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河流分叉口。
草原的王者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它從晨光裡走過來,肩胛骨一高一低地起伏著,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黃褐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條紋從脊背兩側垂下來,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遠處,一群野犬圍著一具羚羊的屍體,正在撕扯。聽見動靜,它們抬起頭。
領頭的那個嘴裏叼著一塊內臟,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其他的野犬停下動作,耳朵豎起來,身體繃緊。
劍齒虎沒有停它徑直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垂著,尖端微微捲起。
走到近處,它張開嘴,露出那兩根從下頜探出來的獠牙,發出了一聲低吼,聲音不大,但沉得很,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野犬群散開了,領頭的那個退了三步,嘴裏的內臟掉在地上,它猶豫了一下,想低頭去撿。
劍齒虎往前邁了一步,就這一步,領頭的野犬轉身跑了,其他的跟在後麵,夾著尾巴,一隻接一隻地消失在草叢裏。
劍齒虎低下頭,開始吃那具羚羊。
它從腹部開始,一口咬開皮,扯出一團內臟,嚼了兩下,嚥下去。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乾黃的草葉上。
野犬們在遠處徘徊。它們圍著那個方向打轉,走走停停,偶爾停下來回頭看,但沒有一個敢上前。
灰煙站在山丘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他蹲下來,按住身邊那個獵人的肩膀。那獵人已經把矛舉起來了,矛尖對著劍齒虎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
“放下。”灰煙說。聲音不大,但很硬。
獵人沒有動,他的眼睛盯著那隻劍齒虎,呼吸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說放下。”灰煙的手加了點力氣。
獵人慢慢把矛放下來。他轉過頭看了灰煙一眼,眼神裡有不甘,但沒有說什麼。
灰煙站起來,目光越過那隻進食的劍齒虎,往更遠處看。
草原在眼前鋪開,枯黃色和綠色混在一起,像是被人潑了一桶顏料,沒攪勻。
遠處有幾棵樹,歪歪斜斜的,枝幹光禿禿的,還沒長葉子。
再遠處是一條河,灰藍色的,在日光下泛著碎光。
“我們外出的任務不是為了狩獵。”他說,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是要尋找適合居住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七個人。
他們都穿著皮衣,揹著藤筐,手裏拿著矛。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在看那隻劍齒虎,有的人在看遠處的河。
“走了。”灰煙說。
他率先走下矮丘,往河的方向走,身後傳來腳步聲,七個人跟上來了。
這條路他們已經走了半個多月
這裏的草比上遊的高,樹比上遊的矮,河比上遊的寬。
走了這麼久,河一直沒有變窄,反而越來越寬,水越來越渾。
灰煙走在前麵,腳下踩著乾裂的泥土,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開。身後的七個人跟得很緊,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哢嚓,哢嚓,哢嚓。
走了一段時間,他停下來。
“休息。”
七個人立刻癱倒在地上。有人把矛扔在一邊,有人把藤筐卸下來,有人直接躺平了,四肢攤開,像是一隻被曬乾的蟲子。
灰煙沒有坐,他站在一棵樹下,看著遠處的河。
河麵很寬,水流很急,水麵上有白色的浪花,一團一團的,像是有人在下麵攪。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
“灰哥。”
他抬起頭,虎羽站在他麵前,手裏拿著水囊,遞過來。
灰煙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股土腥味。
“灰哥,真的有必要嗎?”虎羽突然問。“現在都沒有人願意往下遊來的。”
下遊,野獸太多了,根本管不過來,隻有獵戶願意在這邊待著,農戶的田地對野獸來說就是自助餐。
就算管住了野獸,地勢太平,一下雨,田裏麵積的水排不出去,紅薯在成型的過程中就被泡爛了。
灰煙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水囊遞迴去,目光又落回河麵上。
“會有的。”他說。“隻要時間夠多。”
虎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小片樹林邊上。樹不高,但很密,枝葉交纏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
“進去看看。”他說。
八個人鑽進林子裏,光線一下子暗下來,空氣變得潮濕,有一股腐爛的葉子味道。
腳下是軟的地,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
灰煙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樹榦,看看地麵,看看頭頂的枝葉。
他摸著一棵樹的樹榦,手指在樹皮上劃過去,然後蹲下來,看樹根周圍的地麵。
“這地方可以。”他說。
虎羽湊過來,低頭看。樹根周圍的地麵上沒有水漬,沒有泥漿,隻有乾枯的落葉和鬆軟的土。
“怎麼看的?”虎羽問。
“看樹。”灰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樹榦上沒有泥,樹根沒有被水泡過的痕跡。這說明這個地方不會被水淹。”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木板,上麵刻著地圖。他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了幾筆。
“記下來。這片林子,可以作為候選。”
羚毛從後麵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圖。“灰哥,這地方離河有多遠?”
“走的話,大概幾千步。”灰煙說。“不遠不近。河水漲的時候淹不到,取水也方便。”
“但是,”羊薯在後麵插嘴,“這地方全是樹。要住人,得先把樹砍了。砍這麼多樹,得花多少力氣?”
