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道巨浪淹沒了屬於他們的最後一絲希望。
那浪不是從正麵來的,是從側麵斜著劈下來的。
灰煙甚至沒來得及轉頭,整個人就被拍進了水裏。
耳朵裡灌進巨大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袋裏麵炸開了。
他張開嘴想喊,海水湧進來,鹹的,澀的,嗆得他喉嚨發緊。
當冰冷的海水浸沒了他們的身軀之時,萬念俱灰。
海水確實沒有沒過這一片凈土,但海浪無情的將他們席捲。
灰煙在水裏翻滾著,分不清上下,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亂抓,抓到了什麼,是一隻手。
他攥緊了,那隻手也攥緊了他。
兩個人被浪拽著往一個方向沖,然後又猛地被拉回去,手鬆了,他再去抓,抓空了。
冰冷,搖晃,天地難辯。
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他睜著眼,什麼都看不見。
浪把他托起來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風,能聽見雨砸在水麵上的聲音;浪把他壓下去的時候,一切都被水隔開了,隻剩下耳朵裡的嗡嗡聲。
灰煙儘力的想握住邊上不知道是誰的手,掙紮著想向上遊去,但很快又被一道海浪捲回。
他不知道自己被捲了多少次,每一次他探出頭,還沒來得及吸氣,下一個浪就到了。
肺裡的氣越來越少,胸口像是被人用繩子勒住了,越來越緊。
他的手還在水裏劃,但已經不是在遊了,隻是在動,因為他還活著,所以手還在動。
他儘力睜開雙眼,哪怕雙眼刺痛,哪怕什麼都看不見,他下意識的向著自己麵朝著方向舉起手,自己麵朝的,是海麵嗎?
意識消散,一切歸於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冷,沒有熱,什麼都沒有。
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黑色的袋子裏,袋子口紮緊了,連呼吸都感覺不到。
砉……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朵邊上裂開了,不是聲音,是感覺。一種從裏麵往外麵翻的感覺。
然後他感覺到了冷,感覺到了硬的東西硌在背上,感覺到了水從鼻子和嘴裏往外淌。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麵上,灰煙陡然坐立起來,不斷的咳嗽著,用力的呼吸著每一口潮濕的空氣。
咳出來的水是鹹的,混著痰,拉成絲掛在嘴邊。
他顧不上擦,隻是大口大口地喘氣。
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突然鬆開,每一口空氣進去都帶著疼。
雨打在臉上,打在眼皮上,他眯著眼,看不清東西。
手在身下摸,硬的,涼的,光滑的,不是泥,不是石頭,石頭不會這麼光滑,石頭有稜角,有裂縫。
這東西沒有,像是一整塊,摸上去像是摸在濕了的皮上。
他費勁的想要站起身來,但風壓的他無法站立,隻能躺坐在這黑色,不知道是何物的東西上麵。
灰煙撐著身子,想把腿蜷起來,但腿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又像是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頭看,腿上,皮衣破了幾個洞,露出裏麵的毛髮,一縷一縷的。
“虎羽,羊薯,雁流!”
待到恢復了一絲力氣,他扯開嗓子嘶吼起來,但並沒任何的回應。
聲音一出口就被風撕碎了,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風裏散開,像是往水裏扔了一塊石頭,漣漪還沒盪開就被浪吞了。
他等了等,沒有人回答。
嗚嗡↑嗡↓
風裏有一個聲音,灰煙側著頭聽了一會兒,聽不出是什麼,也聽不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隻當是環境的雜音。
“蛇莓,羚毛,牛湖!”
嗡↓嗚嗡嗡嗡↑
他又喊了一次,嗓子已經開始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是劈開的木頭,毛糙糙的。
還是沒有人回答,那個低沉的嗚嗡聲又響了一次,比剛才近了一些。
灰煙往四周看,什麼都看不見。
天是黑的,水是黑的,連身下這東西也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海在哪邊,不知道岸在哪邊。
“有沒有人!”
颶風撕碎了他的聲音,他也明白,自己的聲音傳不出去太遠,但他依舊嘶吼著。
哪怕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希望呢?萬一呢?
