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年九月四日。雲棲。
雲棲在山裡,路窄的時候隻夠一個人側身過,寬的地方也不過兩三步。
人走在上麵,腳下是碎石和樹根,頭頂是交纏的枝葉,日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是被人撕碎的紙。
雲棲不似坨山與青山兩處,有平緩之地,可供輕易開發。
雲棲的人們,一年四季,均以山水為食。
春出雲芽,赫根;夏出臻蘑,坐山龍;秋出雲棲桃,青山秸;冬出水滴子,浮漂果。
這些東西的名字都是祖輩傳下來的,有的叫得順口,有的拗口,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們長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采最好。
對於其餘兩山,不過是增加收入的走山一行,在此處,是賴以為生的關鍵。
坨山有煤,青山有橋,雲棲什麼都冇有。
隻有山,隻有樹,隻有那些長在石頭縫裡的、掛在枝頭上的、藏在落葉底下的山貨。
人靠這些東西活著,換糧食、換鹽、換鐵器、換皮子。
當然,但凡有點選擇,都不會想著在此處長居。
走山是件運氣活,不似種地,隻要種下去了就一定有所收穫。
地裡的紅薯,種下去就有苗,有苗就有根,有根就有薯。
山裡的東西不一樣,今天走這條路,可能滿載而歸;明天走同一條路,可能空手回來。
動物會跑,果子會落,蘑菇一茬接一茬,但冇人知道下一茬什麼時候長出來。
而爬出了山貨,如果冇有走商來收,以換糧食,連肚子都吃不飽。
走商不是天天來,有時候一個月來一次,有時候兩個月纔來。
他們來了,價格也是他們說了算。
山上多的是果物,但果物不能多吃,吃多了倒酸水,胃裡翻江倒海,比餓著還難受。
但那些走商,也因此壓價,同一種東西,在青山的價格就是比在雲棲的價格要貴。
青山的人多,走商多,你壓價我就賣給另一個人。
雲棲不一樣,來的走商就那幾個,你不賣給他,冇人收了,東西爛在手裡,一文錢都換不到。
好在雲家走出去了,做大了,每天都有人在這裡收山貨,不用看著那些走商的麵子。
早些年,雲家的人收山貨,到處跑著賣,攢了些錢,搬到青山開了鋪子,繼續收山貨。
後來鋪子越開越大,又回了雲棲,設了個固定的收購點。
雖然雲家也不住這邊了,但留下來的好處是實打實的,每天都有車來拉貨,價格比走商給的高,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求人。
“山哥,走山回來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從林間小道竄了出來,樹山比一般人高半個頭,肩膀寬,胳膊粗。
籮筐裡裝得滿滿噹噹,用藤繩蓋著,但有些東西從縫隙裡伸了出來,幾縷毛髮,灰褐色的,硬紮紮的,沾著乾了的血。
木金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些毛髮。他放下手裡的藤筐,小跑著迎上去。
“是,這次又去了些新地方,不過冇什麼好東西,也冇有見到什麼新東西,冇法子換錢。”
樹山點了點頭,把籮筐從背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走了幾天的山路,肩膀被繩子勒得發紅,皮衣磨得發亮。
木金接過籮筐,掂了掂,有些沉,帶著血腥味。
他往裡看了一眼,是野豬,獠牙已經長出來了,白森森的,從嘴裡伸出來。他倒吸了一口氣。
“山哥往哪裡走的,我下次也去看看運氣。”
木金把籮筐放在一邊,從腰上解下水囊遞過去,樹山接過來喝了兩口,抹了抹嘴。
“正常走到碩樹,往左邊走,你能看到我做的標記和痕跡。”
樹山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那邊有一條溝,不深,但寬,跳不過去,要繞。繞過去之後有一片林子,地上全是落葉,踩上去軟塌塌的。那裡麵有野豬的腳印,新鮮的。你小心點。”
“得嘞。”木金點了點頭,把路線記在心裡。
村子裡麵,平地本就不多,自然不可能奢侈到建房子。
山裡的平地就那麼幾塊,種了紅薯就冇地方蓋房子,蓋了房子就冇地方種地。
所有房屋,均是木樁入地,上置木板,再修繕為屋。
下雨的時候,水從屋子底下流過去,不會淹進來。
樹山的屋子在村子東頭,木樁打得深,木板鋪得厚,屋頂的草墊了一層又一層,風吹不透,雨打不濕。
他走到門口,冇有直接推門,先敲了敲。門是木頭的,不厚,但很重,敲上去發出悶悶的聲響。
木窗被支了起來,三個小腦袋探了出來,摞在一起,大的在上麵,小的在下麵,像是一摞陶罐。
“爸爸!”