灰煙看了他一眼。
“那不正好?沒有樹你怎麼起房子?沒有樹你怎麼燒火烤火?有樹是好事。”
他們在林子裏又轉了一圈,確認了幾個可以紮營的地方。
灰煙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看樹、看地、看方向,然後在木板上畫幾筆。
等他畫完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今晚就在這裏紮營。”他說。
七個人開始忙活,有人去撿柴,有人去挖灶,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把藤筐裡的食物拿出來。
灰煙沒有參與,他坐在一棵樹下,把木板攤在膝蓋上,藉著最後一點光,把今天記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
火光升起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七個人圍在火堆邊上,有人在烤紅薯乾,有人在煮粥,有人在喝水。
蛇莓把皮衣脫了,搭在旁邊的樹枝上晾著,灰煙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灰哥,來吃點東西。”牛河朝他招手。
灰煙站起來,走過去,在火堆邊上坐下來。牛河遞給他一碗粥,稀到能看見碗底。
他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灰哥,”雁流突然開口,“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煙看了他一眼,雁流坐在火堆對麵,手裏拿著一塊烤過的肉,正在翻來覆去地看,像是不知道從哪裏下口。
“等回去。”灰煙說。“回去之後我給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嘆了口氣,把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邊上有人笑了,羊薯笑得最大聲,嘴裏的淡粥差點噴出來。
“笑什麼笑,”雁流瞪了他一眼,“你吃了這麼久的肉,你不膩?”
羊薯收了笑,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膩。”
又有人笑了,這次是牛湖,他笑完了,說:“我想吃紅薯。烤的,皮焦焦的那種,掰開的時候冒白氣。”
“我想吃粉條。”虎羽說。“用辣湯煮的,滑溜溜的,一口吸進去。”
“我想吃饅頭。”羚毛說。“灰的,軟的,掰開的時候能看見一層一層的。”
他們一個個說下去,越說越起勁。灰煙坐在邊上聽著,沒有說話。他碗裏的粥已經涼了,他端起來,一口喝完。
“行了。”他站起來。“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火慢慢暗下去。七個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來,有人把皮衣蓋在身上,有人把藤筐墊在頭底下,有人直接躺在落葉上。
灰煙沒有睡,他坐在火堆邊上,往裏麵添了幾根柴,看著火苗重新旺起來。
他想起出發那天。沈銘站在村口,把一張畫著河的木板遞給他。
“沿著河走,”他說,“走不下去了就回來,命最重要,最好能見到入海口。”
“入海口是什麼樣的?”他問。
沈銘想了想。“水變成鹹的。河變得很寬很寬,寬到看不見對岸。再往前走,就是海。全是水,看不到頭。”
灰煙想像不出來,他見過的最大的水麵是湖光的湖,但沈銘說的那種,是看不到頭的。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木板,藉著火光看,木板上畫著河,從上遊一直畫下來,畫到分叉口,左邊一條,右邊一條。
他在左邊這條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一個字:“林”。
他把木板收好,躺下來,地上的落葉軟軟的,比棚子裏的碎石舒服多了。
他閉上眼,聽著遠處的聲音,有蟲子在叫,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有河水流過的聲音,遠遠的,低低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五十三年四月十七日。
夏雨。
原來河的位置,現在是一片汪洋。
黃褐色的水漫過了河岸,漫過了河灘,漫過了他們走過的草地。
遠處的樹隻露出半截樹榦,像是從水裏長出來的。
“這河水,怎麼突然暴漲了這麼多!”
羚毛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雨水順著手臂往下淌。
灰煙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往高處走,七個人跟在後麵,腳步聲在雨裡變得很悶。
他們爬上了最近的一個矮丘,不高,但足夠讓他們看清周圍的情況,灰煙站在矮丘頂上,往四周看。
河已經沒了,或者說,河和岸已經分不清了。
黃褐色的水覆蓋了目力所及的一切,隻在遠處露出幾塊高地,像是水麵上漂著的葉子。
水麵上有東西在動,灰煙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纔看出來是逐雨。
“記下來。”灰煙說。“這段區域絕對絕對不能沿河居住。”
他轉過頭,看見羚毛從懷裏掏出木板,雨水打在木板上,把上麵的字都泡糊了。
羚毛用身體擋著雨,勉強畫了幾筆。
“下大雨,記不了。”羚毛喊。
“你個獃子!”羊薯在旁邊吼,“就不會等雨停嗎!”
兩個人又開始拌嘴了,灰煙沒有理他們,他的目光落在那群逐雨身上。
它們在洪水裏緩慢地移動著,不時抬起頭,往遠處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洪水,會是它們遷徙的原因嗎?
他想起出發之前,沈銘說過的話。
神明大人說,逐雨可能是追逐雨水而遷徙的。
但這三個月走下來,他看到的逐雨群,有的是往雨水多的地方走的,有的是往雨水少的地方走的,沒有一個固定的方向。
這條河,四季不枯,不管下不下雨,河水都在流,那逐雨為什麼要遷徙?
他不知道,但他覺得,答案可能就在這條河的下遊。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灰煙身上的皮衣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又重又冷,他看見蛇莓在扯自己的衣服,想把皮衣脫下來。
“衣服別脫。”他說。“謹防蚊蟲。”
蛇莓的手停住了,他轉過頭,臉上帶著委屈的表情。
“淋了雨後,衣服貼得太緊了,穿著難受!”
“你覺得是舒服重要,還是命重要?”灰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被蟲子咬出個大包,化了膿,這裏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蛇莓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脫衣服,但用手把皮衣從身上提起來了一點,讓空氣能鑽進去。
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在說“這樣舒服多了”。
灰煙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頭,繼續看著遠處的洪水。
雨一直下到傍晚,漸漸小了,從傾盆變成了淅瀝,從淅瀝變成了零星。
“灰哥,”雁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煙轉過身,雁流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塊烤過的肉,被雨淋了個透,滴著水,沒有吃。
“等回去。”灰煙說。“回去之後我給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沒有說話,他把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冷肉,比熱的時候更腥。
灰煙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七個人跟在後麵,他們的皮衣都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們的腳步很沉,踩在泥漿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灰煙轉過身。
他想起出發那天,沈銘說的話。
返程?還是繼續?
“先休息吧,等天亮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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