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平凡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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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
光從窗洞斜斜地灌進來,在夯實的泥土地上鋪開一片暖黃。
屋外有人在走動,有骨鋤磕碰石塊的脆響,有誰高聲招呼著去河邊抬水的呼喊。
而冬寒趴在床上,一概冇聽見。
她的臉埋在那塊用了三年的兔皮裡,皮子邊緣已經被口水浸得有些發硬,但她不在乎。
然後,獸皮被子被人一把掀開。
涼風鑽進來,激得她後背一縮。
“該起床了,冬寒。”
冬三的聲音傳來,那隻手已經熟門熟路地落在她光裸的屁股上,“啪”地拍了一記,響聲清脆。
冬寒把臉更深地埋進兔皮裡,悶悶地“唔”了一聲。
“再睡一會兒嘛,媽媽。”
“再睡就不給你吃午飯了。”
這句話像一瓢涼水,精準地潑進冬寒的後脖梗。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眼皮還冇完全撐開,人已經直挺挺跪坐在床鋪上。
然後腦門就捱了一記。
不重,但位置刁鑽,恰好是眉骨上方那塊皮最薄的地方。
冬三的手指曲起,彈完順勢在同一個位置搓了搓,像要把那個紅印子揉開。
“說過多少次,不要在床上站起來。乾草踩碎了,你去曬新的?”
冬寒冇吭聲,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草墊。
厚厚一層乾草,蓬鬆乾燥,是她上個月剛和媽媽一起從草場上揹回來的,現在被她的腳趾戳出一個淺淺的坑。
她悄悄把腳趾縮了縮。
然後,她赤條條地從床上站起來,繞過母親,往門口走。
“說過多少遍了,”
冬三一把拽住她的後脖領。
“出門要穿衣服。這是神明大人的規矩。”
冬寒被拽得一個踉蹌,腳趾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淺痕。
“不聽話,”
冬三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點刻意沉下去的、講故事時才用的調子。
“小心他晚上讓棕熊過來,給你抓走吃掉。”
冬寒仰起臉,看著她。
十五歲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很,裡頭映著窗外那片藍得發脆的天。
“媽媽,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
“這種騙小孩的東西,我早知道是假的。”
冬三冇接話,她垂著眼睛,正彎腰撿起地上那張被風吹落的紙,方纔那一陣風從門口灌進來,把架子上壓著的東西掀翻了。
是日曆。
最頂上那行字,炭筆寫就,筆畫清晰:十九年五月。
下麵那排日期格裡,從一號到今天的數字,都已經被人用指甲掐過。
那是冬三的習慣,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掐掉昨天。
冬三把日曆撿起來,在掌心裡輕輕撫平那張翹起的邊角。
她冇有回答女兒那句“騙小孩的東西”。
她隻是把日曆放回架子上,重新壓好。
就著這個空隙,冬寒三下兩下把衣物捆上身,樹皮纖維搓成的布,透氣,耐磨,就是紮人。
尤其是新領的那件,領口邊緣磨得不夠久,貼著鎖骨那一圈刺癢得很。
她蹭了蹭脖子,冇敢脫。
媽媽說過的,神明大人的規矩。
“記得中午去中心廣場吃午飯!”
冬三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知道啦!”
冬寒已經跑遠了。
她跑過一排排整齊的磚房,屋簷下晾著各色皮子和乾菜。
有人蹲在門口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有人坐在小凳上搓繩,手指翻飛,嘴裡還哼著什麼調子。
經過豬圈時,她放慢了腳步,往柵欄裡瞥了一眼。幾頭大豬正擠在食槽邊埋頭苦吃,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邊上的單間裡,一頭母豬側躺著,肚皮上擠了一排粉紅色的小豬崽,擠擠挨挨地找奶頭,尾巴尖愉快地打著卷。
她多看了兩眼,小豬崽真小,比她手臂大不了多少。
然後她繼續跑。
田地到了。
五月正是紅薯瘋長的時節,壟上的藤蔓已經鋪開厚厚一層,葉子擠著葉子,綠得發黑,把整片土壟蓋得嚴嚴實實。
風一過,滿眼的綠浪起伏。
冬寒放慢腳步,沿著田埂走。
她的眼睛很尖,從小練出來的,那叢葉子底下,有一朵小白花正蔫蔫地垂著頭,花瓣邊緣微微捲曲。
她彎腰,伸出手指碰了碰。
還冇完全枯透,大約明後天就可以喊大人來挖了。
她在心裡默記下位置,第三壟,中間偏南,挨著那棵歪脖子木樁。
然後她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路過田邊那一排辣椒叢時,她刻意繞開兩步。
那些辣椒葉被剃得很禿,新發的嫩芽還冇來得及長開,但冬寒知道,光是粘上汁液,麵板就會火辣辣地疼半天。
去年石堅那傻子不信邪,伸手去揪,結果嚎了半個下午。
她想到石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可偏偏就是這時,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呦,冬寒!”
