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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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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年九月十七日。坨山煤礦區。

天還沒亮,金科就醒了。

坨山的夜比始源冷得多,蓑衣蓋在身上,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

他翻了個身,地上的碎石硌著肩膀,疼。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

外麵已經有聲音了。鐵器碰鐵器的聲音,風箱呼哧呼哧的聲音,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聽不清。

他站起來,把蓑衣披好,走出棚子。

晨霧很重,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了,他循著聲音往熔爐那邊走,腳下的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走到近處,纔看見幾個人影在霧裏晃。

雨林站在熔爐邊上,手裏拿著鐵鉗,正在往爐膛裡加炭。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額頭上全是汗。

“雨師傅。”金科喊了一聲。

雨林沒回頭。他手裏的鐵鉗沒停,一下一下地把炭塊夾進去,動作又快又穩。

“今天試第幾罐了?”金科走過去。

“第三罐。”雨林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啞的,“前兩罐都沒成。沙子化了,但出來的東西不對。”

金科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兩坨冷卻的廢料。

一坨是黑色的,表麵坑坑窪窪,像是燒焦的泥巴。

另一坨是深綠色的,但渾濁得很,裏麵全是氣泡,一碰就掉渣。

“加石灰石了嗎?”

“加了。”雨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第二罐加的。比第一罐好,但還是不行。”

金科把那坨深綠色的廢料拿起來,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日光從霧裏透出來,照在廢料上,光被裏麵的氣泡和雜質擋住了,透不過去。

他把廢料湊到眼前,眯著眼看。透過最薄的地方,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影子,但什麼都分辨不出來。

“神明大人說,玻璃應該是透明的。”他說,“像水一樣透明。”

雨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金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剛來坨山的時候,雨林和那些工人對他愛搭不理的。

他花了半個月,天天守在爐子邊上,跟著加炭、鼓風、清渣,幫著他們優化流程,辦了實事,才讓這些人開始聽他說什麼。

“再試一罐。”金科站起來,“石灰石再磨細一點,和草木灰混勻了再放。”

雨林點了點頭,轉身去吩咐工人。

金科走到熔爐邊上,看著爐膛裡的火,火焰是紅色的,舔著鐵罐的底部,罐子已經被燒得暗紅,他伸出手,隔著一尺的距離,手心就燙得發疼。

溫度不夠,他知道。

沈老師說過,沙子要變成玻璃,需要的溫度比煉銅高得多,銅能化,沙子不一定能化。

現在用的炭已經是坨山最好的煤了,燒出來的火能把鐵罐燒紅,但沙子倒進去,還是化得慢吞吞的。

他把手縮回來,搓了搓。

“金大人。”有人在身後喊他。

他回過頭。一個年輕的工人站在他身後,手裏端著一個陶碗,裏麵是紅薯粥,稀的,能看見碗底。

“喝口熱的吧。”那工人說,“天冷。”

金科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紅薯的甜味很淡,混著一股草木灰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遞迴去。

“謝謝。”

那工人笑了笑,跑回去了。

金科站在爐子邊上,看著工人們忙活,有人在磨石灰石,蹲在地上,用一塊石頭磨另一塊石頭,磨下來的粉末被風一吹就散了。

有人在篩草木灰,用細竹篾編的篩子,一下一下地顛,灰揚起來,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蓑衣上,灰撲撲的一片。

有人把磨好的石灰粉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加水攪拌,攪成糊狀,再倒進鐵罐裡。

雨林親自把鐵罐放進爐膛裡,他用鐵鉗夾著罐子,穩穩地放進去,調整了一下位置,讓罐子底部正對著風口。

“鼓風。”他喊了一聲。

兩個工人拉起風箱,呼哧,呼哧。爐膛裡的火旺起來,紅色變成橙色,橙色變成黃色,黃色變成刺眼的亮白色。

金科眯起眼睛,往後退了一步,熱量從爐膛裡湧出來,烤得臉發疼。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團白色的火,看了很久。

火焰由紅轉黃,再由黃轉白。那白色刺眼得像夏天的太陽,看久了眼睛就發花,金科不得不移開視線,看別處。

別處也是灰濛濛的,煤堆、炭堆、廢料堆,堆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風箱呼哧呼哧地響。一下,一下,一下。

