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天還沒亮透,灰煙就醒了。
他坐起來,地上的草很短,稀稀拉拉的,壓下去就起不來,留下一片一片倒伏。
身後有動靜,虎羽翻了個身,皮衣蹭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牛河在夢裏哼了一聲,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雁流蜷成一團,縮在藤筐旁邊,手還搭在筐沿上,像是怕人把筐拿走。
蛇莓在擰皮衣,昨天走了一天,皮衣上沾的泥幹了,一拍就掉灰。
羊薯蹲在地上,用青銅砍刀切紅薯乾,切成小塊,分給每個人,紅薯乾幾乎吃完,所剩無幾的隻能這樣子切開分著吃。
好在有獵物,有肉,也尋到了幾種沒毒的果子,餓不死。
牛湖站在最高的地方,往四周看。
“灰哥,”牛湖說,“那邊好像有個高的地方。”
他指著東南方向,灰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遠處確實有一塊凸起,不高,但在這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已經算是顯眼的了。
“走。”灰煙說。
八個人收了東西,往那個方向走,那個凸起越來越近,是一座丘陵,不高,它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像是被人從天上扔下來的。
灰煙走在最前麵,腳下的地麵越來越硬,草越來越密。
走到丘陵腳下,他抬頭看,頂上有幾棵樹,他已經好幾天沒見過樹了。
“上去。”
爬到頂上的時候,他站在最高處,往遠處看。然後他愣住了。
天邊,有一條藍線,像是有人把一整塊藍色的石頭磨薄了,鋪在地上。
那條線橫在天地之間,從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看不到頭。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灰哥!”羊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個是湖還是海?”
灰煙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盯著那條藍線,盯了很久。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股又鹹又澀的味道。
“虎羽,羊薯,”他說,“你們兩個跟我去看看。”
他轉過身,看著剩下的五個人。
“其他人,在這裏起個熏架,再打點獵物,記得不要在營地邊上處理,防止野獸,要備肉乾了,不然雨季難頂。”
蛇莓點了點頭,沒多問,轉身開始卸藤筐,羚毛蹲在地上撿石頭,一塊一塊地壘,像是在搭灶。
雁流和牛湖去撿柴,丘陵頂上樹不多,但枯枝不少,夠燒一陣子。
灰煙帶著虎羽和羊薯往下走。丘陵的另一麵比上來的時候緩,但地麵軟,踩上去腳底往下沉。
走了大概一刻鐘,到了平地。草比別處高,到小腿,綠得發黑,葉子寬寬的,上麵有水珠。
虎羽走在最前麵,他經驗多,眼睛盯著地麵,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幾百步,他忽然停下來。
“別過來。”
他的聲音很緊。灰煙停住腳步,看見虎羽的右腳陷下去了。
不是踩進坑裏那種陷,是地麵像一張嘴,把他的腳整個吞了進去,一直沒到小腿。
虎羽試著把腳拔出來,身體往後仰,但腳沒動,另一隻腳往前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他用手撐住地麵,手掌按在草上,草下麵就是泥,手指陷進去,泥從指縫裏擠出來。
“別掙紮。”
灰煙蹲下來,從背上解下藤繩,打了個圈,扔過去。
“套在胳膊上。”
虎羽把繩子套進胳膊,拽緊了,灰煙回頭看了一眼羊薯。
“拽住。”
羊薯走過來,攥住繩子,腳蹬在地上,身體往後仰,灰煙蹲在虎羽前麵,看著他的腿。
“把身體貼在泥麵上,慢慢挪。腿不要往上拔,往後倒,一點一點倒。”
虎羽咬著牙,上身趴在草麵上,臉貼著葉子,草葉子紮在臉上,他顧不上。
左腿往後挪了一點,右腿跟著鬆了一點,泥漿從腿和地麵的縫隙裡往外冒,咕嚕咕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打嗝。
“繼續,別停。”
虎羽的鼻子裏噴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滴下來,落在草葉上,順著葉脈往下淌。
他一點一點地挪,泥漿一點一點地往外冒。
灰煙蹲在他前麵,手伸過去,夠不到,又往前挪了一步,腳底陷下去,泥沒過腳踝。
他穩住身體,手攥住虎羽的胳膊。
“拉。”他對羊薯喊。
兩個人一起用力,虎羽的腿從泥裡拔出來,發出啵的一聲。他整個人被拽過來,翻倒在硬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虎羽喘了一會兒,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摸了摸腳,腳趾在泥裡動了一下,還在,沒有被吃掉。
“這地方,”他說,聲音還在抖,“吃人啊。”
灰煙站起來,往前麵看。草地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區別,綠汪汪的,在風裏晃。
“走邊上。”他說。
三個人貼著硬地走,繞了一大圈,往那條藍線的方向靠。
然後他們看見了樹,那些樹不像他們見過的任何樹,樹榦不是直的,是彎的,從地麵就開始分叉,枝幹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主幹,哪根是枝。
樹根從地麵拱起來,一根一根的,像是手指,插進泥裡,又從別的地方冒出來。
樹皮是灰褐色的,粗糙,上麵有裂紋,裂紋裡嵌著幹掉的泥。
羊薯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棵,樹皮硬,拍上去手心疼。
“這樹,好奇怪啊。”他說。
灰煙沒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樹榦上,離地麵比人還高的地方,有一道痕跡。
不是樹皮的紋路,是水留下的痕跡,泥漿幹了之後粘在樹榦上,灰白色的一條線,繞著樹榦一圈。
他跳起來,夠不到,他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那道痕跡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
“不對。”
他往旁邊的樹上看,每一棵樹上都有同樣的痕跡,他又往更遠的樹上看,還是這樣。
“你看水痕!”