他喊了很久,嗓子從疼變成癢,從癢變成麻,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隻是張著嘴,喉嚨裡擠出一點嘶嘶的氣流。
風還在吹,雨還在下,那個嗚嗡聲又響了幾次,有時候近,有時候遠,像是什麼東西在繞著他轉。
一直到他的嗓音沙啞,無力的癱倒。
他躺在那個黑色的、光滑的東西上麵,四肢攤開,像是一隻被曬乾的蟲子。
雨打在臉上,他連閉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水流從手邊劃過,他笑著,笑著,雨水流到了嘴邊,鹹的。
他舔了舔嘴唇,鹹的,澀的,帶著一股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但嘴角就是往上翹,像是有人在兩邊拉。
嗚嗡嗡↑嗡↓
灰煙笑著伸出了手,好在有這一塊黑色的礁石,不然現在的自己,大概已經成為了魚獸的食物了吧?
手摸在身下的東西上,光滑的,涼涼的,帶著一點濕,他的手指在上麵劃了一下,沒有劃痕,沒有泥土,什麼都沒有。
不過這礁石,好光滑,一點都不硌人。
他翻了個身,臉貼在光滑的表麵上,涼的,但不是很冷。
他把耳朵貼上去,聽見裏麵有聲音,很低,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走動。
他不明白,也沒有力氣去明白。
他閉上了眼睛,至少死前,能睡個“舒服”的覺。
下一場巨浪,就會是自己的死期。
他等著,等著浪來,等著水把他從這塊光滑的石頭上沖走,等著魚獸來啄他的腳趾。
風小了一些,雨也小了一些,但那個低沉的嗚嗡聲還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旁邊陪著他。
嗡↑嗡↓嗚嗡↑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意識像是水裏的油,一會兒浮上來,一會兒沉下去。
浮上來的時候他聽見雨聲,聽見嗚嗡聲,感覺到身下的東西在微微起伏;沉下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黑。
太陽穿過眼皮,臉龐邊上有毛絨的東西,喚醒了沉睡中的灰煙。
他閉著眼,眼前是紅彤彤的一片,眼皮擋不住光。
臉上癢癢的,有什麼毛絨絨的東西在蹭他的臉。
他睜開眼。天亮了。
雨停了,風也停了,天是灰藍色的,有幾朵雲,白的,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到。
太陽剛剛從水麵上爬起來,光鋪在海上,碎碎的,一閃一閃的。
他轉過頭。
睜開眼睛,十餘名大小不一的女性野人正圍觀著自己,自己嚴然躺在一塊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皮毛之上。
她們蹲在他周圍,有的近,有的遠。
灰煙愣住了。
他躺在皮毛上,皮毛很軟,很厚,摸上去像是好幾十張兔子皮縫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但比逐雨的皮軟,比鹿的皮厚。
“你們是?”
灰煙剛說出,就懊悔的拍了拍腦殼,野人而已,怎麼可能明白神明的語言。
他拍腦殼的聲音在安靜的晨光裡響了一下,幾個離得近的野人往後縮了縮,但沒有跑。
那些野人,儼然一副經驗充足的樣子,其中一位年長者走了出來,指著不遠處的海洋。
她比其他人矮,背有點駝,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頭髮全白了,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辮子末尾繫著一塊白色的石頭,她走出來的時候,其他人往兩邊讓了讓。
她走到灰煙麵前,伸出手,指著海。
“嗡嗚。”
灰煙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海很平靜,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
太陽光照在上麵,像是有人在上麵撒了一層碎銅錢。
“嗡嗚?你是說海洋的名字是嗡嗚?”
見灰煙能夠重複,那名年邁的女子用力的點了點頭。
她點頭的力氣很大,整個人的上半身都跟著晃了一下,灰煙看著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此時,灰煙的肚子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咕——很長的一聲,在安靜的早晨裡特別響,幾個野人低下頭,往他的肚子看灰煙把手按在肚子上,但聲音已經傳出去了,收不回來。
“嗚嗡乎乎啦魯咕。”
年長的野人嘴裏發出一串聲音,轉過頭,朝後麵喊了一句。
灰煙聽不懂,但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轉身跑了,跑向不遠處的一堆亂石。
這個野人,在說什麼?