鐵罐在爐膛裡燒著,金科不知道裏麵的沙子化了沒有,他隻能等,等著等著,天就亮了。

風箱還在響。呼哧,呼哧。

金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看著爐膛裡的火。他的眼睛疼,太陽穴也疼,但他不敢閉眼。他怕一閉眼,就錯過了什麼。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雨林忽然站起來了。

“差不多了。”

他拿起鐵鉗,走到爐子前麵。另一個工人拿了一塊鐵板,放在地上,上麵墊了一層細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鐵鉗伸進爐膛裡,夾住那個燒得黃紅色的鐵罐。雨林的手很穩,一點一點地往外拉。

罐子從爐膛裡出來的時候,熱氣撲麵而來,金科感覺臉像是被燙了一下。他看見罐子底部是黃白色的,亮得刺眼。

“倒。”雨林說。

鐵罐傾斜。一股濃稠的液體從罐口爬出來,慢吞吞的,像是剛從冬眠裡醒過來的蛇。

深黃綠色,濃稠的,亮得發燙,液體從罐口流出來,落在陶模上的細沙上,發出嘶嘶的聲音。

它慢慢地往四周蔓延,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金科屏住了呼吸。

它停了。

液體還沒有鋪滿整個模具,就停了,邊緣的地方已經凝固了,表麵皺巴巴的,中間還有一點亮,但也在暗下去,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太快了。”

金科說,他的聲音很低,但周圍的人都沒說話,所以每個人都聽見了。

雨林把鐵罐放下來,蹲在鐵板邊上,看著那坨已經凝固的東西。

墨綠色的,表麵有一層光澤,反射著日光和爐膛裡殘餘的火光。

他把鐵鉗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那坨東西動了動,但沒有碎。

“比上次硬。”雨林說。

過了一會兒,金科伸出手,碰了一下,燙的,但表麵是光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光滑。他把手縮回來,看著指尖上沾的灰。

“溫度夠了。”他說,“但冷得太快。還沒成型就凝固了。”

雨林點了點頭。

金科站起來,在爐子邊上走來走去。他走了好幾圈,停下來,看著那坨墨綠色的東西。

“縮小模具。”他說,“做小一點的,倒進去之後能快一點鋪滿。”

雨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吩咐工人準備新的模具。

新的模具做得很快,工人們把鐵罐重新裝滿,加炭,鼓風,又燒了一爐。

這一次倒出來的液體,在那些小坑裏鋪得快多了。

但金科蹲在旁邊看著,看著它從亮變暗,從軟變硬。

等它完全凝固了,他用鐵鉗把它撬出來。

拇指大小的一塊,墨綠色的,半透明的。他把對著光看,光能透過去一點點,但裏麵的東西還是看不清。氣泡,到處都是氣泡。

大大小小的,擠在一起,把光都擋住了。

他把那塊東西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還是不行。”他說。他把那塊東西遞給雨林,“你看,裏麵全是氣泡。”

雨林接過去,在手裏掂了掂,對著光看了一眼。

“比之前好。”他說。

金科搖了搖頭。

“還不夠。沈老師要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樣透明的。”

雨林把東西還給他,沒有說話。

金科站在爐子邊上,手裏攥著那塊墨綠色的東西。他站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再做一罐。”他說,“這次,直接把鐵模具一起燒。”

雨林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把玻璃材料倒在鐵模具裡,然後把模具一起放進爐子裏燒。”

雨林沉默了一會兒。

“鐵模具和玻璃一起燒,”他說,“那怎麼拿出來?”

金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先試試。”他說。

雨林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金科看懂了——他覺得這是在瞎搞。但他沒有說出來,轉身去準備了。

這一次花的時間更長。鐵模具是現打的,一塊鐵板,中間挖了一個凹槽,邊緣磨平了。

燒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雨林把鐵模具從爐膛裡夾出來。

鐵模具還是紅的。中間那個凹槽裡,有一塊東西,也是紅的。分不清哪裏是鐵,哪裏是玻璃。

等它涼了,金科把它拿起來。

鐵模具和那塊墨綠色的東西緊緊地貼在一起,像是長成了一塊。

他試著用鐵鉗撬,撬不動,用石頭敲,敲不下來。

那塊墨綠色的東西碎了一塊,但碎掉的部分還是貼在鐵上,像是生了根。

“弄不出來。”雨林說。

金科蹲在地上,看著那塊東西,看了很久。

“這是我的錯。”他說,“以小見大,鐵罐中的玻璃凝固之後都弄不出來,我為什麼會想著鐵模具裏麵的可以弄出來?”