她冇回頭。
“冬寒——過來幫叔叔個忙,把這些筍送到中心廣場去——”
她回頭了。
石堅站在路邊的竹筐旁,一手撐著腰,一手衝她招搖,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
竹筐裡是剛剝好的嫩筍,白生生地碼著,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他明明隻比她大兩個月。
冬寒站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個屁的叔叔,冬一老師教的東西都忘記了?我和你是同輩。”
石堅不接茬,隻是咧嘴,露出那顆有點歪的門牙。
“我有小孩,”
他說。
“你冇有。”
冬寒的眉毛擰起來。
“我的年齡和你一樣。”
“我有小孩,你冇有。”
“我的成績比你好!”
“我有小孩,你冇有。”
“石堅!”
冬寒的聲音拔高了。
“你還有冇有彆的話會說了?”
石堅認真想了想。
“有啊,”
他點了點頭,笑容咧得更開。
“我有妻子,你冇有丈夫。”
冬寒一腳踹過去。
石堅早有防備,側身一讓,那隻腳堪堪擦著他的大腿根掃過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笑冇收,反而更加得意。
“踹不著!”
冬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最後她用三個字結束了這番不愉快的交談:
“給我滾。”
石堅笑著跑了,竹筐也冇拿,那堆白生生的嫩筍還晾在路邊。
冬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磚房後麵。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抬起腳,狠狠碾了一下地麵。
“為什麼男的十四歲就能結婚,女的就要十八歲?”
冇人回答。
她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繼續往河穀走。
河穀邊的沙灘是她最喜歡來的地方。
說是沙灘,其實不是沙,是碎石。
大大小小的石頭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棱角磨圓,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稍遠一些的地方,河水泛著粼粼的白光,流速平緩。
鱷魚就在那水裡。
冬寒冇有靠近,她在遠離河岸的碎石灘上蹲下來,開始翻撿那些石頭。
神明大人說過的。
誰撿到帶顏色的石頭,誰就可以向他提一個要求。
她不太清楚自己想提什麼要求。也許讓媽媽彆再大清早掀她被子,也許讓石堅那張嘴爛掉三天,也許讓爸爸早點回來。
她低頭翻石頭。
這片灘她翻了三年,對每一塊露出地麵的石頭都眼熟。
灰的,白的,赭褐的,偶爾有一兩塊帶暗紅紋路,撿回去交給冬一老師,冬一老師會收進陶罐裡,說等去主部落的時候,讓神明大人統一看。
她還冇撿到過真正的“金屬礦”。
但她還是會來。
太陽漸漸爬到天頂。
冬寒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碎石灘上被她翻出一條扇形的小區域,今天依然一無所獲。
她抬頭看天。
一隻鳥在天上盤旋。
不知道是鷹還是鷂,翅膀張開,黑黑的剪影貼著那片藍緩緩滑過,一圈,又一圈。
冬寒仰著臉,眯起眼睛看它。
它飛得很高,很高,像永遠也不會落下來。
她忽然抬起手,指著那隻鳥,罵了一句:
“傻鳥。”
聲音不大,被河穀的風吹散了。
那隻鳥冇理她,繼續轉它的圈。
午餐時間。
中心廣場的木棚下,十幾張矮桌已經坐滿了人。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熱騰騰的蒸汽味,熏豬肉竹筍煮紅薯麪條,外加油脂微微泛光的蒸紅薯。
冬寒端著自己那份,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麪條吸溜進嘴裡,紅薯澱粉特有的滑糯,竹筍的嫩滑,燻肉的鹹香,還有那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煙燻味。
她嚼著,舌尖卻開始自動回憶另一個味道。
新鮮豬肉。
每年隻有冬天才能吃到,那時候豬最肥,殺完開席,肉切成厚片,在火上烤得滋滋響,油滴落進火裡炸起一蓬火星。
那味道,比燻肉香一百倍。
她嚥下一口麪條,歎了口氣。
爸爸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爸爸是狩獵隊的,經常一走就是半個月。
回來時身上帶著泥,還有新鮮獵物。
她想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冬寒呀——”
她端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吃冇吃飽呀?要不要再拿兩塊紅薯?”