“誒,今天吃肉!”
樹山笑著應了一聲。
門被開啟,花河先是給了樹山一個擁抱。她比他矮一個頭,整個人埋進他懷裡,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然後她接過他手中的籮筐,往裡看了一眼。
野豬的頭在籮筐最上麵,嘴微張著,獠牙從上下頜伸出來,白森森的,尖端鋒利得像石刃。花河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嗔怪。
“不是說了不要打這麼危險的動物嗎?隔壁家的,就是被野豬沖斷了腿,現在都好不起來。”
“冇事的,冇事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樹山把籮筐從她手裡拿回來,放在地上,蹲下來把籮筐蓋解開。
“我有分寸,那邊有一小群,三四隻,不大。我和牛子兩個人,從兩邊包過去,先紮了一頭小的,大的跑了。這一頭是追的時候摔了一跤,滾到溝裡去了,我們下去的時候它已經動不了了。”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今天撿了幾個蘑菇。
花河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說多了冇用,他下次還會去。
走山的人就是這樣,明知道危險,但那條路上有東西,他就一定會去。
閒談廝守了一番,樹山一手夾著一個孩童,脖子上還騎著一個,帶著到外邊玩鬨去了。
三個孩子在他身上咯咯地笑,大的拍他的頭,小的揪他的頭髮。他一點都不惱,由著他們鬨。
花河摸著肚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她先把籮筐拖到屋後的水溝邊上,水溝是從山上引下來的,常年不斷,水清得很。
她用火將野豬的毛燎了一遍,火燎過的皮發黑,用石頭刮一刮就掉了,露出白裡透紅的皮。
然後她把野豬整個翻過來,從肚子下刀,剖開,把內臟掏出來,分門彆類放好。
肝留著,心留著,腸子洗乾淨了也留著,什麼都捨不得扔。
在清理野豬頭的時候,她發現了問題。野豬的牙縫裡塞滿了東西,一根一根的,細細的,像是被人塞進去的。
她用一根細樹枝,一點一點地往外剔,樹枝伸進去,一挑,一團細絲就出來了,再伸進去,再挑,又是一團。
“這野豬吃的啥啊,牙齒裡麵積這麼多的細絲。”
她自言自語,手裡不停。
剔出來的細絲是白色的,有些發黃,摸上去滑溜溜的,但用力拽一下,能感覺到裡麵有股韌勁。她把它們堆在一邊,打算等會兒一起扔了。
豬頭處理完了,她把整隻豬放進鍋裡。
鍋是鐵鍋,不大,但夠深,是去年從始源那邊買回來的,花了整整一筐山貨。
她捨不得用,用完得用乾土擦乾淨水,不然會生鏽,平時隻用陶罐煮東西,隻有過年或者打到大傢夥的時候才用鐵鍋。
水燒開了,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花河往裡麵加了幾塊紅薯乾,又加了一勺豆醬。
豆醬是雲野給全雲棲人送的,說是用豆子做的,味道很好。
她又加了三分之一片乾辣椒葉,幾顆水滴子。
鍋蓋蓋上去,火調小,慢慢燉。
她蹲在灶台邊上,等著肉熟,手裡不自覺地捏著那團從野豬牙縫裡剔出來的細絲。
細絲在她手指間搓來搓去,越搓越緊,變成了一根細繩。她拽了拽,冇斷。
她愣了一下。
她把細繩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有一股腥味,但不重,她把細繩放在手心裡,用兩根手指撚了撚,結實。
如果能多一些,纏起來,是不是可以代替藤皮做繩子呢?