雨林沒有說話。他把那塊鐵和玻璃扔到廢料堆裡,發出咣當一聲響。

金科站起來,走到廢料堆邊上。那堆廢料已經堆了很高了。

鐵罐、鐵模具、碎玻璃、燒壞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撲撲的,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他蹲下來,從堆裡撿起一塊最早燒出來的廢料,黑色的,表麵坑坑窪窪,像燒焦的泥巴。

他又撿起一塊後來燒出來的,墨綠色的,表麵光滑,但裏麵全是氣泡。

他把兩塊放在手心裏,左手一塊,右手一塊。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說過可行的事情,”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定是自己方法沒有找對。”

他把兩塊廢料放回堆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試。”他說。

五十二年三月三日。始源。

春耕剛過。

田裏的紅薯已經冒頭了,綠汪汪的,一排一排的,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河邊。

空氣裡有一股濕土的味道,混著紅薯葉子被太陽曬出來的青氣。

沈銘站在自己那間破屋子前麵,看著那麵歪歪斜斜的牆。

牆上的裂縫去年就有了,他找人用泥巴糊了糊,撐過了一個冬天。

上個月下了幾場雨,泥巴衝掉了,裂縫又露出來,比之前還大。

前天夜裏,房頂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灰土揚得滿屋都是。

“得蓋新的了。”冬寒站在他身後,說。

沈銘點了點頭。

“開工日定在什麼時候?”

“你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沈銘想了想。

“就今天吧。”他說,“春耕剛過,人手充足。”

冬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天,周山就來了。他站在那間破屋子前麵,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門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拆了重建。”他說。

“當然。”沈銘說。

周山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瓦片,在地上畫了幾筆。

“你要什麼樣的?”

沈銘想了想。

“能住就行。”

周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沈銘看懂了,你不早說。

“你之前說的那個三層樓,”沈銘說,“太費民力了。不要那個。”

周山把碎瓦片扔了,站起來。

“知道了。”

他走了。第二天又來了,手裏拿著一塊木板,上麵刻著圖。他把木板遞給沈銘。

沈銘接過來看。一層平房,外觀尋常得很,和村裡其他的房子沒什麼區別。但內裡的結構畫得很細,每一根梁、每一麵牆、每一扇窗,都標了尺寸。

“地麵用青石?”沈銘指著圖上的一塊。

“對。整塊的。”周山說,“礦區那邊有些塊大的,一直沒人用。我讓人搬過來。”

“會不會太費事?”

“不費事。”周山說,“那些石頭在礦口扔了三年了,沒人要。搬過來也就是多叫幾輛車的事,逐雨嘛,累點就累點。”

沈銘點了點頭,繼續看圖。

“屋簷伸出來這麼多?”

“兩丈。”周山說,“遮風擋雨。簷下的地基用石灰沙漿混黑石,夯結實了,不長草。”

“房梁呢?”

“黃紋香木。青山上有一棵,還沒有砍。”

沈銘看了周山一眼。

周山麵不改色。

“……你是不是早就想蓋這個房子了?”

周山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銘嘆了口氣。

“蓋吧。”

開工那天,來了很多人。不是周山叫的,是自己來的。

沈銘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拆牆、搬石頭、挖地基。

他們幹得很起勁,比乾自己家的活還起勁。有人喊著號子,有人哼著調子,有人不說話,隻是悶頭幹活。

冬寒站在沈銘旁邊,看著那些人。

“他們都想給你蓋房子。”她說。

沈銘沒說話。

地基挖了三天,石灰沙漿混著黑石,一層一層地夯下去,每夯一層,就澆一遍水。

夯好的地麵平整得像鏡子,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周山蹲在地上,用手摸著那些夯層,檢查有沒有裂縫。

