靜了。
雲也停了。
虎羽蹲在營地邊上,手裏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劃來劃去。
他劃了幾下,又用腳蹭掉,再劃幾下。沒什麼好劃的,隻是閑著。
“嘿,你說那些逐雨都跑哪去了?”
他抬起頭,沖旁邊蹲著的羚毛喊了一聲。羚毛正在啃一塊肉乾,嚼了半天沒嚥下去。他嚼著,含混地說:“不知道。”
他嚥下去,又補了一句:“不過,應該也夠吃了吧?”
虎羽想了想,前幾天打了一頭鹿,再前幾天打了幾隻兔子,省著點吃,應該沒問題。他點了點頭,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後背發燙。沒有風。空氣黏糊糊的,像泡在溫水裏。他扯了扯領口,把皮衣解開,又覺得曬,又繫上。
“希望吧。”他說,“快點下雨,太陽有點曬。”
下起雨來,空氣就不會這麼燥熱了。這幾天連風都沒有,悶得人喘不過氣。
羚毛沒接話。他把最後一口肉乾塞進嘴裏,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營地那邊走了。
虎羽蹲在那裏,繼續用木棍劃地。
灰煙沒有參與他們的閑話,他蹲在地上,用炭筆在木板上寫寫畫畫。
木板上的地圖已經快畫滿了,哪怕擦了修改過很多次比例,從分叉口到這裏,河流的走向、洪水的標記、那片奇怪的樹林、還有這座丘陵。
他在丘陵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了一個字:“海”。
寫完了,他站起來,把木板收進懷裏。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太陽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
“我去看看白天有沒有路能走到海邊。找到能直接走到海的路,我們就回去。正好避開雨季的洪水。”
蛇莓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去。”
“我也去。”虎羽也站起來。
灰煙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三個人往丘陵下麵走,剩下的人留在營地裡收拾東西、看火、烤肉。
他們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繞過那片吃人的軟泥地,往那片奇怪的樹林走。
灰煙站在一棵樹前麵,往遠處看。透過那些交纏的枝幹,能看見海。
白天的海是一條藍線,沒有月光,沒有心跳,縫在天地之間。
“這邊。”
他選了樹叢之間的一條縫隙,鑽過去。虎羽和蛇莓跟在後麵。
越往前走,樹越密,地麵越濕。腳底下開始出水了,踩下去,泥水從鞋邊冒出來,涼絲絲的。
又走了幾百步,水沒過了腳踝。
灰煙停下來,往前麵看,海還在遠處,但前麵的路已經被水淹了。
“走不過去了。”他說。“這裏也不行,除非能把樹都砍了。”
三個人原路返回,回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牛河和羊薯在清點藤筐裡的東西,雁流在翻肉乾,羚毛在往炭火上添柴。
“怎麼樣?”牛湖問。
“沒找到。”
天暗得很快。
幾乎上一刻還是晴空萬裡,下一刻就烏雲密佈,黑壓壓的,像一堵牆。
風起來了。
樹葉被吹得沙沙響,先是輕輕的,像有人在搖。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猛,樹枝開始彎,葉子被撕下來,捲到半空中。
有些小苗已經歪了,根從土裏露出來,白花花的,像骨頭。
灰煙站在營地中間,抬頭看著那堵黑牆。
“這風,有點大。”
他話音未落,雨就抽了下來。
砸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睛,用手擋著臉,衝著眾人喊:“聚在一起!不要落單!”
風太大了,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撕碎,散成一片模糊的音節。
他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他看見有人在跑,有人在蹲下,有人在撿被風吹散的藤筐。
他衝過去,抓住最近的一個人的胳膊,又抓住另一個人的胳膊,把他們往中間拽。
火滅了,不知道是被雨澆滅的,還是被風吹滅的。
天地一片昏黑,隻有偶爾的閃電劈下來,把一切都照成慘白色,然後又是一片黑。
藤筐的蓋子被吹飛了,燻肉掉在地上,被雨水泡著,很快就泡發了。
但沒人顧得上,所有人都擠在一起,手抓著手,胳膊挽著胳膊,低著頭,縮著身子。
海洋開始蔓延了。
沒有人看見,風雨太大了,天太黑了。
他們不知道,海水已經越過了之前達到過的最高點,正在慢慢地、無聲地往上爬。
它吞下草地,吞下灌木,吞下那些被風吹倒的小樹。它不像風暴那樣猛烈,它是溫柔的,像一個人慢慢伸出手,去夠一件東西。
草地與樹林,在它的庇佑之下,變得平穩,海洋對他們來說是溫柔的。
但對於灰煙一行人,這絕非溫柔的行為。
腳踝涼了,先是涼,然後是濕。水從腳底往上漫,沒過腳背,沒過腳踝,往小腿上爬。有人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
“往上走!往上走!”
