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三類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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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五月四日,清晨。
主部落的天空藍得像一塊剛被河水沖洗過的燧石,乾淨,透亮,冇有一絲雲絮礙眼。
兩隻飛鳥正在這片藍色裡盤旋。
一隻,翅展寬闊,羽毛偏黑,盤旋的姿態沉穩而老練。
另一隻體型稍小,羽毛偏褐,尾羽分叉,飛行時總喜歡忽高忽低地試探氣流。
它已經在部落附近徘徊了將近二十年,久到第一批見過它的族人都已老去。
“哦,我的朋友,”
黑羽的那隻率先開口,它的鳴叫在人類聽來隻是一串嘰喳,但另一隻卻分明捕捉到了其中清晰的語義。
“你為什麼一直呆在這附近呢?二十年了,你飛走的次數,我用一隻爪子都數得過來。”
那隻褐羽鳥側過腦袋,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慢吞吞地回答:
“我的朋友,你不覺得……這些猴子很有趣嗎?”
“猴子?”
黑羽鳥低頭俯瞰,部落的磚房像一個個整齊的土塊,人類在房舍與田地之間走動,螞蟻般忙碌。
“有趣的猴子每年都有,但都會死。新出生的,老死的,被野獸咬死的,被同伴打死的……你見過他們爺爺的爺爺,掙紮求生,而我們,”
它揚起翅膀,看向遠方。
“能去雨林,那裡有成片成片的堅果林,啄都啄不完。”
“這你就不懂了。”
褐羽鳥的目光追隨著地麵上一個正在田埂邊低頭翻石頭的少女。
她的頭髮被風吹亂,正仰頭對著天空罵了一句什麼。
“我感覺他們不一樣,而且……”
它頓了頓。
“他們已經會叫我了。”
“叫你什麼?”
褐羽鳥冇有立刻回答。
它收緊翅膀,一個俯衝,穩穩落在那棵歪脖子古樹最高處的枝丫上。
清晨的風從河穀吹來,帶著河水涼絲絲的氣息,以及遠處豬圈隱約的哼哼。
它張開喙。
氣流從喉管通過,在舌根與上顎之間反覆調整、試探、校準。
這個動作它練習了很久,不是以鳥類的聲帶,而是以人類的、那個它聽過無數遍的、高低起伏的發音方式。
“你好,人類,我是傻鳥。”
從它喙中吐出的,不再是鳥類的嘰喳,而是一串清晰的、生硬的、卻分明是漢語的音節。
它頓了頓。
不對,發音太靠後了,“人類”的“類”字被拖得太長,不像那些猴子說話時那般利落。
它抬起爪子,用彎曲的趾甲蹭了蹭喙尖,像人類揉自己的喉嚨。
“你好,人類,我是傻鳥。”
這次好多了。
它又重複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個音節都被反覆咀嚼、吞嚥、重新吐出。
它不著急,它有足夠的時間。
最初,它隻是路過。
那時這片河穀隻有幾個猴子,擠在一個漏風的山洞裡,餓得皮包骨。
他起了興趣,想看看幾隻猴子還能活多久。
結果那些猴子被另外幾隻猴子接走了,這可讓他起了興趣。
再然後,他發現,這群猴子的頭猴找到了一塊“聖物”。
那塊在陽光下會折射出暖黃色光芒的、沉甸甸的、不屬於這片土地的東西,被一個瘦削的、冇有毛的猴子握在手裡。
它想要。
但它冇有搶,它活了很久,見過太多搶奪者被更強壯的搶奪者撕碎。
它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用交換換來的。
給熊肉,給鹿草,給不知道想要什麼的東西一塊鹽,總冇錯。
但這些猴子不一樣。
它們居然能殺死棕熊、驅趕劍齒虎。
它們有語言,有分工,有那些密密麻麻刻在樹皮上的符號。
它花了二十年,不是觀察獵物,是學習一個文明。
如今,它終於可以說出第一句完整的、標準的、從喉嚨到舌尖都打磨得恰到好處的——
“你好,人類,我是傻鳥。”
沈銘推開門的時候,晨光正好打在他臉上。
他眯了眯眼,打了個嗬欠,下意識往架子邊走了兩步,然後頓住。
架子邊那個陶盆是空的。
蓮今天冇有幫他換洗臉水。
他揉了揉後頸,認命地拎起空盆,往門口走。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你好,人類,我是傻鳥。”
沈銘站住了。
他側過頭,屋簷上空空蕩蕩,隻有一隻灰背的雀鳥撲棱著翅膀飛過。
幻聽。
他邁開腿,繼續走。
“你好,人類,我是傻鳥。”
他又站住了。
這一次他慢慢轉過頭,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屋簷、窗台、那棵歪脖子古樹最高的枝丫。
一隻褐羽、尾部分叉、體型不小的鳥正蹲在那裡,歪著腦袋,用一種極其人性化的、等待迴應的姿態看著他。
“你好,人類,我是傻鳥。”
那隻鳥張開喙。
沈銘聽見自己的心跳頓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哇哦,鸚鵡誒。”
“人類,”
那隻鳥立刻開口,語速比前幾句快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不是鸚鵡,我是傻鳥。”
沈銘冇說話。
他看著那隻鳥。
那隻鳥也看著他。
“你是?”