“可以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石地麵鋪了五天,鋪在地上的時候,周山親自拿著水平尺,一塊一塊地調,調完再磨。

磨石頭的工人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塊更細的石頭,來回地磨,磨出來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腳麵上。

磨完了,又用水沖了一遍。沖完之後的地麵,能照見人的影子。

沈銘站在上麵走了兩步,草鞋踩在石麵上,沒有聲音。

“太滑了。”

周山愣了一下。

“……忘了。”

他又讓人用粗石把地麵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後,不滑了,但還是光的,乾乾淨淨的,縫隙細得像頭髮絲,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房梁是最後架上去的,那根黃紋香木確實好,又直又長,紋理細密,顏色溫潤。

抬上去之前,周山讓人用砂石打磨了三遍,木頭表麵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摸上去溫溫的,不涼手。

“這是什麼木頭?”沈銘問。

“青山上長的。”周山說,“就這一棵,不知道有沒有其他的同伴。”

沈銘摸了摸那根梁。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濃,像是遠遠地飄過來的。

樑上不刻東西。周山本來想在樑上刻兩隻鳥,沈銘說不用。

最後隻在梁的兩端各懸了一截硬木,光溜溜的,打磨得很亮。

瓦片是專門燒的,青黛色,比普通的瓦片厚一點,邊緣刻著極簡的雲紋。

周山說,刻著玩的,不費什麼事,沈銘沒說什麼。

瓦片一片一片地鋪上去,從屋簷一直鋪到屋脊。鋪完之後,整間房子是青灰色的,和周圍的土房子站在一起,有點紮眼,但不算太紮眼。

牆是用石灰沙漿抹的,厚厚的一層,抹完之後又用石頭壓了幾天,等它陰乾。

乾透之後的牆麵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頭,用手敲上去,邦邦響。

“防潮、防蛀、防生苔。”

窗檯是最後做的。向外探出三尺,檯麵磨得很光,邊緣微微往下斜。

“這是幹什麼的?”沈銘指著那個斜邊。

“傻鳥落足的時候,”周山說,“要是拉了,自己會滑下去。不會留在檯子上。”

沈銘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得真周到。”

周山點了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屋子裏麵,木架不是拚的,是用整根木頭雕的,水紋流柱,雲紋繞樑,轉角處的獸骨,都是雕好了嵌進去的。

獸骨磨得很薄,對著光看,半透明的,微微發亮。

沈銘摸了摸那些獸骨。

寢室之內,虎牙如玉、熊皮如緞、牛角如蠟、鹿衡如枝,皆經細磨拋光,懸於壁上,微光隱隱。床鋪鋪整張虎皮,毛密而軟,下墊層層細草,最上覆一層稀少如金的棉絮,暖而不燥。

他坐在床邊上,手放在那層棉絮上。很軟。很暖。

整間房子蓋了將近一年。從三月春耕後開工,到第二年一月才住進去。

住進去的那天晚上,沈銘躺在虎皮上,看著頭頂的房梁。

樑上的香氣還在,淡淡的,像遠處飄過來的。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田裏紅薯葉子的味道。風很輕,很軟,吹在臉上,涼涼的。

他翻了個身。虎皮的毛蹭在臉上,癢癢的。他閉上眼,又睜開。

“嘶,是不是太好了點?”

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轉了一圈,沒有回聲。

他想起了古代的那些皇帝。住的是幾公頃的園林,用的是金子的器具,穿的是絲綢的衣服,和那些人比起來,他這算什麼?

他坐起來。

不對。

他突然明白了最大的區別在哪裏。

麵積。

他的房子,長十八步,寬十二步。兩百來步的地。那些皇帝的園林,佔地動輒幾公頃。

他躺回去,又想了想,自己應該算是個好人,啊不對,好首領。

隻是個房子,受的起。

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外的天是黑的,有星星,不多。

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帶著田裏的味道。遠處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陣一陣的。

然後他坐起來,走到桌前,桌上擺著一疊文書,是白天沒看完的。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麵的一份。

是下遊開拓的報告。

“已經到河流分岔口了啊,要讓他們注意一點,再往後的路我也沒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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