灰煙的聲音不知道有沒有傳出去。他拽著身邊的人,往更高的地方走。
腳下是泥,是水,是被淹沒的草。一腳踩下去,水花濺起來,濺到腿上,涼得人一激靈。
樹枝斷了,藤筐不知道被吹到哪裏去了。燻肉、紅薯乾、鹽袋、火摺子,全沒了。
但他們還在,彼此之間的手還拽著,胳膊還挽著,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能感覺到對方在發抖。
灰煙張著嘴喊,聲音被風撕碎了。
“我應該早點帶你們走的!”
沒有人聽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風停了。雨停了。陽光灑下來。
不是那種昏黃的、被雲遮著的陽光。是明亮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陽光。
灰煙趴在地上,渾身濕透,嘴唇青灰,不停地發抖。他撐起胳膊,抬起頭,看了一眼。天是藍的。沒有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們……活下來了嗎?”
雁流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牙齒在打架。
他嘴唇青灰,渾身淌著水,頭髮貼在臉上,像一團濕漉漉的草。
灰煙沒有回答。他掙紮著坐起來,數人頭。
“先報數,1。”
他指著最近的一個人。那人趴在地上,抬起頭,沖他點了點頭。
“2。”
“3。”
“4。”
“5。”
“6。”
“7。”
他停下來,等。
第八個沒有聲音。
他又等了一會兒。
“牛河!”
沒有回應。
他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他穩住,往前走。水還在腳底下,已經退了一些,但還是沒到腳踝。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牛河抱著樹榦,蜷在那裏。
那棵樹不大,歪歪斜斜的,樹根還抓著土,沒有被沖走。牛河抱著樹榦,頭靠在樹皮上,姿勢像是在睡覺。
灰煙蹲下來,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
他又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沒有跳動。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從地上爬起來的人。他們都在看他,等著他說話。
“他死了,應該是冷死的。在風雨中沒保住體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是聲音依舊顫抖,分析死因,失溫,解決方法……
“灰煙!”
羊薯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尖銳的,帶著恐懼。
“你看海!海沒有走!它還在!”
灰煙轉過身。
海在那裏。
不是之前那種遠遠的、亮閃閃的、在天邊的一條線,是近的,是大的,是鋪天蓋地的。
它覆蓋著草原,覆蓋著樹林,覆蓋著那些他曾經走過的地方。
遠處的山丘變成了島,孤零零地立在水麵上。
大海沒有退。
“它應該不會再往上了吧?”
蛇莓的聲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灰哥,應該不會吧?”
灰煙看著那片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希望不會。”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些還在發抖的人。藤筐沒了,燻肉沒了,乾糧沒了,火摺子沒了。什麼都沒有了。
“過來。”他說,“圍在一起。輪流去中間。”
他正要安排順序,天又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忽然暗的。像有人把燈吹滅了。頭頂那片剛剛還亮得刺眼的天空,又變成了灰色,又變成了黑色。
“什麼東西啊!這麼快又來了!”
有人在罵,聲音裏帶著哭腔。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擠在一起,手抓著手,胳膊挽著胳膊。沒有人再提什麼順序,誰撐不住了就往裏麵鑽,誰還有力氣就在外麵擋。
風又起來了。雨又抽下來了。和剛才一樣,也許更猛。
灰煙低著頭,閉著眼睛,感覺雨水從頭頂往下流,流進眼睛裏,流進嘴裏,突然,腳傳來了奇怪的感覺,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
腳踝在水裏。
他們都感覺到了。
腳下,有水。
涼的,從遠處漫過來的,帶著鹹味。
前幾天他們找尋著去大海的道路,今天大海來找了他們。
灰煙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自己前幾天說的話——“晚上的海沒不過這裏”,現在它來了。
“往上!”他喊。“往樹上!”
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他隻能感覺到身邊的人在動,在往高處爬。
丘陵頂上沒有大樹,隻有幾棵樹,樹榦不粗,但夠高。
灰煙摸到一棵,雙手抱住樹榦。樹榦在風裏晃,樹根在地底下抓著,不知道能撐多久。
水還在漲。膝蓋,大腿,腰。灰煙的腳踩不到地了。他把腿蜷起來,整個人掛在樹榦上。身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罵,聲音被風吞掉,聽不清是誰。
他沒有喊,喊了也沒用,他隻是把身邊的人拽得更緊了一些。
有魚開始啄他的腳趾。
很小的魚,嘴軟軟的,啄一下,縮回去,再啄一下。
不疼,但他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過氣。
他咬著牙,把目光從水麵上移開,看向遠處。那裏有樹。正常的樹,從水裏伸出來,比他身邊的這棵高得多,粗得多。
“這裏有樹!有正常的樹!不會沒過頂的!”
他喊。聲音被風撕碎了。他又喊。
“不會沒過頂的!”
他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但他感覺到身邊的人把他抓得更緊了。
雨水抽落,狂風席捲,冷海沒踝,魚獸啄趾。
灰煙站在那裏,閉著眼睛,等著。
等著風雨過去。等著海水退去。等著太陽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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