他對虎羽喊。
虎羽走過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他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然後嚥了一口唾沫。
“這裏在雨季,”灰煙說,“是泡在水裏麵的。”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從藍線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吹得那些奇怪的樹葉子沙沙響。
“那這些草,是怎麼活的?”
虎羽終於開口。
灰煙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樹被水泡著會死,草被水泡著也會死。
始源河邊的草,被水泡幾天就黃了,泡久了根就爛了。
但這些樹,這些草,明明被水泡過,卻還活著,綠得發黑,葉子厚得像是抹了一層油。
“不知道。”他說。“先回去吧。做好度過雨季的準備。”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樹。
樹根從地麵拱起來,像是手指,像是爪子,像是要把地抓住。
樹榦上的水痕在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畫上去的記號。
他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丘陵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蛇莓搭了一個簡易的熏架,幾根木棍支起來,上麵搭著藤筐的蓋子,底下挖了一個淺坑,坑裏燒著枯枝,枯枝上鋪著濕葉子,白煙覆蓋著那隻不幸的小羚鹿。
“怎麼樣?”蛇莓問。
灰煙沒有回答,他走到熏架邊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肉的表麵,煙熏的味道嗆鼻子。
他站起來,走到丘陵邊緣,往那條藍線的方向看。
天暗了,藍線變成了一條深灰色的線,和天分不清了。
入夜,月光灑下來,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灰,火堆燒得很旺,火焰舔著空氣,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
八個人圍在火堆邊上,有人在吃肉,有人在喝水,有人把皮衣脫了搭在腿上晾。
灰煙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
咚。
他睜開眼,周圍的人沒有反應,虎羽在剔牙,羊薯在和牛湖說什麼,雁流低著頭在數藤筐裡的東西。
咚,咚咚。
他坐起來。“你們,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虎羽停下剔牙,側著頭聽,蛇莓也停下來,火堆劈啪響,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鹹味。
咚,咚咚,咚咚咚。
聲音從遠處傳來,不響,但沉,像是有人在敲一麵很大的鼓,鼓麵是濕的,敲不響,隻能聽見悶悶的震動。
“有。”虎羽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
“你看!”牛湖突然站起來,手指著遠處,“大海站起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去。
灰煙也站了起來。
月光下,那條藍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銀白色的光,鋪在地上,從遠處一直漫過來,漫到那些奇怪的樹下麵。
水麵上有月光,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麵鏡子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麵上,一閃一閃的。
水在漲。
它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托著它,把它推上來。
水漫過那些樹的根,漫過那些拱出地麵的手指一樣的根須,漫過樹榦上的水痕。
樹站在水裏,枝幹露在外麵,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倒影投在水麵上,和樹連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草地也在水下,草葉在水底搖著,軟軟的,像是被風吹撫,水是清的,有氣泡,一串一串的,從草地上冒出來,往上升,升到水麵,啵的一聲破了。
灰煙站在那裏,看著那片銀白色的水麵,看著那些站在水裏的樹,看著水底的草在月光下搖晃。
“海洋,是有生命的嗎?”
牛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灰煙沒有回答,他盯著那片水麵,水還在漲,很慢,一點一點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丈量著大地。
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的,那些站在水裏的樹的倒影被水麵揉碎了,變成一片一片的銀白色的光斑,隨著水麵的起伏,一閃,一閃。
“不知道。”灰煙說。他的聲音也很低。“神明大人沒說。”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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