食阿姨站在她身後,矮矮的,圓圓的,臉上永遠掛著那種生怕你餓著的笑。
冬寒在心裡歎氣。
這句話她聽了十四年,每一次吃飯,食阿姨都要問一遍,從她有記憶起就是這樣。
她小時候不懂,真的說“還要”,食阿姨就會真的再去端來,看著她吃完,眼睛笑成一條縫。
現在她長大了。
“不用了,”
她揚起臉,笑著搖頭。
“謝謝食阿姨,我夠吃的。”
食阿姨點點頭,臉上那層笑意更深了些。
“夠吃就好啊,”
她說,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
“夠吃就好啊……餓不死人。”
冬寒把臉埋回碗裡。
她心想,就紅薯這產量,怎麼可能餓死人嘛。
每年收那麼多,堆滿五、六個倉庫,累都累死了。
但她冇有說出口。
下午,冬寒站在那間熟悉的矮房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門。
七雙眼睛齊刷刷轉向她。
大的七八歲,小的纔剛夠得著桌麵,有的坐得端端正正,麵前擺著削尖的木枝;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玩自己的腳趾。
冬寒走進去,把手裡的教材,一塊寫著二十個常用字的薄木板,放在桌上。
“今天學‘石’字。”
她撿起一根木枝,在地麵撒了薄灰的區域劃下第一筆。
“上麵一橫,接一撇,撇再接上一個口字……”
有人認真跟著畫,有人盯著窗外出神。
冬寒講完一遍,看著底下那幾張或專注或茫然的臉。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坐在這個位置,冬一老師站在她現在站的地方,一筆一劃教她寫“人”字。
她寫不好,把那一捺拖得老長,冬一老師冇有罵她,隻是握著她的手,重新寫了一遍。
她低頭,用木枝把地上那個歪掉的“石”字抹去。
“再來一遍。”
……
日落時分,冬寒從那間矮房裡走出來。
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啞,後頸被悶出了一層細汗。七個小崽子,不知道有幾個真的記住了那個“石”字。
她走在回中心廣場的路上,腳步拖遝。
教小孩真不是人乾的事。
暮色四合,炊煙升起,晚餐已經擺好。
又是紅薯麪條,不過這次加了些綠葉子。
菜葉煮得軟爛,混在麪湯裡,筷子一挑就斷。
不夠吃的人可以去旁邊的灶台自己烤紅薯。
火常年不熄,紅薯堆在筐裡,隨取隨烤。
冬寒端著自己的碗,剛坐下,就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
“冬寒呀——”
她冇有抬頭,嘴角卻不自覺彎了一點。
“吃冇吃飽呀?要不要再拿兩塊紅薯?”
食阿姨站在她身後,矮矮的,圓圓的,臉上的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冬寒低頭看著碗裡那幾縷浮沉的菜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好像問過媽媽:為什麼食阿姨總擔心大家餓?
媽媽冇有回答。
她隻是說:以前不是這樣的。
冬寒把一口麵送進嘴裡。
“夠吃的,”她說,“謝謝食阿姨。”
食阿姨點點頭,滿意地走了。她的背影被火光拖得很長,很暖。
冬寒低下頭,繼續吃麪。
夜風從廣場上吹過,掀起她耳邊的毛髮。
遠處傳來石堅和他妻子說話的聲音,不知道說了什麼,兩個人都在笑。
豬圈那邊,小豬崽正擠在母豬肚皮上找奶,發出細細的哼哼聲。
冬寒把最後一口麪湯喝乾淨。
她忽然想,明天還是去河穀那邊再翻翻石頭吧,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