灰煙一頭霧水,但很快,另一名女性野人,提溜著一條魚走了過來,遞給了灰煙。
魚是死的,眼睛灰白色的,身上的鱗掉了好幾片,露出下麵粉色的肉。
魚鰓的地方還在往下滴水,滴在皮毛上,滲進去了。
灰煙接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魚肚子被什麼咬了一口,缺了一塊,但大部分還在。
雖然是死魚,現在也沒有火,好歹也先處理一下,灰煙習慣性的想翻找石頭,因為隨身攜帶的一切物品都已經不知所蹤,解刨魚至少需要一片石刃。
他試著站起來。
但他剛剛站起身來,就頭暈目眩的坐回了地上。
皮毛很軟,坐下去沒有聲音。幾個野人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又圍上來。
此時,那名年長的野人看著灰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煙。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伸出手,手指對著灰煙的臉。
“嗚嗚嗡。”
“嗚嗚嗡?我和你?人?”
灰煙指了指自己,說“人”。又指了指她,說“人”。
年長的野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灰煙分不清她是在搖頭還是在點頭。
她又說了一遍“嗚嗚嗡”,這次她把手指向自己,又指向灰煙,然後又指向遠處那些野人,最後指向大海。
“嗡嗚嗚嗡嗚嗚嗡。”
她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灰煙盯著她的嘴,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試圖從裏麵找出幾個能聽懂的詞。
但除了“嗡嗚”和“嗚嗚嗡”,他什麼都聽不出來。
灰煙一邊吃著完全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生魚,一邊思索著這些野人話語的意思。
海,人,嗚嗡是什麼?前麵喊人給自己拿吃的東西時也出現過……
他嚼著魚肉,腦子裏把聽到的聲音翻來覆去地過。
嗡嗚是海,嗚嗚嗡是……人?還是我和你?還是從海上來的人?
那個年長的女人指著大海說“嗡嗚嗚嗡嗚嗚嗡”,裏麵有一個“嗡嗚”,一個“嗚嗡”,一個“嗚嗚嗡”,中間的“嗚嗡”是一個詞還是“嗚”和“嗡”兩個詞?
不過大概是自己從海裏麵漂流過來的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魚,這次咬到了魚骨頭,細細的,紮在牙齦上,疼了一下。
他把骨頭吐在手掌上,看了看,扔到一邊,野人們看著他把魚骨頭吐出來,有幾個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個人怎麼連骨頭都不吃”。
灰煙把剩下的魚肉塞進嘴裏,連皮帶肉一起嚥了。
既然自己活下來了,那就先好好活著吧……
他把嘴裏的東西咽乾淨,抬起頭看著那些野人。
她們還在圍著他,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在互相小聲說話,發出“嚕嚕”“咕咕”的聲音。
那個年長的女人站在最前麵,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他,像是在等他做什麼。
灰煙把手從肚子上拿開,撐著皮毛,慢慢坐直了身體。頭還有點暈,但比剛纔好了一些。
他看著那個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人。”他說。
女人歪著頭看他,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粗糙,指甲又長又厚,。
她轉身,朝那些野人喊了一句什麼,她們散開了,有的往亂石那邊走,有的往海邊走,有的鑽進旁邊的矮灌木裡不見了。
年長的女人彎下腰,把灰煙從皮毛上拉起來。
灰煙站不穩,靠著她的肩膀,她比他矮,但很結實,撐得住。
她扶著他往亂石那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灰煙回過頭,看了一眼他躺了一夜的那塊“礁石”。
它在水麵上,黑色的,光滑的,很大,比他躺過的任何一張床都大。
水在它周圍打轉,白色的泡沫一圈一圈的,像是給它套了一個花環。
它沉下去一點,又浮上來一點。
水從它的背上滑落,露出下麵更黑的皮,皮上有白色的紋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灰煙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年長的女人拉了他一下,他轉過身,跟著她走了。
身後,那個黑色的東西又沉下去了一些,水麵上隻剩下一個拱起的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往水裏鑽。
水泡從它周圍冒出來,咕嚕咕嚕的,一串一串的,在水麵上炸開。
嗚嗡——
很低的一聲,從水底下傳上來,震得灰煙的腳底發麻。
礁石當著他的麵,沉入了海底。
“那是什麼?”
灰煙驚訝指著,女性野人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但還是回答了他。
“嗚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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