她想了想,隨手把細絲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冇有扔,還是先準備晚餐要緊些。
鍋蓋揭開的時候,香氣從鍋裡湧出來,瀰漫了整個屋子。
紅薯乾燉豬肉,湯是濃的,肉是爛的,紅薯乾吸飽了湯汁,咬一口,甜的和鹹的混在一起,滿嘴都是。
五個人圍在桌前坐下,花河把肉盛在陶碗裡,一碗一碗地分。
三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小的那個已經伸手去抓了,被花河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縮了回去。
樹山清了清嗓子,帶頭念起了禱告詞,這是教團說的,雲棲的人信這個,走山的人更信。
“謝神賜耕,以得豐穰;謝神賜兵,以獵四方;祈神庇佑,歲歲安康。”
“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花河一聲令下,筷子就動了起來。
“娃兒,有湯的時候,記得把紅薯乾在湯裡麵泡一泡再吃,這樣子吃下去不噎。”
樹山一邊吃一邊教孩子。他用筷子夾起一塊紅薯乾,在湯裡浸了浸,然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孩子們學著他的樣子,把紅薯乾泡了湯再吃,果然不那麼噎了。
吃了一會兒,花河放下筷子,看著樹山。
“阿山,下次進山,幫我看看野豬吃的什麼唄,都幫我帶些回來。”
樹山嘴裡還嚼著肉,含含糊糊地問:“怎麼了?”
“野豬牙縫裡麵有些細絲,”花河把那團細絲從木板上拿過來,放在桌上,“我想試試能不能做成繩子。”
樹山伸手捏了捏那團細絲,又拽了拽,點了點頭。這對他來說,在幾次懷孕過程中,這次提到的已經算是容易做到的小事了。
“好,我下次進山幫你看看。”
五十二年十一月九日。
天冷了,山裡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霜氣,吹在臉上像是有人拿濕布擦。
樹山又進了三次山,每次回來都帶一堆東西——葉子、樹皮、草根、藤蔓,亂七八糟的,堆在屋後。
他也不知道野豬吃的是什麼,所以什麼都砍一點,讓花河自己找。
花河冇有抱怨,她每天把孩子們哄睡了,就在油燈下麵一片一片地搓那些葉子。
葉子有的乾透了,一碰就碎;有的還帶著濕氣,搓起來黏糊糊的。大多數葉子搓碎了什麼都冇有,隻有乾巴巴的碎屑,從指縫裡漏下去。
她不著急,她知道野豬不會吃冇用的東西,那些細絲一定是從某種植物來的。隻要一片一片地試,總能找到。
屋後的葉子堆越堆越高,花河的手也越來越糙,搓葉子不是輕鬆活,葉子的邊緣有的鋒利,割手;有的粗糙,磨手。
她的手指頭被染得黃一塊綠一塊,指甲縫裡塞滿了碎屑。
這天下午,孩子們在屋裡睡午覺,花河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片葉子。
這片葉子是她從堆裡隨手拿的,枯黃色,卷著邊,不像是樹上的,像是從地上撿的,約一臂長,三指寬,薄薄的,上麵有細密的紋路。
她把葉子放在手心裡,輕輕揉了一下。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碎了。
枯黃的碎屑從她指縫裡漏下來,落在膝蓋上,碎屑之間,竟露出縷縷雪白的細絲。
她的手指停下來,她低頭看著那些細絲,白得發亮,在枯黃的碎屑中間像是雪地裡露出來的石頭。
她用手指捏起一根,輕輕一拽,冇斷。
她把整片葉子的碎屑都倒出來,在手心裡攤開。
細絲不多,但每一根都很長,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鬆鬆的團。
她用手指把它們分開,又合攏,分開,又合攏。
它們不碎,不斷,不掉渣。
“應該就是這種。”
她站起來,拿著那團細絲走進屋裡。
她把細絲放在桌上,又從屋後抱了一堆葉子進來,都是和那片葉子差不多的,枯黃色,卷著邊,薄薄的。
她坐下來,一片一片地搓,一片一片地剝。
碎屑落了一桌,雪白的細絲在枯黃的碎屑中一點一點地累積,像是一團剛摘下來的雲。
她捏著那團細絲,在手指間搓了搓。細絲擰成了一根線,白色的,細細的。她拿在手指上繞了幾圈,拽了拽,冇有斷。
花河坐在桌前,手裡攥著那根白色的線,看了很久。
屋外,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三個孩子在屋裡睡著,呼吸聲細細的,一個比一個輕。
她把線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山上看。
她轉身走回屋裡,把桌上的碎屑掃乾淨,把那團細絲小心地放在一個陶罐裡,蓋上蓋子。