“……我是傻鳥。”
“我是?”
“你是人類。”
沈銘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傳來熟悉的、皮肉與骨骼擠壓的觸感。
他冇有穿越,冇有做夢,冇有因為昨晚熬夜畫圖紙而產生幻覺。
他麵前蹲著一隻會說話的鳥。
而且這隻鳥不僅會說話,還會糾正他的稱呼。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想:比起莫名其妙的穿越,比起死而複生的能力,——一隻會說話的鳥,好像也冇那麼值得大驚小怪。
那麼它的目的會是什麼?
好奇,或者有所求。
他放下手。
“你想要什麼?”
那隻鳥似乎冇料到他直接跳過了所有驚訝、疑問、求證的過程,直直切進核心。
它的翅膀動了動,爪子在枝丫上挪了半寸。
“人類,”
它說,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儘量清晰。
“我想要你的,黃色的,會發光的東西。可以交換。”
黃色的,會發光的東西。
沈銘腦海裡瞬間閃過幾個候選:他轉身走進屋,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塊涼透了的烤紅薯,掰開,內芯是太陽般溫暖的金黃。
“這個?”
那隻鳥的脖子伸長了半寸,隨即又縮回去。
“不對,不對,”
它搖頭,動作幅度很大,像人類擺手。
“另一個。”
沈銘看著它,看著這隻鳥,看它那雙漆黑的、明亮的、倒映著他身影的眼睛,看著它不斷挪動的爪子,心想:
它在緊張。
他轉身,再次走進屋裡。
這一次他走向那個從未封蓋、也從不主動開啟的陶罐。
罐子裡鋪著乾草,草上托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沉甸甸的、表麵被摩擦得光滑溫潤的金屬。
黃金。
他把它握在手心,走出門。
那隻鳥的翅膀猛地張開,隨即又強迫自己收攏。
它的爪子扣進樹皮,留下兩道新鮮的白痕。
“對,對,”
它的聲音比之前高了一度。
“就是這個。”
沈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黃金,又抬頭看了看樹上的鳥。
陽光照在金屬表麵,折出一小片柔和的、流動般的光暈。
“你要它做什麼?”
鳥冇有立刻回答。
它的視線落在那塊黃金上,停頓了很久。久到沈銘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它說:
“……這是我的。”
沈銘挑起眉毛。
“二十年前,”鳥說,聲音低下去,不像之前那樣流暢,“我在北邊的山脈裡找到它,帶在身上,飛了很久。後來遇到一群鷹,我被追趕,把它掉進一個巢穴裡。”
它的喙張了張,又閉上。
“巢穴裡有幼崽,已經死了。我冇有下去拿。”
“所以這二十年,”沈銘說,“你一直留在這兒,就是為了等機會拿回它?”
鳥點了點頭,但看著沈銘無動於衷的麵孔,又搖了搖頭。
“一開始是。”它說,“後來……”
它冇有說下去。
“你在說謊,這是我在河穀裡麵撿到的,並不是什麼鳥巢。”
沈銘勾起了嘴角,事情變得更有趣了。
“你想要它,可以。”
鳥的翅膀又張開了。
“但是,”
沈銘把黃金握緊。
“你想拿什麼東西來換?”
鳥張開喙,又閉上。
它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給熊肉,給鹿草,給不知道想要什麼的東西一塊鹽。
這些猴子想要什麼?他們不缺肉,不缺草,不缺鹽……
他們有田,有豬,有火,有那些密密麻麻刻著符號的樹皮。
他們缺什麼?
它第一次發現,自己不知道答案。
“……你想要什麼?”
沈銘看著它。
他冇有立刻回答。
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他和那隻鳥的影子一長一短地投在古樹斑駁的樹乾上。
遠處,有人正趕著逐雨去河邊飲水,吆喝聲隔著田野傳來,溫吞而熟悉。
沈銘忽然笑了一下。
“在我說用什麼交換之前,”他說,“先陪我聊聊天。”
那隻鳥愣住了。
它活了很多年,經曆過無數次交換,給肉,給草,給鹽,拿走自己想要的東西,兩清,互不相欠。
從來冇有哪一方提出過這種要求。
聊天。
它張開喙,正想說什麼,然後它忽然警覺起來。
不對。
聊天不需要付出實物,不需要消耗資源,隻是語言的往來、時間的流逝。
這種交換太輕盈了,輕盈到它無法估算價值。
它願意為那塊聖物付出很多,肉,草,鹽,甚至為這些猴子驅趕幾次天敵,但“聊天”?
它無法衡量。
無法衡量的交易,它不做,會虧。
“聊天,”
它慢慢說。
“也是交換。”
它展開翅膀,準備起飛。
“那你走吧。”
那四個字落下來。
鳥的爪子定在枝丫上。
它低頭看著那個冇有毛的猴子,不,那個人類。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它想要了二十年的東西,臉上冇有惱怒,冇有嘲諷,甚至冇有挽留。
他隻是陳述。
那你走吧。
鳥冇有飛。
它站在枝頭,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它說:
“……你想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